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修明对于“老爹曾经做过讼师,而且还做得挺惊天动地的”这个事实仍然难以置信,到底真的假的?
估计是真的了,怪不得老爹以前指点起他写的诉状,说得头头是道,似乎经验丰富……感情他就是经验丰富啊!
等等,难道这就是老爹一直反对自己当讼师的原因?
其实不是觉得自己会给他丢脸,而是因为他趟过河知道深浅,走过夜路知道危险,见识过那个行当的种种黑暗面,所以不想让自己也再经历一遍?这样想想甚至还有点小感动呢……
庄修明觉得这一堂课上得可真厉害,让他不仅对自家老爹的过往刷新了认知,更重要的是,“我所选择的道路让老爹觉得丢脸”这个多年来的心结,都被开解了。
他一时心里百感交集,这或许也是对未来的一种改变吧,至少在原来那个梦里,直到十年后庄榷去世,他都不曾听说过这个故事。
“至于么你?”公孙诲叹了口气,只好又陪他坐下来,“难道庄大人从来没跟你说过他过去的事?”
“没有啊!”少年一脸委屈加冤枉。
他们父子之间大多时候是用藤条交流的,而且基本围绕着庄修明这边的事儿,庄榷在大理寺部衙的事情多,平日里在家也不出书房,一直很忙的样子,哪有时间给他讲故事。
就算有时间讲,比之自己过去的故事,庄榷显然更倾向于别人的故事,比如匡衡凿壁偷光什么的……
公孙诲一时都有点同情这个发小了。
像他和谭伦,都是按着以后要迈入仕途的路线培养的,家里的大人也都有意无意地会跟他们提及各部主官的过往背景经历,所以他听到击登闻鼓这里,心里已经有了推测,等梁秋志再说及《东洲律》修订的事,马上就对号入座了。
“不过庄大人还真是厉害啊!”林晏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会儿还颇感兴趣,也重新坐了下来,“而且没想到祭酒跟庄大人竟然是多年好友的关系……”
“啊?”少年惊得转头看他,“什么多年好友?”
“……”公孙诲无语了,“你那个耳朵要是没用就丢了吧!那个用板车把你爹拉到医馆救治的举子朋友,你以为还能是谁?”
“是啊,肯定就是祭酒本人。”林晏也附和着点点头。
“啊……”少年长长啊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
所以这就是梁秋志连点名册都没看,直接点到他的原因?认一认哪个是好友的儿子?
可是,从小到大,他都没听庄榷提起过梁秋志的名字,他们真的是多年好友?你们别是猜错了吧,俩人估计都没打过交道……
他不知不觉地说出了心中所想,然后就发现,公孙诲看着他的目光,几乎有一种看傻子似的怜爱了。
“庄大人还真的什么都没给你说啊……”公孙诲的语气上升到了无奈,“你难道不知道,梁祭酒和庄大人,是同一位座师的门下弟子吗?”
“不知道啊!”“真的吗?”分别来自一脸无辜的庄修明,和一脸好奇的林晏。
“你想想那个故事里的大理寺主官……”公孙诲不可思议地看着庄修明,“你不会连你爹的座师以前做过什么官都不知道吧?”
这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庄修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颈处的一样东西,脑子里仿佛有什么嘣的一声穿透了重重迷雾,他一下子把故事都串了起来,恍然大悟道:“裴荆?那个大理寺主官,是裴荆?!”
林晏也十分惊讶,“裴荆?‘白衣卿相’裴荆?”
虽然他家里的父辈为官资历尚浅,不像公孙诲可以从公孙老大人那里听到许多各部衙主官年轻时的往事,但是对于大名鼎鼎的“白衣卿相”裴荆,他也是听家里的长辈说过的。
裴荆,字松如,是与谢太傅同时期在朝的,上一代的内阁首辅。
他是当时公认的“东洲第一名士”,才冠天下,风流潇洒,也是父辈们口中清华绝俗的人物。
因为他好穿白衣,不重名利,常自诩“白衣之士,不值一提”,因此坊间对他有“白衣卿相”的美称。
传闻他自幼长养于不知名的荒山野寺中,整日里与山林间的野兽和佛堂里的青灯木鱼为伴,没有受过一天的正统教育,但他却善绘画、工书法、通音律,更谙于禅,精于诗,十七岁时便因一首托古讽今、言辞大胆的《虎狼行》深受时人赞誉,他二十二岁时参加科举,与同年应试的谢林甫分列状元、榜眼之位,之后在琼林宴上又以一首风格瑰丽、脱俗出尘的《望鹤归》惊艳四座,名动京城。
而更令人侧目的是他的政事才能,自高中状元后,他先后在刑部、大理寺都有任职,本就具有命世的才华和担当,再加上见地和能力超群,此后凭着不菲的政绩一路扶摇直上,短短数年便升至了正三品的大理寺卿。
据说同期入仕的人中,除了谢氏名门出身的谢林甫,也在差不多时间,升至正三品的督察院左副都御史外,其余人皆难以望其项背也。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中翘楚,却没有家学,没有背景,犹如凭空出世。
或许是因为木秀于林,才高遭谤,彼时便有传言说他并非人子,而是山林间的精怪所孕育,但后来却又说他是名门裴氏遗落在外的私生子,当时还因为裴家上门认亲而闹得沸沸扬扬。
但无论外界如何猜测,裴荆一直对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
他自称白衣之士,佛门弟子,既没有认祖归宗,也不肯攀龙附凤,婉拒了当时几乎所有名门望族投递来的橄榄枝,除了与精研老庄之学,为人清峻通脱,特立独行,颇有魏晋风流的名士气度,自号“逸川山人”的谢林甫私交甚笃外,鲜少与各大权贵世家往来,因此被平民子弟出身的官员们公推为“寒门领袖”。
而正是这一位出身于山野之地的“寒门领袖”,如一柄锐不可当的利剑直直插-入了东洲王朝的权力中心,主导了二十五年前的“诛阎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