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谁会一直仰望星空。

除了死去的鱼。

海岸边礁石被腐蚀出伤疤，混着寂寥的晚风，磨不平沧浪中携带的那些悲戚，然后呜咽，挣扎，起落，沉浮，恍惚，最后落于平面，成了二维空间中不可逆转的一瞬。

海岸太孤独。

唯一肯陪伴它的，就只剩下那群白手套。

他们有目的性地取样，观测，用烧杯和药剂瓶装走它的部分，然后喟然叹息。

来来去去。

颜丘成年后这是第十七次看海，在核污水排海第十七年。

“该走了，”部长拍他肩膀，“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朵花来，这儿都快成死海，有生命体征的东西越来越少。”

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半袋子水，晃晃荡荡。

盛着一条鱼。

“异化还是变种？”颜丘问。

“异化，”部长戳戳那条鱼，“变种就麻烦了，不过我手里这一条，是症状最轻的，回去解刨看看是不是体内有什么抗原。”

颜丘默然，他心里不像以前那样难受，可能是有些麻木。

对于核污水的事情已经没什么人关心，舆论在大肆宣扬一阵后归于沉寂，就像这片海。

海放弃了自己。

对于生物的异化和变种，也成了常态，只是开始时新鲜，后来热度退却，梗笑够了，一切归于平静。

富士山大爆发后，那座罪恶的岛屿几乎消失殆尽，核废水没了元凶，就逐渐无人问津，这是人类的一种逃避。

颜丘最后扫了一眼昏暗的天空。

……………………

近两年来关于核污水影响的报道中，真正具备影响力的恐怕只就是七个月以前“异化巨齿鲨杀人”事件和十一年前“变种鱼人杂交”事件了。

颜丘的父亲差点丧生在七个月前那场变故中。

他本来只是陪同儿子前往南部海域取样本，却遭遇异化出陆地呼吸道的巨齿鲨袭击，身体多处重伤，生命体征一度严重掉出正常范围，险些丧命。

但无论什么样的时代，都会有带着光的英雄。

颜丘匆忙赶到时，就像童话故事中所说，父亲已经被几个神秘人所救。

他询问这些人的身份，只得到那个高大领队的一句“你不必知道”。

空中零落的雪好像泛着黑雾，掩埋所有善意和恶意的痕迹，他们黑色冲锋衣上印有一只正常的小鱼形状，如同烙印，烙在颜丘心脏。

“实验数据还没出来？”导师递给颜丘一张合同，“先别做了，跟我出来。”

颜丘除下手套，跟出实验室。

“最基本的概念都弄不清楚，”导师无奈道，“强异化和弱异化的区分方式是什么？”

“分化多余完整器官数量，两个及以下为弱异化，三个及以上为强异化。”颜丘道，“是这次样本分类有错误吗？”

“也不能全怪你们，毕竟谁也想不到，”导师神色凝重，“这次带回来的唯一一个弱异化样本，腹腔内还增生一条未发育完全的鱼尾。”

颜丘微微一愣。

“算了，具体原因等解刨结果出来再说，”导师岔开这个话题，“救你父亲的人，找到了。”

颜丘好看的眸子一亮，“在哪？”

“VCB，”导师笑笑，“这回可卖尽了这张老脸，才联系上他们头儿。我写了推荐信，他们同意你成为志愿预备役组员，协助行动。”

Variety Conservation Bureau，变异生物保护局。

十一年前那场震惊全球的“变种鱼人杂交”实验催生了这个非官方组织的诞生。

那是一批变种程度很高的雄性鱼类，甚至生长出人类男性的重要器官，有实验者追求大数据变态实验，将这群鱼与人类进行□□，诞生出28个鱼人婴儿，安置在世界各地。

他们存活率很低，但生产效率极高，至今已经繁衍出三代，成为一个足够庞大的族群。

但人们排斥这样的怪物。

甚至有激进者要求杀戮，或是全部关押，当做研究对象进行解刨试验，鱼人惧怕而逃窜，行踪隐匿。

但不幸的是，被非法秘密抓捕的鱼人身上开始出现一些不适应大陆生存环境的疾病，甚至致使他们产生强攻击性和强传染性。

变异生物保护局应时而生。

起初他们只是负责保护这群鱼人的人身安全，后来因为工作高效，能人辈出，而逐渐接手大量与海洋生物变异相关的案件，譬如2030年海獭患癌死亡，2034年哺乳海洋动物多器官衰竭，2039年巨齿鲨杀人…………

颜丘那张时常清冷的面孔终于染一抹朝霞，他眸中微光映出。

“把握机会，小伙子，”导师拍他肩膀，“里面的组员可都是经过严格考核的，你想留下，就得抓紧努力，不只是专业过关就行，身体素质也要加强。”

颜丘捏紧手中那张合同，他抬眸，“谢谢您。”

………………………………………………

VCB的第一封邮件，让他措手不及。

【收到这封邮件的第二天同一时间，去本区科技路368号与我们见面。】

没有要求他带着大学变异生物部的珍贵研究成果，也没要求他拿着足够优秀的简历，这就像是一次陌生人普普通通的会面，而不是对一个成员的选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