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川市的夜晚是漆黑的。
闭合的穹隆透不出宇宙间闪烁的繁星,江寒月坐在别墅的庭院里,浅灰色的眼眸凝视着那一片深邃的黑暗。四周寂静无声,在日曜湾这样的高级社区中,房与房的间隔总是空阔而充足。虽说各个地方都有其特色的地理环境,不过相比于旧时地球的自然土地,宇宙中的人造城市大多促狭、拥挤,一片社区的贫富阶级完全可以通过它的人口密度展现。
江寒月动了动耳朵,捕捉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池阳将一杯热牛奶放到他的手边,自己则抿了一口热茶,“杜青说你需要补充足够的营养。”
“……谢谢。”江寒月轻声回应,却没有动。
他的身体紧绷着,池阳蹙了蹙眉,说得很肯定,“你又在怕我。”
“没……”江寒月本能地出口否认,但又很快垂下眼帘,以无声代表默认。半晌,他才再次开口,“你攻击了时泽的识海。”
陈述的语气很难让人判断其中的情绪。
池阳抬眼,思忖着,“你认为我做得不对?”
他不确定千年的差距是否会造成两人在价值观上的矛盾。不过,江寒月缓缓摇了摇头,“我以为你所生活的时代没有Alpha。”他说道,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我以为你不是Alpha,不会使用精神力场。”
“很显然,我会。”池阳说得很自豪。
虽说攻击他人的识海是第一次,但在江寒月昏昏沉沉的两周里,他一直在用自己的信息素和精神力去治愈、抚慰这个Omega,一边摸索一边实践。
池阳本以为自己多少算是为江寒月出了口气,两人的关系理应变得更友善,却没想到适得其反,纤瘦的Omega再次变得小心翼翼。
他注视着对方的侧脸,不知是仍带有几分病气的缘故还是这个时代的Omega本就如此,池阳只觉得江寒月像是一片随时会被微风吹走的羽毛,轻薄而脆弱。
恍然间,他回忆起了他们的初见。
狭窄的地下室因Alpha与Omega信息素的化学反应而变得越发令人窒息。他想,江寒月大抵是一辈子都不愿再靠近那里的。
一瞬之间,池阳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放下杯子,“我不是他。”池阳坐到室外圆桌的另一侧,与江寒月眺望向同一个地方,“但既然我不回去,就迟早会成为你们这里的Alpha。”
江寒月搭在扶手上的指尖颤了颤。
他并不同情时泽,只是想起了自己被囚禁的四个月以及来自“池阳”的野蛮折磨。镌刻在基因中的对Alpha的臣服与恐惧似乎变得更为深刻。
“如果今天对时泽动手的人是你的哥哥呢?你会害怕吗?”
“我的哥哥已经死了。”江寒月平静地说道。
“‘如果’。”池阳加重了语气。
江寒月努努嘴,很想反驳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如果”,但这样的争论未免太没有意义。他如实回答,“我永远不会怕他。”
“那就试着把我当成你的哥哥。”池阳说道。
江寒月愣了愣,旋即发出一声带了些儿讽刺意味的笑,“我们在福祉部登记过婚姻关系。”
“准确地说,是你和另一个‘池阳’。”
“你想解除关系?”江寒月转头望向他。
池阳摇头,“那对我们任何一方都没有好处。我只是希望你能尽快适应我们不是同一个人,而且……”他扬起一侧唇畔,耸了耸肩,“你失去了家人,我在这里没有家人,与其各自孤零零,不如相互做个伴,怎么样?”
他的眼睛闪烁着光。
江寒月着实不明白,为何这个人能如此轻易地接受这个与他相差了一千两百年的世界,失去过去的所有,他不怨、不恨吗?至少江寒月是怨恨的。
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怨恨毫无意义,池阳才是对的。他不能永远沦陷在失去家人的痛苦与悲伤中,他要思考的是今后该怎么活下去。
“好。”江寒月应了下来。其实,他本也没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池阳满意地点头微笑。
“但我只有一个哥哥。”江寒月补充道。
“行,你要喊我声爸爸,也不是不能接受。”
“你!”Omega涨红了脸,怒目而视,对上的却是一张肆意张扬的笑脸。
池阳用下巴指了指桌面上的杯子,“趁热喝掉,早点休息。”
说完,他欲起身离去。江寒月兀地捉住他的衣角,“等一下。”
“还有什么?”池阳问道,视线扫过对方白嫩的指尖。
江寒月收回手,“你说你想去‘现在’的地球,这个打算没有变化吧?”
“没有。”池阳坐了回去,唇角带着笑,“我这人……可能不正经,但不善变。”
“请把‘可能’两个字去掉。”江寒月气呼呼道,又言归正传,“那么,如果——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你获得边际地区总督的位置,你会带我一起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