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许多年,颜丘都记得当时那个情景。
里面一声请进,他推了门。
他看到昏暗的灯光下,一群人围着一只大鸳鸯锅,热气氤氲满屋,在每一处光滑的地方留下水雾,还有些人的镜片上都是温暖的痕迹。
他们无一例外穿着黑色冲锋衣,上面一只小鱼。
似乎是自己绣的,总之歪歪扭扭。
颜丘一愣,他的镜片也罩上朦胧。
他取下来,随意往衣服下摆擦了擦,然后笑笑,“大家好,我叫颜丘。”
“怎么说,哪个颜哪个丘?”有人问。
“久积希颜意,林中又送君”
“傥把浮丘袂,乘云别旧乡。”
模糊的房间中响起掌声,这给人一种他们友好善意很欢迎新成员加入的错觉。
于是颜丘大胆地重新将镜片架在鼻梁上。
入眼清明。
他僵在原地。
完美的笑瞬间破碎在火锅的香气间,随着散去的白雾落了满地。
没有人会想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夺门而出。
除了经历绝望的鱼。
VCB们围着一个人,他坐在正中央,拿着玻璃杯,杯子中还有些残存的啤酒,滴落在他虎口的掌纹处,他半敞开着冲锋衣,里面是白色毛衣。他一动不动,他有些发愣,他就这样看着这个忽然到来的预备役。
无疑这是领队。
这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尽管他的衣服破旧还沾染着火锅底料,仍旧不妨碍他眉目山河,好看得像是雕塑。
这都不重要。
他是时务。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为颜丘。
时务是颜丘曾经的恋人。
一地鸡毛分崩离析多年未见的恋人。
“新来的,整两口?”一人开一罐酒递到颜丘嘴边,“个儿也不高,能不能喝?”
颜丘没犹豫,他颤抖着接过那瓶冰凉的啤酒,上面因为热气而覆盖了层层水汽,有些滑落,有些仍旧挂壁,他仰头猛灌。
冰凉的液体划过他的食道,然后在胃中形成感官上的刺激,颜丘有些喘不上气,但他不敢停下,他强迫自己享受这个过程——至少现在他不用跟时务对视。
一饮而尽。
“好小子,”递酒那人笑了,“快,砸瓶子,往桌子上砸!”
颜丘手起瓶落,啤酒瓶应声而碎。
炸得满地碎渣。
喝彩声一片。
“记住了,小子,这是教你的第一条,”那人笑着揽住颜丘肩膀,“这叫破罐子破摔,是让你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别忘心里搁,哪天死了那天收,哪回挂了哪回埋。”
颜丘一愣,心里一股异样感。
“好,谨遵指教。”
他尽量克制着自己,不去看时务的表情,但他自己会忍不住去想。
他爱了时务九年,对他了如指掌,他几乎能想象到时务的神情。
他一定微微皱着眉,考虑着下一步的万全之策,他一定会否认他们曾经的恋人关系,就像当年他无数次否认的那样,他理性,无情,不畏惧任何人对他的指责和评价,他从不孤注一掷,他只打得心应手的牌。
时务会赶走他吗?
颜丘忽然紧张起来,他知道时务在这些事情上会很磊落,但担忧仍旧席卷他满身。
他的先天条件本来就不优,更何况是对他厌烦的前男友作为考核官。
时务一直不发一语。
颜丘与他毫无接触,但二人好像在僵持,颜丘心中猛然窜出怒火,那是多年后与当初伤害他的人重逢的怒火。
但他又不敢质问,因为这是考核官。
“把队服拿给他。”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递酒的男人哈哈一笑,从包裹里取出套崭新的套装,“我们头儿昨天给你洗了,干净的,直接换,衣服特殊,连里面带外面都得换。”
颜丘伸手,将一大团衣服抖抖,掉出一条内裤。
颜丘:…………
“这也得换?”
“来了这里就听话,”男人笑起来,“我们的特质内裤尼龙材质,关键时刻有水通电能救你小弟弟的命,不想断子绝孙就穿上。”
颜丘语塞,他扫了眼时务,“这里有试衣间吗?”
“要什么试衣间,都是男人,脱光了又不能把你怎么样,”男人来了气,“这次抽签组队没抽到女的,来了个预备役还是男的,真是晦气……”
颜丘咬着牙,面上掩不住尴尬。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他们选在这种地方让他换队服,他根本无法拒绝。
这显然也是考核的一项,冬季衣服厚重看不见身材,他们需要他脱光了来看他是否有足够健壮的手脚和御寒能力,所以他身上这些衣服非脱不可。
他终于没忍住瞪了时务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