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丘从这间杂乱的居室中走出时，天色渐沉。

夕阳刚好打在街道一侧，形成暗哑的光影，与对面便利店里跑出来的关东煮香混在一处，石板路明亮地有些刺目，由于洒水车的造访而呈现出宝石般的光芒，光而不耀。

烟火气氤氲在城市上空，汇聚成天马行空的种种，然后融在人们无尽的幻想与虚无中，黏连着纵错情感。

颜丘已经许久未曾见过这样的一片街道了，全息投影和人工智能几乎遍布地球每一个角落，即使最偏远的山区，也早已不缺乏网络和电子设备，但却少了许多烟火气。

怪兽吞噬了人间。

似乎两点一线，从那间狭窄的出租屋到实验室，然后再折返，就是他的全部。

偶尔去看海，黑色的海，那不是放松。

许多人告诉他时间紧迫，局势刻不容缓。

但今天这个笑脸，他说：不知道哪天就死了，好好生活。

他说得坦然。

颜丘皱起眉。

他向这位随性的面试官讲述了儿时在海边生活的故事，那时他与鱼虾为伴，嘴里总嚼着一块钱一大把的鱿鱼丝。他捉螃蟹是把好手，每每上来兴趣，呼朋唤友，就能提上一大篓子回家。

2023年8月24日。

那年，颜丘七岁。

三年后污染大幅度扩散，海水污染程度几乎达到国内所有沿海城市找不到水质能够达到GB3097-1997的程度。

大量居民被迁往内陆，颜丘离开了那片海。

直到考上大学，他才回到那片海，带着感情上不可磨灭的伤疤和时光留下的遗憾，看着落日与地平线交汇，然后归于平静，悄无声息地湮灭。

笑脸最后对他一番告诫。

【小伙子，我们头儿心里其实对你有点意见，原因有两个。第一，你父亲在我们的任务范围内，你想成为预备役，提交的原因之一是这个，我们头心里难免觉得你有些道德绑架。第二，你们导师那实验数据来换取机会，头儿讨厌被任何人用任何东西威胁，这一点在我们这里是个大忌讳。】

【那应当怎么证明自己？】

【头儿给你派了个活，就明天，任务不难——反正我不觉得难。】

【我会尽力。】

【应该说你会成功，小子，保住命就行。】

【多谢前辈。】

笑脸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任务本身是不难的，但是你的带队……自己去体会吧，我没见过哪个血管里流血的人像他一样怪。”

“这位前辈很难相处吗？”

“前辈就别喊了，”笑脸道，“这人比你只大四个月，叫声哥吧。”

“这孩子——怎么说呢，不知道是青春期没叛逆完还是更年期提前了几十年。”

“只要他同意留下你，立马就能转正。”

颜丘默然。

一个人做决策决定他的去留，有利有弊，他只需要照顾这一个人的态度和情绪即可，但一旦这人做出决断，他也很难逆转，没有商议的余地。

很遗憾，由于组织内部人员身份保密，那人杳无音讯，甚至不知男女。

颜丘又陷入轻微的焦虑。

“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父亲宽慰道，“你要有自己清楚的定位，不能本末倒置，失去原本的目标。”

他的目标宏伟而悲哀。

小学一年级因为在海岸边捡拾一个月的垃圾，被评了个“环保小卫士”，颜丘站在领奖台上，红领巾上还站着海风的咸气。

很少有人真的坚持儿时的梦想成为科学家，颜丘却一直都是环保小卫士。

为人类未来而奋斗终生。

若能拨云见雾而天明，人类必定争先恐后看看未来，或许事不关己就不再是常态。

加入VCB不是完成梦想的唯一途径，但却是最好的选择。

“你不能被困在里面。”父亲说，“如果忘记初心，为了进入组织而放弃更多，那会得不偿失。”

颜丘笑了笑。

“可能现在是有一点紧张的，但我会暗示自己，然后尽力保持最好的状态。”他笑着挑出一件和笑脸一样的卫衣来作为明天的装扮，那家伙说这是组织的传统。

皮格马利翁效应，像那位雕塑家一样通过多次心理暗示达到预言成真的心理学效应，颜丘第一次用在自己身上。

他对着镜子重复了一百多遍，“我很优秀。”

能让你满意的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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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一封新邮件到达他的邮箱。

颜丘手有些发颤地点开那个晃动的红点，眼珠一动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