雀儿沟村的优质煤已经发现了好几年,先是没有技术无法挖掘,后来上面介入挖挖停停,在后来与十里坪镇的村子争斗又停了两三年,也就是两年前才有些规模。说要规模那也说不上,每天也就十几吨到几十吨的产量,月平均日产量在二十几吨。出售价也是不尽相同,分碎粉煤与块煤。碎粉煤是两角到三角一斤,而块煤则卖到五角,至于有多少入账没有人知道,原来是黄强捏着这一块,乡政府里是没有见到什么钱的,吃吃喝喝和小红包倒是都得过。杨滔听黄志勇说着,在心里粗粗一算账里面不知道有多少钱流入到县里的一些领导囊中,在利益均分和权力纠葛里,自己将要扮演什么样的一个角色?难怪部长开始就不想自己到米夺乡来。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再怎么想也回避不了这事实。
离雀儿沟村还有十来里路远时,终于有一辆拉煤车从后面追来。黄志勇站在路中央把车截下,这是一辆八吨的大卡车,车上已经有了两个老板见杨滔两人要搭车而且是乡政府的领导,就让两人挤着,四个人一挤里面的空间就显得小。杨滔在车上问两老板煤的销售情况,老板说这煤到附近县市都抢着要,特别是块煤与木炭一样,可比木炭好烧多了,温度既高又持久耐烧还没有灰尘,是城乡居民最喜欢的燃料。就是产量低,很难买到,他们这次来已经排了一个多月的队才轮上。
有了车就快多了,摇摇摆摆二十几分钟就到了雀儿沟村。雀儿沟村坐落在三座大山交汇处,形成一个小盆地,全村一百多户都依山而建,黄秘书说现在到的是雀儿沟村的一二三组,还有四五六组是在大山背后,优质煤窑也要爬过山后再走几里才到。杨滔他们搭乘的车已经消失在山里,杨滔还看着眼前的雀儿沟村,村大致分成三片却也没有断分得明显,几面山都是比较陡地向上延伸,周围只有很少的田地,杨滔估计这村的田地都是在山顶上去了。村里的人要去劳作,就必须先爬着大山,肩挑腰背都得靠着人力。现在通了公路,应该好多了吧。
黄志勇此时酒已经醒了过来,见杨滔留恋着村子的风光也没有催促,站在杨滔身后,回想着沿路与乡长说过的话,脑子还不是好使可也清醒了,想想自己没有说错什么,而新乡长虽好奇却也没有套问自己什么,倒是自己心思太重了。新乡长走入行政单位也就半年,对行政这一系统的很多规则应该不清楚,今后倒是要多帮帮他,这样的人心思不重容易交往也容易真心相待,而他背后是县里领导的极度重视,自己不应该太过动什么心眼。黄秘书就这样耐心地等着,石彦龙书记早上就交代过,杨乡长要是去雀儿沟村,要他多留个心眼,看他是不是与雀儿沟的人联络上了。
走进雀儿沟支书家里,支书正在家里看着电视,见黄秘书陪着一个人进来,也不怎么注意,说了声坐吧。一边看电视一边与黄秘书说话招呼,不知道来人是什么身份。来雀儿沟村的人多,都是各级领导带来的,目的就是想多拉点优质煤走,支书把握着总量也就不能对谁都太客气,要不就不够分了。黄志勇与支书打了招呼,见支书没有动知道支书误解以为杨滔是买煤的老板了,忙介绍说,“支书,这位是新乡长,到米夺乡第一天就来看你们村了。”
“乡长?新来的乡长?”支书听黄秘书说,忙坐正了身子起来给杨滔搬凳子坐。支书五十来岁,方头大脸是见过世面的人,站起和搬凳只是表示欢迎之情,却没有一丝慌乱,一看就是见过不少领导,乡长之类的也就是表面客气与尊重。秘书也是乡镇里实权人物,先前支书那架势就看出内心里并不怎么看待黄志勇了。杨滔见这情形就说,“乡长还不是正牌子的,要等支书们发过话才算是坐稳。”
“是我怠慢了。黄秘书也不给我先介绍乡长来了,倒让乡长见笑了,看我这没有见过世面的势利样子。”支书这话说得很有些水准,杨滔听了不禁看着支书,想从他外表看出些什么来。黄秘书就给支书介绍杨滔的情况,杨滔心想支书肯定比黄秘书还要熟悉自己,只是两人没有见过而已。支书认真地听黄秘书介绍,杨滔就认真地看着支书。从支书的眼神里看出他经历了不少波折,对人情交往已经沾染了官场的习气。脸面方正,眉浓发粗,岁月的斑驳已经把脸刻画得比相应的年龄要显老些,却多了一份洞悉沧桑的感觉。杨滔觉得与支书往来,要是玩心眼那他是见多了,而且,优质煤窑就在他手里捏着,虽然支书已经得到上面的话,杨滔是核心参与者之一,可他们是不是真心接纳自己,还要看自己怎样赢取他们的信任。
杨滔的第一句话,就是暗中给支书一顶高帽说自己能不能成名副其实的乡长,那是要你们说了之后才算的。同时也表明自己不会用官位相压。
介绍了村里的情况后,了解到最近两年,雀儿沟村因为有了优质煤窑才富裕起来,全村外出打工的人少,大多在煤窑里做工挣钱。杨滔没有过多地说到煤窑,那是个极为敏感的问题。原来一直是黄强负责管理,如今黄强已经被拿下一个多月了,其中的账目是不是还按原来的做,都要等杨滔接受后才知道。不过,杨滔可以肯定的是,这里是没有清清楚楚账目的,至于比率怎么分也没有人跟杨滔说过,这几乎是不肯定,事却是事实,让杨滔有种不敢接手的感觉。
支书见杨滔没有说煤窑的事,也就天南海北地乱说,几个人说着闲话,不觉要到傍晚。支书把全村的村干都集中过来,和杨滔见面。村干们很热忱,新乡长毕竟是自己的顶头领导。吃晚饭时,支书办了一桌。村干们聚齐了一起吃晚饭,支书先喝了一杯欢迎酒后,村干们就轮个来给杨滔敬酒,当然也拉着黄志勇相陪,六七个人敬毕。杨滔和黄志勇已经喝了差不多一斤酒了,黄志勇的酒量只是在七八两,被村干们拉着,又见杨滔来酒必喝到最后一人已经倒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杨滔也很有些酒意,给支书回敬后,其他村干就不再一一回敬而是用一杯一起敬了喝下。
“杨乡长,老领导只说杨乡长工作能力强,为人很好,没想到酒量也这么好。我们这些村干虽说是粘了一个‘干’却是土八路,与干部不同,我们心里想的就是能够瞧得起我们的,就是朋友就是好干部好领导,谁来不都是领导我们?就看杨乡长今晚喝这酒,我们村是从心里觉得你亲近,不像黄秘书这些人,总摆着领导派头。我就代表村干们说一句,选举的事我们心里有数了,你只管放心。”支书说,其他的村干都说支书发了话,一百个放心。
“怎么会信不过支书?平时和支书打交道的,不是县里领导就是外地的大老板,说话做事那是掷地有声。支书,我来时领导要我来接原黄乡长那摊子事,我来的路上就想,接不接都是领导的一句话,我们都是帮领导打工,迟和早都一样。支书,路上我见这两年公路损坏严重,要这样下去那路还能走几年?要是能想些办法,募集些资金把这路修好修宽,才是村里真正的富裕之路。”
“乡长,等喝了醒酒汤我和你交代这事。”
雀儿沟优质煤窑的开发主体就是村委会,监督主体是凤城矿务局,而执行监督的主体则是米夺乡乡政府,对这些乱纷纷的蛛丝网一样的线,杨滔没有一点想理清楚的意思,反正都按这种模式运行了两年了,合不合法,合不合情理都不是他能决定的。利益的分配法则早就在两年前就已经商定,无法逆转杨滔也犯不着伤神。村委会按每天二十五吨的产量给凤城矿务局交税,村里的管理费、乡政府的管理费和相关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有利益提成。具体分配是有一套计算方法的,杨滔要是接了手,主要职责就是督促村里按定好的规则运转,真正能进入核心的人没有几个,可杨滔将是其中一个。
优质煤窑里矿脉有两岔,一岔通向十里坪镇,可那里的煤埋藏太深,从十里坪镇那边开采的话,成本大而且储量也不多。另一岔则通向米夺乡区域,在本村就有大的储量,按目前的开采进度,足可开采十年。按照目前的价格,煤窑每天可创利一万二到一万五千元,每月创利在四十万以上。按照分配原则,这四十万以税的形式流进国家和村委会里总计在二十万以下,还有一半就不知道以什么样的渠道流走,杨滔细细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问。心里知道,这部分钱都流到该去的地方,就算想问支书也不会说的。
杨滔记住了两点,一是他每月要清查每天记录的产量数据,然后与总量相对,并签每月的统计表;二是乡政府的那一块,说是总量的百分之五,也就是每月乡政府应该有两万多收入,杨滔自己也有百分之一的收入,也就是四千元,杨滔此时的月工资才一千挂零,现在就相当于拿五个人的工资了。支书说到这里停了下,见杨滔看着他有些不解,又说乡政府的那两万可以重新做账一万、五千、八千都行。杨滔就听出了意思,以前黄强肯定就是这样的,乡政府里的人才会说没有见到钱,每月几千也就够吃喝送些红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