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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时见你 江萝萝 3413 字 6个月前

在谢明昱身上,她得到更多的是无法共情的绝望。

“你大概从来没注意到,你去我家多么不自在。”

“你会躲开外公伸出的手,总是跟他们保持距离,我爸妈特意做一大桌子菜,你根本没怎么动筷。”她不敢去看外公难为情的眼神和无措踏空的手,不敢听爸妈在厨房清洗碗筷时提到两家差距有多卑微。

谢明昱眉心紧蹙:“你说这些,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会记得,因为那都是下意识的反应。”被精心养护的谢小少爷,单纯到连装都不会。

“就因为这些?”

“你觉得不值一提的小事,在我这里却是过不去的坎。”谢明昱所排斥的,是她日常生活,总有一天,谢明昱对她的兴趣淡去,t?就会开始挑剔。

谢明昱开始慌了,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有点洁癖。”

辛识月点头,她不否认这点,因为谢明昱回家之后就把那身价值不菲的行头扔得干净。

“你有洁癖,所以在积水的路上担心自己限定球鞋弄脏,连我差点摔倒都没注意。”

“你说不在意礼物贵重,却随手把我送给你的纪念礼物放到不起眼的角落,甚至很快就忘记那个东西的存在。”

谢明昱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辛识月口中那些事他隐约记得,却从来没放在心上。车子缓缓停靠路边,谢明昱双手始终掌着方向盘,不敢扭头:“还有吗?”

辛识月沉默。

“不止这些是吗?你最好通通告诉我,我这种蠢货是猜不出来的。”

辛识月忽然轻笑,将他从沉重的回忆中拽出:“谢明昱,你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我这么好,为什么你还是不要我?”谢明昱突然抓住她的手,急切祈求,“人跟人相处不就是需要磨合吗?我以后会注意。”

辛识月将他推开,轻轻摇头:“人的习惯和性格可以磨合,但有些与生俱来的东西很难改变。”

“你不愿意给我机会。”谢明昱呆呆地望着落空的双手,声音颤抖,“是因为你喜欢上别人了,对吗?”

第26章 第26章 后来者又争又抢

听周顾森亲自介绍, 对方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从漠视到热络只需要一秒钟。

辛识月诧异看他,接收到对方肯定的眼神, 立即整理表情,微笑着欠身递出名片。

客气聊了两句, 双方相伴而行, 去往同样的目的地。

他们显然对周顾森很热情。

辛识月很意外, 只晓得家境贫寒的周顾森凭着学霸脑子获得一份体面工作,现在看来,自己似乎低估了他的实力。

趁其他人不注意, 辛识月倾身凑近:“周教授,你之前好像有点过于谦虚了。”

手臂猝不及防撞过来,带着特别的清香味, 周顾森怔住,缓缓消化耳边传来的信息:“什么?”

“你之前跟我说, 你就是个大学老师。”

“这也没错。”

“但你是教授级别的。”

“教授也是老师。”

辛识月盘不过他的逻辑,只觉得这人可真低调, 稳重,能藏事。

跟在这样的人身边感觉很安心。

他们终于找到今天的主角,蒋牧城站在发球区, 身旁一堆人簇拥。他今天打扮得花枝招展, 像开屏的孔雀。

“咦, 你俩来了。”蒋牧城主动朝他们走来, 脸上挂着热情的笑,给足两人面子。

关系稍近的都知道蒋牧城跟周顾森关系好,据蒋牧城自己说,周顾森救过他的命, 助他创业,是他命中贵人。

蒋牧城知晓周顾森带的心思,很乐意帮他一把,跟辛识月关系熟络的样子,引得不少人好奇辛识月的身份。

人群中,谢柏文挽着白尔雅的手,眼里满是不解。

辛识月怎么会跟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扯上关系?莫不是像他一样……

“你在看什么?”白尔雅审视着身旁的男友。

“噢……”谢柏文连忙回神,随口道:“我看那边人太多,咱们换个发球区,你不是说很久没玩,整天陪你过过瘾。”

上次拍完情侣合照回去,白尔雅似乎察觉什么,幸亏他凭着三寸不烂之色糊弄过去。今天现场人员繁多,白尔雅不一定能跟辛识月碰面。

谢柏文一面哄着女友,一面警惕碰上前任,最后却应了冤家路窄这句话。

见辛识月有朝这边靠近的举动,谢柏文借口去洗手间,趁周围的人不注意,把辛识月拦在路边:“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这讨厌的声音真是令人印象深刻,辛识月皱眉凝视他:“有病?”

谢柏文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威胁道:“你也不想尔雅知道咱俩以前的关系吧?”

“你究竟想说什么?”

“上次拍完照片,尔雅就察觉不对,我能瞒住一次,瞒不了两次三次。”

辛识月一语道破:“拚命想要隐藏真相的只有你。”

一句话触及谢柏文敏感开关,差点撕破伪装的斯文面孔:“你别装行吗?你来这种场合不就是为了勾搭那些有钱人。”

辛识月揉按眉心,真想一锤子敲醒这讲不通道理的家伙。

当初谈恋爱那会儿,她有时候因为工作跟领导出去见客户,谢柏文就疑心她要攀高枝。

结果一转头,自己成了富家千金养的小白脸。

“自己心里有鬼,就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动歪心思。真怕别人知道就离我远点,别在我面前晃悠。”辛识月恨不得啐他一口唾沫星子,去晦气。

谢柏文做贼心虚,瞧见有人往这边过来,挥挥袖子赶紧走远。

起初辛识月不明白,有前任又不是犯法,谢柏文为什么藏着掖着不让白尔雅知道?

后来转念一想,指不定谢柏文用花言巧语哄骗白尔雅,根本没给对方说实话。

辛识月陷入两难选择。

一方面,掺和别人的事情显得多管闲事;另一方面,明知谢柏文是个渣男还不提醒白尔雅,她良心过不去。

“怎么回事?”

不需抬头就知道来人是谁,辛识月还没意识到自己对周顾森的声音已经如此熟悉。她自认问心无愧,便坦诚地说:“前男友。”

男人眸色一凝。

此刻辛识月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白尔雅身上,没注意到旁边人脸色变化。

蒋牧城差人请他们去打高尔夫,辛识月对此了解一二,并不熟练。所以当周顾森问起,她实话实说:“会一点。”

在职场上,有些东西不能说不会,否则很可能失去机会。

同样的道理运用在人际关系中,得先参与进去,才会出现后续发展。

“我教你。”

她听见周顾森这样说。

站到指定位置,辛识月双手握紧球杆。

其实她已经很久没碰过高尔夫,上一次接触还是因为客户。没人在意她的球技,糊弄两下就行,可现在周顾森在旁边盯着她。

很平和的目光,偏偏让她感到不自在。

她依照记忆中的姿势去打球,双手像被粘在球杆上,特别僵硬。

“不要用掌心贴杆。”周顾森的声音自耳边传来。

辛识月顿时泄力:“太久没碰,忘记了。”

“我教你?”反问的语气,人已经走到她面前。

周顾森握住球杆前端:“松手。”

辛识月下意识放开。

“用你的手指勾住它,掌心空出来。”

她依照周顾森的指导调整动作。

“屈髋屈膝。”

辛识月照做,脑袋微垂。

下一秒,肩膀被一只陌生的手扣住,隔着柔软的衣服往后按,周顾森的话跟着落在耳边:“肩膀别掉。”

他认真起来像个专业老师。

的确,周顾森本职就是教师,给学生授课是常态。

这瞬间,她从老同学的身份变成一名笃实好学的学生。

大多数“学生”对“老师”的威严怀有天然畏惧感,辛识月就是其中之一。被近距离指导,俨然忘记自己来此的目的。

她专注于高尔夫,也没察觉白尔雅跟谢柏文洒向她的异样眼神。

辛识月在这项运动上的天赋一般,周顾森却极有耐心,在经历多次失败后,辛识月误打误撞进了一颗球。

“进了!”

情绪在这一刻高昂,学生迫不及待向老师展示成绩,却发现周顾森举着手机接听电话,脸色逐渐凝重。

“抱歉,实验室出现紧急事故,需要回去处理。”没来得及分享喜悦,周顾森匆忙把她带去蒋牧城身边,叮嘱兄弟旁边照料。

他心知辛识月来此的目的,故意帮她留在这里。

蒋牧城恰好要休息,摘下手套与她攀谈: “阿森说你是他的女伴?”

辛识月笑而不语。

女伴的含义有很多,老同学一起结伴出席也是个正当理由。

“我知道辛小姐来这里的目的。”蒋牧城很直接,“阿森从来不带女伴出席公众场合,你是第一个。”

辛识月不再含糊其辞:“那不然怎么说周同学乐于助人呢。”

“你有没有想过,周顾森的女伴比蒋牧城的朋友身份有价值。”他朋友很多,人物关系很杂,生意场上没人谈真心。

周顾森不一样,他是搞学术研究的,在社会上的身份地位跟商人有着本质差别。况且,他向来独来独往,现在身边忽然出现一个女伴,其他人亦会辛识月放在与他同等位置。

辛识月差异撇头,总感觉蒋牧城这句话在暗示什么。

这场局,她收到多张名片,也有不少老板记住她的名字。这对她的事业大有裨益,心里却沉甸甸的。

曾经带过她的老师说,资源不t?会主动送到你手上,靠抢靠夺,抓住每一个机会。

她曾经不屑于利用手段,所以被打压,如今她抓住了,也没觉得快意。

但很快,辛识月享受到了“人脉”的好处。

很快就有公司跟她联系,辛识月连夜整理相关资料,做好充足准备再去拜访,对方却旁敲侧击打听她跟周顾森和蒋牧城的关系。

她迟疑,然后模棱两可地说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

对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并没有谈业务的热忱。

辛识月做好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准备,事态却朝预料之外的方向发展。

公司派专人跟她对接业务,谁也没料到这个没有家世背景的新人,在短短一个月内拿下一个大单。

开会时,领导还点名表扬她。

“还有一件事,下周银行会调来一位新行长,大家把最一年的工作做总结。”副行长环视一周,“李曼青负责收集大家的总结报告。”

有年长的提议疑问:“年前不是汇总过吗?”

副行长神色严肃:“这是新领导的指示,散会。”

消息来的很突然,大家都在讨论“怎么之前没有听见风声”之类的话。

辛识月才知道,前行长因为行为不端进去了,这段时间一直由副行长管理内部,原以为副行长会升上去,结果调来一个不熟悉的新领导。

“新官上任三把火,人没到,工作先安排上了。”

“我最近忙得要死,哪有时间写报告。”

“小声点。”

“怕什么?不是还没来吗。”

辛识月静静听着同事们的吐槽,不参与。

人群很快散去,辛识月继续忙手里的事。

接下一个业务,等于工作量增加,她忙到天昏地暗,甚至错过周文萱的晚饭邀约。

辛识月为此跟好友道歉,周文萱唉了声:“还想介绍个人跟你认识呢。”

对面传来忙音,辛识月的电话占线,也没听到她最后这句。

一辆车停在周文萱附近,西装革履的男人捧着一束玫瑰花接她下班。

工作上的电话,辛识月不得不接。

疲劳不堪回到家,辛识月瘫在沙发上,静悄悄的客厅响起“咕咕”叫声,她摸着肚子,才想起距离上一顿饭已经过去快十个小时。

她累得不想动,拿起手机准备点外卖,突然很想念“竹语”的味道。

可是这个时间,做好送过来都得半小时起步,一个小时更是常态。

她太饿了,还是打算爬起来煮碗面,手滑刷到周顾森的朋友圈。

饭菜!

色香味俱全的家常饭菜被他拍成餐厅里的一等美食,馋得人直流口水。

背景是周顾森家里,她去过。仔细看发表时间,居然就在十分钟前……

辛识月心里升起一个大胆的想法……这么多菜只摆着一双碗筷,他应该吃不完吧。

手指来到“木木木”对话框前,在空中左右晃动许久不能停。

“在家吗?”

屏幕突然三个字,辛识月揉了揉眼。

连续几声微信提示音响起,刚刷到的朋友圈美食照片齐刷刷出现在对话框。

木木木:“晚上研究新菜多做了些,想麻烦你帮我分担一下。”

我愿意!!!

低头看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辛识月慷慨激昂敲响屏幕键盘:“在!!!”

第27章 第27章 我还没追到她

“女士, 您需要再核对一下账单吗?”

“不用了,谢谢。”

辛识月陷在思绪中,外公接连喊她几声才听见。

“你结账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多少钱,回头转给你。”

“别跟我客气, 外公远道而来, 作为晚辈尽点心意是应该的。”

“那是我的外公。”

“是, 你的。”

“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不如陪我去趟超市?”

“嗯?我正打算去超市呢,要给外公买些洗漱用品。”

出门时, 老人挨着外孙女;现在,他倒是拉着周顾森说个不停。

周顾森不是跟人谈笑风生的性格,但也侃侃而谈, 不嫌老人啰唆。

甚至他俩聊得更热络,辛识月拈酸道:“外公你才认识他一天, 都快把你亲外孙女忘了。”

从小养大的外孙女跟在身边撒娇,逗得老人哈哈大笑。

“牙膏牙刷, 杯子毛巾,还要买什么?”

辛识月推着购物车在超市货架中穿行,周顾森从旁提点:“家里有合适的新拖鞋吗?”

辛识月醍醐灌顶:“对, 再买双拖鞋。”

辛识月去拿东西, 周顾森自然接过她手中的购物车,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金属扶杆, 那是他心中盘算时下意识的动作:“你们晚上打算怎么住?”

“挤一挤呗。”辛识月的计划是外公跟哥哥一间房,妈妈跟嫂嫂和侄子一间房,她自己就在沙发上将就一晚。

“我有个主意,如果你觉得合适, 让外公到我家暂住一晚,如何?”

辛识月捧着崭新拖鞋笑眯起眼:“你说真的?”

周顾森颔首,将她手里的东西放入购物车:“诚心实意。”

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辛识月挽着外公去鲜果区,在老人“节约用钱,不要浪费”的叮嘱下,抱走好几样软果。

辛识月平时不买这些,因为自己舍不得。

外公难得来一次,她也竭尽所能去回报老人。

回去的途中,辛识月询问外公是否接受这样的住宿安排,外公笑呵呵说愿意。

意料之中,外公很欣赏周顾森。

周顾森比他们想像中更周到,铺床之前竟想着询问:“您平时习惯睡硬床还是软床?”

每个人身体状况不同,有的睡硬床硌得慌,有的睡软床腰酸痛,陈忠实就是后者。

在辛识月铺床时,周顾森又拿出一套崭新衣服:“这套睡衣洗过没穿过,比较宽松,外公穿应该合适。”

周顾森的细致入微让辛识月不禁羞愧,她自以为想得够多,相比起来还是不够全面。

“你总是帮我忙,都知道欠你多少人情。”

“朋友之间不讲这些。”

“你对每个朋友都这么大方?”话一出口辛识月就后悔了,手里忙碌的动作跟着静止。

“额,我的意思是……”在辛识月绞尽脑汁转移话题时,背后传来周顾森认真地回应:“不是。”

空气又一次凝固,床单在辛识月手里拧成麻花,她不可抑制地期待周顾森接下来说点什么。

男人思索片刻,说:“我没那么多时间跟精力去照拂所有人。”

“……”辛识月难以置信地眯起眼。

就这?

她都懒得附和,低头继续手里的活儿,铺上给外公准备的柔软空调被。

周顾森收回无处安放的目光,轻吐一口气。

晚上,家里只剩周顾森跟陈忠实,陈忠实坐在一处几乎不敢乱动。

周顾森看出老人拘谨,打开许久没看过的电视机,又亲自端来一盆泡脚水:“外公,这是用艾草泡的水,祛湿解乏,对身体有好处。”

老人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

“举手之劳。”某些时候,他也不得不用到“道德绑架”的招式,“您要是不洗,水凉了也会倒掉。”

吃过苦的老人最听不得“浪费”二字。

走了一天的路,到家能泡个热水脚,再舒服不过。老人心里舒坦极了,很乐意跟旁边的年轻人分享。

“昨天她给我打电话,自己在那边哭,还以为我不知道。”

“我跟她外婆这辈子最见不得她哭。”

近日脑海中关于外孙女的记忆越来越清晰,甚至想起当初女儿把小小的奶娃交到他跟妻子手里,软绵绵的一团,笑一笑让人心化。

“月月小时候很苦的,她爸妈在外面打工挣钱,就把她交给我跟她外婆带。每天走很远的路上学,有时到家天都黑了。”

“我们那儿有片竹林,没太阳的时候看起来阴森森的,月月小时候经常被吓哭,后来走着走着,也就习惯了。”她不是生来胆大,而是生活逼着她勇敢。

“村里男娃多,团结起来欺负她一个,她怕我们担心,从不回家告状。就每天捆个沙包练啊练,直到把那些欺负她的人都打趴下。”

周顾森偶尔接话:“她这么厉害?”

“是啊。”老人为之骄傲,也为之心疼,“但她到底是个小姑娘,有一回突发高烧,反反覆覆,吓得她外婆到处求神拜佛,折腾整整一个月才好。”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可真让人心疼啊。”

“还有……”

老人絮絮叨叨,提到外孙女的成长如数家珍,周顾森静静聆听,时不时附和两声。

淡淡熏香在室内浮动,温暖又祥和。

“我的房间就在隔壁,您有事随时叫我。”周顾森把老人送进客卧,教他屋里开关灯位置,把空调温度调到合适t?位置。

“谢谢你啊,年轻人。”老人无比感叹,“我看得出来月月对你也有好感,如果你们两个有幸走到一起,麻烦你多多照顾月月。”

周顾森退到门边,郑重其事地向老人承诺:“我会的,外公。”

灯灭,夜里一片祥和。

因为陈忠实的到来,陈青桃不得不延缓回家时间。

辛识月来不及交代更多,换上工作制服匆匆赶去上班。两天放纵的结果就是加倍当牛马还债,辛识月到银行,听到同事们谈论姚雪曼住院的消息。

迟疑的片刻,一道熟悉人影跟她擦肩而过,辛识月定睛一看,惊讶道:“行长,您怎么出院了。”

不仅出院,还直接到工作岗位,不愧是女强人,这业务能力也太彪悍。

姚雪曼听到声音,突然回来点她名:“来趟我办公室。”

辛识月愣住,周围同事投来好奇眼神,孙曼青笑得阴阳怪气,欣赏自己的美甲:“哎呀,这不会说话的人,就该少发言。”

辛识月挑起眉头:“嘴臭的人就该闭上嘴巴。”

这些人根本不知道那天晚上是她送姚雪曼去医院,更不知道她发现的大秘密。

秘书贴心拉上办公室门,姚雪曼哗啦在文件写下签名,听到声音头也不抬:“来了。”

辛识月猜不透领导心思:“行长,有什么事吗?”

姚雪曼放下笔:“想必你已经知道我跟周顾森的关系。”

辛识月顿住片刻,回道:“是。”

“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

“你就不好奇?”姚雪曼注视她,欲从她脸上探究真假。

“说不好奇是假的,不过这是你们的家事。”辛识月努力把自己撇干净,以免私人恩怨影响自己工作发展。

姚雪曼低声哼笑:“我倒是很好奇,你跟他之间什么关系。”

似曾相识的问题让辛识月猛地想起,第一次跟姚雪曼去应酬,周顾森接她回家的第二天,姚雪曼就旁敲侧击打听过。原来那时候姚雪曼就知道她认识周顾森。

“我们是朋友。”她的答案跟之前不变。

“不止如此吧。”姚雪曼说。

“还是邻居?”这个回答满意吗?

辛识月自我保护意识很强,姚雪曼无可奈何叹气,撂开文件,开诚布公地谈:“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你们两个在谈恋爱?”

辛识月摇头:“那倒没有。”

姚雪曼眉心一蹙:“你看不上他?”

辛识月惶恐:“不敢不敢。”

“这些都不重要,这些年我在外打拼事业,确实愧对于他。”姚雪曼话锋一转,“所以想请你帮个忙。他有什么喜欢的,想要的?你告诉我,我尽量满足。”

霸气果断的发言,辛识月听得一愣又一愣,赔笑道:“行长,虽然有点冒昧,但我还是得说,如果您要补偿他,应该问他本人需要什么。”

“你觉得他会告诉我?”

“呃……”

“你看,连你都知道他什么都不会说。”

“嗯……”那的确是周顾森的作风。

姚雪曼捏笔摊开手:“不着急,你慢慢想,想到什么随时找我。”

辛识月跟做梦似的,突然就掺和进一段母子恩怨。她自然不会替周顾森做主,但这么多年的社畜经验让她明白,小虾米不能跟领导叫板。

离开办公室的路上她就在想,周顾森态度冷淡,没主动似乎也不抗拒。雷厉风行的姚雪曼让她帮忙,似乎有主动修复关系的意向?

周顾森面对父母的反应就像看见陌生人,想必他的童年过得很不愉快。

电梯开合间,辛识月收起思绪,很快进入繁忙工作状态。

午休时,最近没怎么联系的周文萱突然发来一张陌生男人的照片,问她:【怎么样?】

辛识月回个问号。

周文萱开门见山:【我妈的麻友家的儿子,博士毕业,科研单位,介绍给你】

辛识月:【你怎么突然开始说媒?】

周文萱:【我妈安排给我的,我俩互相不来电,他在我朋友圈看到你照片,贿赂我帮他搭线。】

辛识月自顾不暇,哪里还敢再招惹一个。

这段时间事情多,没怎么跟周文萱通消息,还不知道谢明昱回国的事。

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还有个棘手的邻居。

周文萱懒得打字推销,直接甩个电话过来问答案,辛识月直截了当回她:“不用。”

“你不会还在跟周顾森拉扯吧?”周文萱跟她沟通向来直白,“一直没听你说脱单,我还以为你俩没戏了。”

辛识月不慌不忙抛出信息:“你记得上次带你去竹语吃饭,店里给我打一折的事儿吗?”

“嗯,怎么?”

“昨天我才发现,周顾森是竹语的老板。”

“嘶……”

“还有一个事,前天他妹妹告诉我,周顾森在一群相亲对象的照片中,只选了我。”

“啊!”

周文萱一副嗑到的反应,在电话那头激动不已:“细说,请务必细说,我要听。”

趁这个机会,辛识月把近日没来得及分享的消息讲给她听。

周文萱对感情八卦极为敏感:“月月,你俩是不是有啥误会?”

辛识月反问:“怎么说?”

周文萱思考道:“你之前说跟周顾森有仇,他高中看你不顺眼,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成年之后突然对你有意思。”

辛识月心里有过许多猜测,唯独没有周顾森暗恋她这条,听到周文萱的分析更想笑:“也可能是我长变了,光看照片没认出我。”

“不可能,你简直是等比例放大,真要说变化就是比高中更漂亮。”

“照你这么说,我跟他中途没见过,他总不能高中就对我有意思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周文萱高中并不认识他俩,只凭猜测,“网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青春期的男生越是喜欢一个人就故意惹她生气,试图引起注意。 ”

“别急,我有个高中同学当初最爱搞这些早恋暗恋情报,等我去给你打听一下。”

“别!”

周文萱已经迫不及待把电话挂了,她记得班上那个喜欢收集小情报的女生,叫作王雅晴。

周文萱来去一阵风,不过跟朋友分享心里事,辛识月浑身都变舒坦。

陈青桃叫她早点回家,今晚一家人吃顿饭,明天就要带外公跟乐乐回南县。

还没踏进大门就听到里面其乐融融的笑声,周顾森被她的家人团团围绕。

“小周,听说你在大学当老师?”

“是。”

“那工资挺高吧?”

“日常生活还算充裕。”周顾森谦逊道。

陈青桃不断打听:“隔壁那房子是你买的?”

周围全是辛家人,他的每一条信息都是刻在辛家人心里的标签,周顾森没有隐藏:“是,这套买得早,面积不大。还有一套临江的大平层,会更宽敞些。”

“两套房!”陈青桃惊讶不已。他们家两个孩子买房首付就已经倾尽全力,周顾森年纪轻轻凭自己实力全款拿下两套房,比去年来家里那个公子哥靠谱多了。

“小周还没谈女朋友吧?”

“没谈过。”

陈青桃捕捉到重点:“一个也没谈过?是没遇到喜欢的?”

周顾森的目光适当低垂,手指微拢搁在膝上,恭谦道:“我还没追到她。”

辛识月推开门,恰好听见最后这句话。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过来,辛识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饿,什么时候吃饭?”

“饭菜都好了,大家洗手吃饭吧。”

这是辛识月近几天在家里吃得最舒心的一餐。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辛识月依依不舍跟母亲和外公话别。

她跟陈青桃吵了两天,分别前还是会难过。

陈青桃一如既往唠叨不停:“我还是那些话,少吃外卖,再忙也要顾好身体。”

辛识月嗫喏道:“知道。”

“去跟外公说说话吧,他费劲折腾来看你,就是怕你受委屈。”陈青桃拍拍她肩膀,“外公最疼你了。”

没人比辛识月更明白这句话,转头看向老人的瞬间,差点哭出来:“外公,你不走了,留在这里好不好?”

“我要回去的。”老人温柔拍打外孙女,像幼时哄她睡觉的姿势,“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事就给外公打电话。”

辛识月顺从点头,有模有样叮嘱外公:“下次你想过来提前告诉我,我安排人接你,不要一个人乱跑出去。”

“好好好。”老人连连点头。

私家车按约定时间到达小区门口,辛识月送他们上车的时候还在想,下次得空将外公和爸妈都接来玩两天。

没想到三天后,她会迎来此生最痛苦的噩耗。

凌晨一点,睡t?梦中的辛识月忽然接到陈青桃抽泣不止的电话。

“月月,你快回来吧,外公走了。”

第28章 第28章 这么多年,他还挺深情

母亲说, 外公去得无声无息。

邱梅起夜发现陈忠实躺在沙发上,喊叫拍打没反应,尖叫声吓醒陈青桃, 他们伸手去探鼻息,已经没了。

辛识月赤脚跑到隔壁敲门, 周顾森刚问一句“怎么”, 眼泪就唰唰落下, 跟着抽噎不止,喉咙像被无形的力量堵住,说不出话, 只是紧紧抓住周顾森的胳膊,用力喘息。

周顾森心知有大事发生。

辛超阳跟卫珍珍夫妻俩换下睡衣从隔壁出来,辛识月终于缓过那股气, 紧拽着周顾森的手说:“借,借车。”

“到底发生什么事?”

“外公走了。”她一说话, 哭泣声不止。

周顾森立即拿起玄关的车钥匙,冷静地引导她:“回去穿鞋, 我送你们。”

四人一起上车,辛识月一直在哭,辛超阳被情绪渲染, 眼眶微红。

车内没人开口说话, 辛识月打开家里的监控, 在回看页面徘徊许久, 终于拉动时间进度。

白天一切如常,直到夜晚外公突然起身来到客厅,他拿矿泉水瓶扎孔做的洒水器给阳台栽种的青葱和盆栽浇水,又将屋里一些混乱摆放的东西归类整齐。

忙完一切, 他似乎很累,抱着相册靠在沙发上看。

陈忠实翻相册的动作很慢,每一页看得认真又仔细:“慧兰,我去了月月买的新房子,又宽又大,漂亮得很咯。”

慧兰,是他妻子的名字。

“月月还带我去旅游,他们年轻人都是这么说的,去别的地方就叫旅游。”陈忠实对着相册自言自语,“你没福气啊,辛苦一辈子连南县都没走出去。”

“你外孙女现在可了不起了,天天坐办公室,不像我们以前风吹日晒的。”老人忍不住炫耀,口吻很是得意。

到后面,陈忠实的记忆逐渐混乱,分不清现实时间。

“月月要去城里上学了……也好也好,跟着她爸妈总比跟着我们两个老的强。”老人抱紧相册深深叹气,“今年多养几只鸡,给他们拿些土鸡蛋去,月月读书用脑要好好补。”

不一会儿,他从相册夹层里抽出个小东西握在掌心,“那孩子粗心大意,平安符弄丢都没发现,我重新找根绳子给她套上。可千万别再生病了。”

“还有啊,她前头跟上面那家的娃儿打架,衣服都撕破了,我看她偷偷学你补衣服,缝得乱七八糟。”窗外树叶沙沙作响,老人抬头眺望,仿佛看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抓着一把小野花,咿咿呀呀扑进他怀里,“等明天天亮,外公就带月月去镇上买新衣服。”

“等明天天亮……”老人嘴里不断重复那句话,直到永远地闭上眼睛。

他至死都在挂念疼爱了一辈子的外孙女。

辛识月捂住脸颊,再次泣不成声。

大家都说外公老了,记性不好,可关于她的事情,外公一件没忘。

小时候被村里的小孩欺负,外公总会替她撑腰。她不甘心被欺负,开始反击直到把所有人打趴,外婆又挨家挨户替她道歉。

她像野草般肆意滋长,两位老人把她当温室的花精心护养。

料理后事那两天,辛识月整个人像丢了魂。

外公的遗体送回来家跟外婆合葬,辛识月跪在墓前谁拉都不走。

天又开始下雨,周顾森撑伞伫立身侧,试图唤醒沉浸悲伤的人:“外公已经走了。”

“你说什么呢,他们就在我面前。”辛识月固执地望着墓碑,任凭粗粝的青石硌疼膝盖,潮湿的泥土打湿双腿,仿佛这样,心就没那么痛了。

命运何其残忍,三天前外公开开心心跟城市地标的合拍,竟成为他的遗照。

周顾森蹲身将伞撑在头顶,向她展开手。

掌心躺着一枚红色平安符,无法面对悲痛的陈青桃刚才塞给他,嘱托他转交辛识月,“你妈妈说,这是外公走的时候一直紧握在手里的,她想了许久,应该是外公留给你的东西。”

“外公希望你好好照顾自己,阿月会听话的,对吗?”

好过分,用外公当借口,生生将她的心脏撕裂一个大洞。

辛识月跌坐到地上,周顾森毫不犹豫伸出手,将人揽入怀中:“你这样难过,他们在天上看到,也会哭的。”

辛识月肩膀抖得厉害,手指攥紧平安符,埋在周顾森怀里失声痛哭。

……

“有一年我生病,反反覆覆一个月,外公外婆爬山烧香求来平安符,后来病好了,我觉得平安符不如别人脖子上的玉佛好看,就悄悄藏起来。”

“事情过去太久,久到我忘记它的存在。即使偶尔想起也认定那个东西已经搞丢了,没想到会被保存得这么好。”

辛识月在周顾森搀扶下艰难站起身,膝盖的疼痛锥心刺骨,辛识月忍耐着,一步一步走出那座埋葬亲人的小土坡。

“你知道吗,我翻看了前几天的监控,发现外公在家过得并不开心。”

因为痴呆症,外公总是被告诫不允许随意外出,所以他每天坐在窗边看太阳东升西落,经常望着摄像头欲言又止。

长辈总能抽出时间陪伴孩子,孩子长大却总以忙碌搪塞亲人。

所以她愧疚,总说要孝敬,做得却远远不够。

“周顾森,如果你对亲情还抱有期待,就主动一些吧,不要让将来的自己后悔。”

外公留下的东西都被打包放进箱子,小小纸箱承载着外公的一辈子。辛识月看见了外公临走前紧抱的相册,里面是她从小到大的合集,她翻遍所有,竟连一张三人合照都找不到。

辛识月把相册收好,将外公外婆为数不多的照片一并放进准备带走的行李箱。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必须向前走了。

陈青桃听说他们要走,心里一阵叹息:“明天回渝临?”

辛识月声音闷闷的,喉咙像含着砂砾:“嗯,连续请假几天,工作都堆积成山了。”

“走吧走吧,现在找工作不容易,自己回去好好的。”陈青桃说着又开始抹眼泪,辛识月拍背给予安慰。

周顾森这两天也待在南县,两人中午见面,辛识月问起明天出发时间。

“抱歉,我可能走不了了。”周顾森面容凝重,辛识月也不禁跟着蹙眉。

新年参加那场婚礼,他们跟几位高中校友面对面建立微信群,之前很少有人冒泡,最近几天群消息突然活跃。

起因是有人在群里开玩笑,让毕鹏飞安排工作,中途赵心蕊跳出来,说自己最近有个赚大钱的机会。众人对金钱十分敏感,纷纷追问她细节,赵心蕊不肯详说又忍不住炫耀,陆陆续续吐露一些相关信息。

周顾森作为金融分析师,拥有超越常人的敏锐感,很快察觉端倪。

“我已经向县公安局申请调查。”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走流程还需要等审批。

“这些也是我可以听的吗?”

“群消息不是什么秘密,你也算知情者,况且我还有个想法,希望你能帮我个忙。”

据赵心蕊说,挣大钱是方法是她美甲工作室新招的美甲师介绍的,辛识月现在的任务就是假装客人跟她们聊天打探消息。

赵心蕊刚给上一位客人种完睫毛,边走边聊把客人送出门,准备进屋时,眼尖地发现一熟人:“哟,稀客呀。”

赵心蕊演出来的夸张跟惊讶恰到好处,辛识月扯起嘴角:“我想做美甲,现在方便吗?”

“方便,必须方便。”没人会跟送上门的钱过不去,赵心蕊立即领她进门,“你先坐,我准备一下,你想做什么款式?”

辛识月拿出从网上搜的图片,暗中观察四周:“你这生意不错,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生意还行,我也不是一个人干。”赵心蕊随口回,“你把图片发我微信就行。”

辛识月一边操作手机,一边给周顾森发消息,说他要找的人似乎不在。

周顾森让她见机行事。

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辛识月随时准备录音:“最近群里好多人聊天呢。”

“是啊,热闹得很。”

“我看你好像说有什么赚钱的法子?”

赵心蕊动作一顿,忽然抬头盯着她。

有那么瞬间,辛识月紧张不已,却见赵心蕊忽然笑出声:“原来你也是为这事儿来的。”

“也?”

“对啊,群里好几个人都找到我这来了。”

辛识月的小心脏顿时落地,既t?然她不是第一个,就不会显得太特别。

赵心蕊戴上口罩开始给她打磨指甲:“那项目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还得审核资产。”

“这么严格?要多少啊?”

赵心蕊竖起两根手指。

“两万?”

“再添一个零。”赵心蕊骄傲地说,“这还是有熟人推荐的价格,不然得翻倍。”

还真是大项目,二十万打底,哪怕只骗到一个傻瓜,也是大赚特赚。

辛识月正想深入了解,玻璃门口进来一人,穿着朴素但浓妆艳抹:“老板,我来接班。”

赵心蕊点点头:“你先去里面理一下新到的货,我给我老同学把指甲做完。”

辛识月对上那个女人的视线,只是片刻碰撞,心里就十分不舒服。

“她也是美甲师吗?”

“对啊。”赵心蕊特意压低嗓音,“就是她推荐我的。”

重点来了。

“你是真想加入?”

“千真万确,你看你们都当老板了,我也想发点小财。”

赵心蕊面色犹豫,辛识月厚着脸皮继续进攻:“咱们也算认识十年了,有这么好的机会,大家互相帮衬一把多好。”

赵心蕊皮笑肉不笑。

她跟辛识月本就没什么情谊,大家心知肚明,不过看辛识月腆着脸恭维自己的姿态,让她虚荣心得到大大满足。

辛识月不过是个收银员,单是资产审核那关就过不去。

告诉她,让她碰一鼻子灰还能看热闹。

赵心蕊脑瓜一转就冒出这么愚蠢的想法,“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要是不给机会,倒是我小气了。”

“我可以先跟你说过大概,这东西其实就是买股票,不过咱们有内部消息,能让你知道什么时候买什么股,涨前买,跌前卖,保你稳赚不赔。”

辛识月惊讶道:“还有这种好事?”

赵心蕊挑眉:“一开始我也不信,小丽亲眼给我看了每日收入,我才试的。”

“怎么才能加入?”

“先交保证金,签保密协议,然后就有专员跟你对接验资。”

辛识月假意问:“没通过怎么办?”

赵心蕊痛快道:“保证金全退。”

真是好手段,人往往在一开始充满警惕,后面逐渐放松,等到发现问题,早已落入陷阱。

要打听信息差不多,辛识月适当岔开话题,赵心蕊问她什么时候回的南县,辛识月随口答:“前不久。”

“欢迎光临。”入门处的电子音响起,王雅晴收伞走进来。

“哟,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你也来了。”赵心蕊经典式打招呼语气。

王雅晴经常来店里做美甲,一来二去跟赵心蕊熟识,她很随意地找位置坐下,朝辛识月看了好几眼。

赵心蕊顺势介绍:“这是我老同学,辛识月。”

又转头跟辛识月说:“她叫王雅晴,算咱们校友。”

辛识月并不记得王雅晴,点头表示友好,王雅晴面露诧异,因为周顾森的原因,她当初悄悄关注过辛识月。

大约一周前,她的高中同学周文萱甚至跑来问她记不记得高中那个年级学霸周顾森。

她当然记得那个邻家少年,以及全校师生都没发现的秘密。

王雅晴暗自打量她:“你不认识我,我跟周顾森以前是邻居。”

辛识月惊诧道:“这么巧?”她是周顾森现在的邻居。

两人所知的信息不在同一层面,王雅晴每一句话都意味深长:“听周顾森说,你们去年才重新遇到。”

辛识月任由赵心蕊在指甲上拉丝晕染,一边跟王雅晴闲聊:“对啊,缘分真的很奇妙。”

王雅晴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彻底向后倚靠:“这么多年,他还挺深情。”

第29章 第29章 以身为饵,劫后余生

“你这话什么意思?”赵心蕊抢先一步问出辛识月心底的疑惑。

王雅晴眼里只关注辛识月, 见她反应就明白她还被蒙在鼓里。

王雅晴扯了扯嘴角,笑她求而不得的人,竟也有求而不得的事。

“你别光笑啊, 你刚才说周顾森什么?深情?”赵心蕊紧抓问题不放。

上回在婚礼见到气质卓越的男人,赵心蕊的确很心动, 时间久了她也明白, 对方对自己不感兴趣, 况且周顾森不在南县,她就是想主动都没机会。

不过,好奇心人皆有之, 赵心蕊开美甲店听过不少猎奇秘闻。

“啊?”王雅晴无意识摩挲还未卸掉的美甲装饰,故作随意道:“我随便说说,别放在心上。”

辛识月旁敲侧击:“你之前认识我?”

“都说了, 我们以前是一个学校的嘛。”王雅晴垂下眼皮,“我还抓过你迟到。”

“竟有这种事。”辛识月目光扫过修得圆润干净的指甲, 故作惊叹,“你记性真好。”

“可能吧。”其实不是她记性好, 是她因为私心给人使绊子,心里过不去罢了。

赵心蕊给辛识月的指甲涂上一层底胶,三个女人嘴上没闲着, 也没再提到周顾森。

裸色美甲泛起淡淡光泽, 辛识月回到周顾森车上, 还在反覆欣赏观摩:“做得真不错。”

当然, 她也没忘记正事,从包里掏出蓝牙耳机,递一只给周顾森:“问到了,放给你听。”

录音开始播放:“我看你好像说有什么赚钱的法子……先交保证金, 签保密协议,然后就有专员跟你对接验资……”

周顾森微微侧目,视线低垂,食指有节奏地轻叩控制台,精准捕捉信息,在脑中排列整齐。

直到“欢迎光临”响起,辛识月蓦然按下暂停键,录音戛然而止。

周顾森扶住耳机歪头看去。

辛识月收回手机一本正经道:“后面都是一些闲聊八卦,无关紧要。”

她先是瞳孔放大,然后迅速收缩,睫毛不自然地颤动,不敢与人直视。周顾森从她的微表情中读懂,她对谈话内容有所隐瞒。

辛识月慌忙打开手机:“快五点了,堂姐约我吃饭。”

“在哪儿?”

辛识月搜索地图:“不远,就在附近。”

附近有个小型儿童游乐场,辛闻香带着一双儿女在那儿。

辛闻香东张西望,率先看见出现在路口的辛识月:“月月,你来了。”

辛闻香主动跑过去,亲昵挽起她的手:“咱们好久没坐一起说说话了。”

辛识月解释道:“换工作后比较忙。”

“我知道。”辛闻香一直很羡慕辛识月,羡慕她优秀,羡慕她勇敢。当曾经比自己矮小的妹妹以高大姿态守在她面前,辛闻香逐渐依赖于这种力量,每次看到辛识月,仿佛找到主心骨。

辛识月找个干净地坐下:“听我妈说,这段时间你们都住在南县,朵朵跟小宗没上学吗?”

辛闻香回:“朵朵在上学,前几天才接过来,至于小宗……医院建议休息一段时间。”

“这样啊。”辛识月眼神飘远。

辛闻香不时抬眼看她,反覆捏搓手指,嗫喏道:“月月,其实我不想回信阳了。”

“程章问他那边的朋友借了不少钱,我很怕出门遇到他们,每次跟小宗提到回家,他就害怕得发抖。”

辛识月收回目光,眼神落在堂姐身上:“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想把朵朵跟小宗的学籍转到南县。”辛闻香停顿几秒,吞吞吐吐说,“你知道的,我没什么文化,也不认识几个人,所以想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意料之中。

辛识月早有预料,辛闻香约她在外头见面定然有事商量。

辛识月深深沉下一口气:“回头帮你打听一下。”

“谢谢。”辛闻香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月月。”

辛闻香执意请她吃饭,以感谢她一次又一次的帮助,辛识月盛情难却,选在隔壁江湖菜馆用餐。

两个小孩惦记游玩得起劲不肯走,辛闻香管不住又生气。

“要不这样,堂姐你先去点菜,我在外面守他们一会儿,等菜上齐了再把他们叫进去吃。”

“咱们自家人,随意些。”

辛闻香点头:“那好吧,麻烦你了。”

程光宗摔了个大跟头,躺在地上龇牙咧嘴,瘪嘴要哭的模样。

“小宗。”辛识月赶紧跑过去将人扶起,拍打衣服上的沙土,“摔到哪里了?给我看看。”

远远看上去,二人仿若一对母子。

美甲店的小丽,不,应该说是伪装后的丽姐,视线如毒蛇爬向辛识月。

上次在信阳县栽了大跟头,丽姐耿耿于怀,刚才她一眼认出程光宗就是那个被他们扔在半道的小男孩。

下午听辛识月跟赵心蕊聊天,说是刚回南县不久,一切信息都对得上。

辛识月就是程章的老婆。

当初要不是程章老婆报警,他们也不至于被逼得弃车而逃,像鼠t?蚁一样躲在阴沟。

听赵心蕊说,辛识月想跟着他们赚大钱。

既然自己送上门,说明她命该如此。

丽姐拿出藏在身上的另一部加密手机,联系光头跟老秦:“买卖上门,做不做?”

辛识月带着两个小孩进店用餐,突然收到一条好友申请,对方备注“投资”,她第一反应是来了客户,立马添加问好。

对方:“辛女士你好,听说您有意参与我们的项目。”

辛识月蓦地反应过来,赶紧截图发给周顾森,收到指示:先聊天周旋。

辛识月尝试打探更多信息,对方比赵心蕊更加谨慎,表示内容敏感,需要当面详谈。

机会难得,警方部署一番,向辛识月提出一个请求:“辛小姐,你已经取得他们信任,如果能跟他们见面,将是我们突破这起诈骗案的最好时机。”

“她不是警方的人。”周顾森有自己的顾虑,并不希望辛识月以身试险。

警方坚持:“辛小姐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这场争议的主角缓缓举手:“那个,我想试试。”

周顾森皱眉看过来,神色冷冽。

辛识月拿手挡嘴,偏向他说:“他们想要诈骗我的钱,只要我自己守住底线,他们还能从我银行卡隔空取钱不成?就算真有这本事,我银行卡里那点仨瓜俩枣,诈骗犯看了都摇头。”

“我现在也算知情者,如果每个人都想置身事外,他们就会更加猖獗,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的亲人。”

周顾森从她的语气里听出跃跃欲试的决心。

是了,她从小就喜欢伸张正义,英勇无畏。

周顾森静默几秒,语气变得轻快:“你当初怎么没去考警察?”

辛识月努嘴:“考了,那不是没考上么。”

二人不约而同地笑。

辛识月接受了一场最快的“特训”,佩戴隐形耳机来到约定见面的集市,周顾森跟便衣警察混在人群中,周顾森跟得很紧,随时注意辛识月的移动方位。

集市人来人往,突然横插过道的推车挡住周顾森的去路,拥挤推攘间,他余光捕捉到辛识月摇曳的裙摆。

“让一让。”

他的视线仅仅避让一秒,再次抬头,眼前已经没有辛识月的踪迹。

周顾森瞳孔骤缩,万千景象汇聚眼前,他拔腿追赶。

脚底下,是被人丢弃的隐形耳机。

向来遇事沉着冷静的男人,握着手机发颤:“出事了。”-

辛识月在一阵颠簸中苏醒,双眼被布条缠绕,周遭充斥着难闻的味道。

还记得她到达约定地点,看见前方有人招手,忽然有人从她身旁经过,她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是诈骗吗?怎么还绑架人口?

现在情况不明,辛识月没敢轻举妄动,假装自己还没醒。

老秦坐在副驾驶上:“买主联系上了,这女人条件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辛识月耳尖微动。

买卖人口?他们是人贩子?

开车的光头脾气暴躁:“可惜没能抓到她家那小崽子,我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老秦点燃一支烟,伸到窗外抖灰:“行了,抓到他老婆也不亏。”

“秦哥说的是,这么漂亮的女人,白白便宜程章那小子。”

简短几句对话已经给到辛识月答案,这竟是上回拉程章入伍的诈骗团伙,抓她是因为把她错当成辛闻香。

意识到那些人不是普通的诈骗犯,辛识月浑身止不住颤抖,心里不断告诫自己冷静。

车内一片安静,老秦粗粝的嗓音钻进辛识月耳膜:“别装,我知道你醒了。”

辛识月不寒而栗,深深咽下一口唾沫,克制不住牙齿颤抖:“我不是程章的老婆。”

“呵。”老秦把玩着手里的匕首,“不管你是谁的老婆,既然上了车,就得听我们的。”

辛识月心凉半截,这些人宁杀错不放过,不管她是谁,都不可能放她走。

“你们不就是要钱吗?我有钱,你们放我走,我就当没遇到这事儿,不会跟任何人说。”

光头跟老秦对视一眼,迸发一阵哄笑:“她当我们傻呢。”

“我说真的!你们求财,我求活命,跟谁交易不是交易,我能给得更多。”辛识月声声祈求,背后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那你说说,你能给多少?”

辛识月强行克制着脸上的神情,故作豪气姿态:“你们开个价。”

“哟,还挺阔绰。”老秦掸掉身上落的烟灰,不屑地勾起一侧嘴角,将她从头往下打量,“全身上下没一个值钱东西,唬谁呢?”

辛识月脸色煞白。

这两人从头到尾都不信她,把她当笑话打发时间,他们打定主意要将她卖掉。

身体随着车子转弯在车内摆动不停,途经蜿蜒曲折的道路,辛识月心中的恐惧也被无限放大。

“停,停车!”她突然大声喊。

前面两人纹丝不动,辛识月急得快哭出来:“求你们,我好难受,快吐了……呕。”

她做出呕吐姿态,光头猛地踩下刹车。不是因为怕她吐,而是前方出现一只山羊挡路。

“麻烦。”光头狠吐一口唾沫,拉开车门将辛识月拽下车。

两人没把她当作威胁,随意扔到路边就去驱赶山羊。

辛识月趁机解开绳索,扯掉眼罩转身朝驾驶座上跑。

“喂!”光头大声吆喝。

辛识月爬上座位,车门即将关闭的前一刻,老秦黝黑的手臂将她衣服死死拽住,嘴里操着一口难听的咒骂。

辛识月随手捡起车里的水瓶狠狠朝他砸去,折返的光头扔掉假发从另一侧进来,愤然把辛识月拽出车厢。

脑袋猛地向车门,辛识月的大脑有片刻空白,隐约听见警笛声由远及近,环绕整个山林。

“该死,怎么会有警察。”

走不掉了。

辛识月再次成为人质,面目狰狞的老秦将刀子紧紧抵住她喉咙:“让我们走,否则我们就杀了她。”

“放下武器,从宽处理。”

“别过来!叫你们的人往后撤,等我们安全了,自然会放开她。”

辛识月紧眯起眼,两人已经穷途末路,就算警方让步,她也不能安全离开。

僵持之间,锋利的刀刃划破辛识月脆弱的肌肤。

“别动她!”那抹鲜红深深刺痛周顾森双眼,捏紧的拳头青筋爆裂。

辛识月狠狠一个肘击,撞掉老秦手里的刀。

“砰——”林中枪声响起,群鸟飞散,老秦跪倒在地。

跑——

她看见周顾森无声地说,于是拼了命往前,耳边只剩轰鸣的心跳跟粗重的喘息声。

“阿月!”

周顾森扔掉手枪朝她奔去,在轻盈的蝴蝶坠落前,接住那具身体。

第30章 第30章 他被抛弃那年,才七岁

“姓名。”

“李丽。”

“年龄。”

“三十八。”

……

审讯室的监控录音传来老警员对“丽姐”的犀利盘问, 原本精明狠厉如毒蛇的女人,此刻身穿囚服,低垂眉眼靠在椅子上, 干涩皲裂的薄唇缓慢吐露出自己曾经的犯罪事实。

那日在山间,老秦跟光头束手就擒, 藏身在美甲店的丽姐也随之被抓捕归案。她的报复之心, 换来终身牢狱之灾。

金融数据分析实验室内。

错综复杂的数据线图犹如盘根错节的藤枝脉络, 不断跳动延伸,笼罩整块巨型屏幕。

周顾森等行业专家聚精会神盯着各自的电脑屏幕,连轴转动七天的大脑近乎陷入机械模式。然而他们半分不敢懈怠, 将变幻莫测的信息尽收眼底,闯过重重关卡,寻到那唯一准确的真相。

“找到了!”

周围的人齐齐抬头, 欣喜若狂望向场内最年轻的男人,男人单手摘取镜框, 指腹捏按干燥的眼角,而后重新戴上眼镜, 不知疲倦般,继续探索。

经三名诈骗犯招供,警方一连破获国内几起诈骗案件, 但藏在暗处的罪恶远不止于此, 周顾森最先追踪到资金流向, 连同技术人员破译对方设置的障眼法, 所有线索最终指向境外。

被困在实验室的专家们终于得到喘息机会。

鬓角银丝发亮的老教授满脸欣慰,“阿森,晚上一起吃个饭?”

“抱歉老师,我必须赶回南县一趟。”解决困扰警方多年的难题, 大家都很高兴,唯独周顾森依然绷着那股劲儿,半分不得松懈。

明明身在人群中央,却仿若沉寂的孤岛,蒙着一层灰雾,显得整个人阴郁。

老教授想起周顾森赶回实验室那天,状态比现在更糟糕,向来沉稳有序的男人形象邋遢出现在实验室,迫切地想要解决掉这桩难题,只为赶回去见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那是周顾森第一次失态,喜怒形于色。

老教t?授从旁人口中听闻辛识月的事,微微叹息:“阿森,不要过于苛责自己。”

周顾森颔首,告别导师离去。

一周前,辛识月险中逃生,被送往医院。

许多人来看她,特别是辛闻香,带着两个小孩在她床边伤伤心心哭了一场。

辛识月没告诉她,那些人是因为记恨程章,把她误认为程章的老婆才遭受这场无妄之灾。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好多被拐走,卖进大山的视频,真是吓死个人。”辛闻香平时就爱刷些短视频,每天过得提心吊胆。

“幸亏老天保佑,让你平安回来。”

辛识月点头附和,心里却想着:不是老天保佑,是多亏大家努力。

周顾森提前在平安符里放了定位器,老秦跟光头没想过她是警方派出的探子,只把平安符当不入流的小物件随手扔掉。

周顾森只能根据大致方向追踪,片刻不歇查看每条道路的监控,最先锁定目标车辆,连续十几个小时没合眼,才顺利追踪到上山的位置。

描述一件事只需要一句话,亲身经历者的内心有多煎熬,她也无法估量。

除了亲戚朋友,还有赵心蕊。

赵心蕊在她床前大骂特骂,说自己识人不清,被那骗子骗光存款,连美甲店都被抵押出去。

辛识月在手机上打字:钱没了可以再挣,人平安就行。

老秦那一刀导致辛识月的喉咙疼痛,医生叮嘱她最近少说话,便暂时用手机跟人交流。

赵心蕊见她如此“身残志坚”,顿时抹掉眼泪重整旗鼓,翘起鲜艳的美甲对她说:“你以后来店里做美甲,我给你打八折。”

辛识月嘴角扯出职业假笑。

不去了,再也不敢去了。

周文萱趁周末前来探望,这种在新闻里才能看到的事突然落在朋友身上,周文萱仍觉不可思议,“真没想到……”

辛识月手机打字:我也没想到。

“你这脑袋,严重吗?”周文萱指着她头顶缠绕的纱布,

当时被光头拖拽那一下,辛识月的脑袋撞到车窗,差点开瓢。被送到医院前两天,脑袋都是昏沉的。

医院检查出脑震荡,这一星期需要留院观察。

周文萱深深感叹:“月月,你这叫什么?舍己为人。”

辛识月继续打字:早知道他们还兼职贩卖人口,我就不去了。

真的,虽然她有一颗见义勇为的心,但绝不会莽撞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这次误打误撞,幸亏结果是好的。

周文萱心有余悸道:“说真的,幸好警察赶到及时,不然好危险啊。”

辛识月深以为然。

“周顾森呢?他没来看你吗?”

他有事。

辛识月回。

她还记得自己被紧急送往医院,周顾森守了她一夜,第二天便接到紧急通知赶赴渝临。涉及警方机密,周顾森无法向她透露具体在做什么,但肯定跟金融诈骗团伙有关。

年轻人之间好沟通,周文萱大概懂了,没追问。在医院陪她待了大半天,下午才离开:“等你出院咱们再聚。”

辛识月点头答案。

如果明天复查结果正常,她很快就能出院。

“笃笃——”

周文萱走后不久,病房出现一位不速之客。

待看清楚来人,原本懒散躺在床上的辛识月蓦然坐起,把凌乱的头发理了理。

姚行长?

惊讶之余,辛识月手忙脚乱地比画,一时忘记手机可以打字。

姚雪曼抬手示意她坐下休息:“你坐,我只是代表大家来看看你。”

辛识月受宠若惊。

这对吗?这合适吗?姚雪曼是个好领导,但绝不是那种无微不至体恤职员的领导,能给她批半个月假期就不错了,更何况亲自探望。

估摸着,姚雪曼来此还有别的原因,可惜现在嗓子受伤,不方便打听。

姚雪曼何等聪明,一眼看穿年轻人的心思。

姚雪曼不否认自己怀揣私心。

她生在南县长在南县,对这块土地情感复杂,从前不愿回来,是不想被往事束缚。她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洒脱,直到再次遇见周顾森,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

前不久,她跟周迅然见了一面。

生活磨平了周迅然年轻时锋利的棱角,幸福的家庭消除了周迅然浑身的戾气。曾经那样高高在上的男人竟在她面前低头,跟她道歉,说对不起。

真正让姚雪曼失态的,是周顾森年少时期经历的一切。

周迅然在他面前忏悔,姚雪曼冷笑着,泼他一杯冰咖啡:“当初我提出接他离开,你是怎么说的?你说儿子好得很,说他记恨我离开,说你一定会照顾得比我好!”

姚雪曼不知道,在电话里跟周迅然争吵的那天晚上,自己的儿子差点死在雪地。但周迅然描述的过往,足以让一个母亲体会剜心的痛苦。

可笑的是,即使她从周迅然手里拿到周顾森的联系方式,却不敢打一通电话,发一条短信。

姚雪曼想到辛识月,她无疑是连接二者关系的最佳桥梁。

辛识月的请假理由写得清楚明白,不难猜到,辛识月参与此事跟周顾森有关。运气好的情况下,她或许会在辛识月的病房碰到周顾森。

姚雪曼环视一周,并没有她想见的人,倒是撞上拎着清汤来看望女儿的陈青桃。

当陈青桃得知姚雪曼是辛识月任职银行的行长,霎时两眼放光,语气也格外热忱:“呀,你是月月的领导。”

“领导真是感谢你啊,居然亲自跑来看望我们月月。”陈青桃心想女儿如此受领导重视,当下手都快伸到姚雪曼面前,要抓住她感谢。

辛识月不断示意陈青桃注意分寸,奈何陈青桃满心满眼都在讨好领导。

“领导啊,我们月月这回是帮警察办案,算工伤吗?还有那个请假的事,半个月怕是不够,伤筋动骨一百天,她这个假能不能再延长一些。还有……”

妈!亲妈!

辛识月眼疾手快把母亲拽过来,强行中断她一厢情愿的谈话。

“要我说,都怪那个姓周的,这么危险的事情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参与呢,万一中途出岔子回不来……”想到这,陈青桃眼睛泛酸,“抓坏人是警察的事,干什么扯上我女儿。”

尽管辛识月提前解释过,身为母亲的陈青桃无法大义凛然接受女儿遭遇的苦难,不免对周顾森心生埋怨,即使她曾经格外欣赏那位年轻人。

辛识月明白周顾森有更重要的事,陈青桃却无法理解:“一个星期了,连面都没露。”

陈青桃耷拉嘴角,低声抱怨,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清冷的:“抱歉。”

一听领导发言,陈青桃连忙摆手:“嗨,您道什么歉,又不是你安排月月去的。”

姚雪曼拎着包,原本挺直的脖颈微弯,清楚地坦白:“我是周顾森的妈妈。”

陈青桃眼皮子狠狠一跳。

整个场面变得尴尬,陈青桃心道自己多嘴。

当妈的最听不得别人说自家孩子坏话,以后辛识月还要在姚雪曼手底下做事,被领导记恨可怎么办?

在陈青桃的思维里,大领导随便一句话就能决定小职员的工作晋升或下岗,女儿好不容易找到的好工作,可不能轻易弄丢。

“这,原来这么巧。”惊讶之余,陈青桃试图圆场,“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您别放在心上。”

姚雪曼面不改色道:“我会以个人名义进行精神赔偿。”

辛识月赶紧摆手又摇头,陈青桃终于明白女儿的意思,怕自己嘴笨说错,干脆寻个由头回家去。

说真的,她原本把周顾森当未来女婿人选,没想到周顾森从事的工作那么危险。即使心里清楚,害女儿受伤的是诈骗犯,也不免迁怒周顾森。

退一万步说,她女儿作为一名普通群众都愿意协助警方破案,如今受伤躺在医院休养,周顾森竟不舍得花时间来探望探望?

这才是陈青桃对周顾森心生不满的原因。

有些话,辛识月能跟周文萱八卦,却无法跟母亲细说。

此刻,周顾森正在赶来南县的途中。他实在无力驾车,是蒋牧城安排司机载他。

身体接触到柔软的真皮座椅,疲惫如潮水涌来,周顾森向后枕着,紧绷的脊梁得到一丝松懈,便无法抑制地坠入梦境。

烈阳高照,扎高马尾的女孩坐在堆叠高中书本的课桌上,悬垂的双脚像摆荡的船桨,干净的小白鞋轻轻摇晃:“周顾森,你的病好了吗?以后出门记得带伞,别傻乎乎淋雨。”

大□□动会,身着赛服的少女站在环抱绿茵的跑道,自信满满要拿奖章。

精致的西餐厅里音乐流淌,眉眼精致的女人褪去青涩模样:t?“周顾森,好久不见。”

最后的画面,群山蜿蜒起伏,凉风寒冽刺骨,凭空乍起的枪声穿透山谷,沉重的呼吸缠绕耳际,周顾森清楚地看见辛识月身上那抹刺眼的鲜血。

顷刻间,山河颠覆,时光倒带。

碎裂成片的记忆不知疲倦冲击周顾森脑袋,司机听到一声闷哼,从内后视镜看见男人眉峰紧皱,呼吸短而紧促,身体随着车身摇摇欲坠,吓得惊叫一声:“周先生?你没事吧?”

周顾森蓦然睁眼。

数日来,他总会梦见辛识月浑身负伤朝他奔来,一次次倒在眼前的画面。

挥之不去的噩梦像诅咒,惩罚他将辛识月拖入危险之中。

豆大的汗水从额间滚落,周顾森颤巍地握起手机。

……

“我妈妈的话,您别放在心上,她是刀子嘴豆腐心。这次的事情是我自己的选择,跟周顾森没关系。”病房里,辛识月迅速打字发给站在对面的姚雪曼,解释自己和家人对周顾森并无怨恨,还替周顾森说了许多好话。

事实上,周顾森阻止过她,又在危险发生后救下她。

姚雪曼垂眸看着手机里发来的一段文字,不知在想什么,神色晦暗不明。

“你很在意他吗?”姚雪曼忽然开口,在辛识月怔愣的眼神中,缓慢走近,“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一个男孩出生在富贵家庭,享尽亲人宠爱,然而没过几年,家族破产,男孩的生活也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他的爸爸从此一蹶不振,妈妈郁郁寡欢,家里整日争吵不断,每个人都过得很痛苦。”

“他被妈妈抛弃那年,才七岁。”

“那天下着大雪,男孩站在雪地哀求妈妈别走,然而那狠心的女人一次也没回头。”

“他就这样留在混账爸爸身边,被迫迅速成长,痛恨、折磨、打压……”

在少年周顾森心中,这世上无一人在乎他。

即使死掉,也不会有人为他掉一滴眼泪。

听完姚雪曼的故事,辛识月脑海中浮现一段记忆。

在她认定周顾森讨厌她之前,她曾在雪地里救起过那名少年。

联系不上,是因为无人可依。

徘徊在外,是因为无家可归。

“他一定很恨我。”姚雪曼闭上眼,不让人看穿眼底的脆弱。

“不。”辛识月忍着疼痛开口反驳。

在那样恶劣环境中挣扎长大的周顾森,却成为一名教书育人的老师,打击犯罪的一分子。

这样一个对世界抱有善意的人,怎会恨自己的父母。

夜幕渐沉。

姚雪曼走后,辛识月独自在医院的长廊亭下坐了很久。

走马观花的记忆里,她看见高中时期的少年总是独来独往,承受旁人的诋毁与猜忌。

也看见久别重逢后,变得成熟稳重,总在她需要时出现的周顾森。

“小姑娘,下雨了,赶紧回去吧。”穿着同款病服的大爷在高声提醒后,匆匆离去。

雨点打落在脸颊,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简短的几个字蓦然将辛识月心脏攥紧,身体比大脑更迅速做出反应,迎着风雨朝医院大门奔去。

隔着层层雨雾,辛识月看见了那道挺拔的身影自夜幕中稳步走来,在雨中撑起黑色长柄伞,将她笼罩其中。

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情绪在眼底浓烈翻腾,男人喉结艰难滚动,低沉的声线揉进一丝酸涩的悸动:“对不起,我来晚了。”

雨水打湿的睫毛轻轻颤动,视线模糊的刹那,辛识月再也忍不住伸出双手,拥抱他。

沙哑的声音,每个字如刀锋刮过喉咙,她依然想告诉他:“没关系。”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