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便是低沉浑厚又简练的发言,带着发号施令的节奏,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自己的发言环节。
他下台的时候,学生群体中爆发出的掌声与欢呼大概是最为真心实意的。为其作风,也为其镇守北境的功绩。
那就是北境的元帅——虞仞。
阿米利亚远远瞧了虞仞好一会,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礼堂,才收回了目光。
旁边搭话的新生见他这个样子,颇有几分惊喜地低声道:“米亚同学,你也崇拜元帅吗?”
阿米利亚漫不经心嗯了一声,却让那位新生以为得到了什么信号,小脸一红,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来。
什么北境曾经爆发的灾难被元帅率兵阻拦,什么其实力强大是当世最强,什么对待新兵严厉不失宽和……各种话语从他左耳进,右耳出,没有多少留在心底。
这些信息早在他尝试调查北境元帅的时候就已经分别从不同的地方听说过了,没什么新意。
比起这些老生常谈的事,他刚刚亲眼看见的东西才更有价值。
出乎意料,很多人口中的最强者身上的气息并不如想象中磅礴,相反,虞仞给他的感觉,更像是一块内敛的湖泊,平静而稳定,还有着望不清底部的深邃。
这不是个好消息。
稳定代表难以撼动其情绪,也就代表难以魅惑,不好攻克。
另一方面,光看目前能量波动的情况,虞仞和江怀风差别不大。
已知江怀风并非神之容器,那么与江怀风相近的虞仞,会是神之容器吗?
如果虞仞真的仅仅只有这种水平,那么这一趟大概是无功而返。如果虞仞隐藏了真实力量,刻意伪装成现在这副样子,那么情况还有得救。
从直觉来说,阿米利亚认为这位元帅的能力应该不止于此。
但这不过是从克制的能量波动推测出来的结论,具体情况如何,需要找机会让这位元帅使出全力才清楚。
这也急不得,当前他所能够做的,大概是进一步搜集信息,慢慢布局了。
想到这里,小魅魔有些想要叹气,搞不明白自己这样靠魅惑人类为生的生物,怎么来到这个世界后总要做些不像是魅魔的事。
不过开学后,阿米利亚发现他似乎不必为此担忧了。
能力者修习学院内总体分为三种课程:理论研究、实战累积、自我控制。
理论研究,顾名思义,是与能力者本身相关的理论研究,继续细分下去,失常者和失序者各为一类。具体来说,就是向学生们介绍能力者的起源、发展以及至今的变化,并借由学院多年来收录的学生案例及理论成果,为新生们提供新的能力开发方向。
阿米利亚在理论研究课程上第一次听说,第一批能力者的来历。
数百年前,据说觉醒能力的人不多,也没有固定的体系,这些人一度因为无法顺利控制力量,对周遭造成破坏后被视为异类。
为了得到更加稳定好用的异能,尚且独权的帝国以适应性测试为由,接纳并带走了第一批觉醒异能的人。没人知道实验室里发生了什么,但实验进行了十年后,第一个对帝国政权发起挑战的人,正是从实验室逃出来的实验品之一。
听上去如今帝国大权旁落,各区域独立发展的情况与这不无关系。
不过这大概是人类的常态,贪婪而狂妄,自大又傲慢,还喜欢搞内战,有时魔族都自愧不如。
小魅魔事不关己地评价着,觉得相比枯燥的历史故事,还是那些学生们使用能力的案例更有意思。
比如说有个精神力性质黏糊糊的失常者,能够用自己的精神力把敌人死死粘在任何地方,堪称异变版苍蝇胶。再比如说,一个精神力能够与他人共感的失常者,干掉敌人的办法就是共感后猛吃一大口辣得人肚子疼的魔鬼椒,直接让敌人直奔厕所一泻千里,当然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了。
阿米利亚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蠢蠢欲动,想要模仿一下那个在尾巴上涂了科技迷彩的失序者,做个能够藏在暗处的杀手。
唯独人类这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是魔族也会赞赏的。
理论研究的成果,会反应在实战积累上。实战的种类繁多,配合不同学生的情况,每个学生都可以选择自身更需要锻炼的课程。完成课程后可以累积积分,达到一定积分后就可以参加毕业考试。
这也就是为什么学校的论坛上说,理论上说,一年内毕业并非没有可能。当然如果真想要做到一年内毕业,需要累积的积分大概是一个人几乎昼夜不息、片刻不停地上课。
所以有无数学生在论坛上哀嚎着理论上的东西果然不可能实现,学校完全不想放他们毕业之类的。
阿米利亚在研究实战累积的相关课程时,才发现有一门实战演练课,是假如能够在三次考核中综合成绩排行前三,就被允许进入下一阶段——和高年级学生共同演练。
这学期高年级学生的实战演练课程,恰好是新任荣誉校长,即北境元帅,虞仞来教授的。
换句话说,假如阿米利亚能够在三次考核中综合成绩排名前三,之后他就有机会直接接触到目标人物——虞仞!
实战演练的考核每周一次,所以三周内如果他能战胜绝大多数对手,这个机会便唾手可得。
阿米利亚理清了其中的逻辑关系,当即扫视了一圈同一批报名了实战演练课程的同学们,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判断出——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他能赢!
小魅魔的信心高涨了起来。
而最后一类课程自我控制,针对的是能力者等级过高的,以及无法顺利控制能力的学生们。理论研究课程上有提及能力者失控的原理,但多数是猜测性原因,没有强力的依据支撑。尽管如此,为了避免能力者失控后造成的灾害与损失,自我控制课程也是每一个学生必不可少的学习。
这种课程对于原本就擅长精神系魔法的魅魔来说,基本等于送分。阿米利亚轻易地在第一节课上拿到最高分数,收获一众惊愕赞同的目光后,再也没有从第一的位置上下来过。
总的来说,阿米利亚认为自己的学院生活还算顺利,甚至可以说有些规律。
早起洗漱完毕,吃掉前一天接受的供奉食物,在客厅随机遇见一个盯着食物冷哼一声的尤鸿,无视对方后去上理论课。
理论课结束在同学们习以为常的目光中被陌生同学约到表白圣地,平静地拒绝对方,并且顺手吃掉了对方的好感,在对方茫然不解的目光中离开。
实战课被刚刚拒绝的表白对象约战,对方似乎觉得自己可能被愚弄了,总是一副想看他又不敢看的怪样子。在对方羞恼的神色中,用尾巴把人抽到地上,再一脚将人踩在脚下,等待老师宣布胜利。
实战课结束,极快完成了自我控制课程的修习,在其他同学羡慕的目光中回宿舍,遇见前实战演练课对手前表白对象随机路人隔壁宿舍的同学某些课程的老师,接受对方塞来的供奉食物,并顺手吃掉一部分其好感。
带着食物回宿舍,随机遇见一个面色不善的尤鸿。对方塞了另一堆东西过来,并暗示别人送的垃圾吃了会肚子疼。
无所谓地应付几句,回到自己的房间,在论坛搜集相关情报,发现有关自己的讨论帖变多了,熟练地无视过去,将今日的元帅相关情报记录整理。
睡前练习魔法、感知魔力储藏量……
如此这般,阿米利亚快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并按部就班地完成着自己的课业,增强自己的实力。
终于,第三周的实战演练考核上,他再次一尾巴将对手扔到地上,完成这次的对战,在成绩统计环节结束后,他听见了期待已久的宣布声——米亚将作为实战演练综合考核第一,从下周开始参与到高年级的课程中去。
大概是心情好过头的时候多甩了几下尾巴,或者尾巴翘起的高度有点过分了,又或者他第一次笑意鲜明了些。
总之,这堂课结束后,来表白的人群又排成了队。
“米亚,我……我喜欢……”
“不行。”
阿米利亚木着脸拒绝了又一个脸色从羞红到惨白的不知名同学,吃掉对方好感的动作都有点麻木。
而他的视线稍微偏移,看着这人背后那条长长的队伍,以及这些人脸上统一的爱慕,第一次有种食物太多好像也不太好的感觉。
这话说出去大概是要被不少魅魔同族唾弃的。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是不容许被嫌弃的。
大概是这个世界看不下去他这么一副舒坦过头的样子,只是稍微在脑子里嫌弃了一秒不到的那些爱慕者们,没过多久,阿米利亚就失去了这些排队告白的人群(储备粮)。
第57章
被排队表白的事在学院里似乎不是常见的事。
阿米利亚在老家曾经见过类似的场景因此见怪不怪,但在能力者修习学院,这个每人都是经过挑选才能进来的百里挑一的人才聚集地,能够同时被这么多优秀的能力者喜欢,并且甘愿排队告白的事件,足以称得上是一朵砸碎平静生活的大水花。
在阿米利亚不知道的时候,他被排队表白的事情已经登上了学院论坛热帖第一。
无数知道或者不知道的人看过帖子里洋洋洒洒的介绍,以及那些富有冲击性的照片后,发表各种观点的同时,都会对其中的主角产生或多或少的好奇。
人类的好奇心不全是好事,尤其是在一个奉行丛林法则,强者为尊的地方,好奇心带来的或许不是机遇,而是危机。
阿米利亚发现自己被高年级的学生们针对,是在与高年级同上的第一节实战演练课上。
彼时满腔期待,摩拳擦掌想要接近元帅的小魅魔和其他两个同学一起来到高年级专属的教室,刚一进门就迎接了大片晦暗不明的目光洗礼。
在简单地筛选过后,还停留在他们身上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个人——阿米利亚的身上。
当时阿米利亚习以为常地抬头,只一眼就确认了这些高年级生们的态度。
灰暗又粘稠的、深褐又冷漠的情绪,盘旋在他们的身体里,在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里。
那似乎能够被叫做轻蔑,嫉妒,讥讽,鄙夷,又或者别的什么。负面情绪总是类似的,不是出于自卑,就是出于自大。细细划分也没有什么意义,都是魅魔不能吃的东西。
阿米利亚进入学院近一个月,倒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群体性的恶意。
假如没有在废弃区走过一遭,他此刻的心情大概不会很好,说不定会想眼不见为净。但有过废弃区的经历,在那些汇聚了阴暗潮湿的恶意的断垣残壁中穿行过,感受过众多无端的汹涌的负面情绪,甚至吃过一部分痛苦的情绪,这一次见到这些高年级生的情绪,居然还有种微妙的熟悉感。
说到底,能够分辨人类的情绪,本就是魅魔赖以生存的能力,见得多了也就没什么可在意的。
阿米利亚神色平静,没有回头看另外两个像是有点被吓到的同学,选择了一处无人的座位就坐下了。
有了他带头,那两人才动了动僵硬的脚,硬撑着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紧挨着阿米利亚坐下了。
那些高年级生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很快仿佛没有看见当事人就在现场似的,肆无忌惮地讨论了起来。
“这就是那位?我看着也没什么嘛,没屁股没胸的,有什么可稀罕。”
“话不能这么说,你看看他那张脸,吃这套的人可不少,不然怎么能混成失序者实战课第一,还挤到了我们的课上来。”
“哈这么一说还真是,瞅瞅他那细胳膊细腿的,听说能力部位还是一根小不溜秋的尾巴?”
“哎,别看人家又细又小,可那种本事不小啊,瞅瞅他身边那两个,多半没少互相训练……”
说话的人挤眉弄眼,如同交流某种心照不宣的事实,接连几个小团体的人都爆发出笑声。整个教室洋溢在欢快的氛围里,只有缩在角落里新来的新生们面色不大好看,被排挤得光明正大。
其中一个新生实在忍不住想找人理论,刚刚坐起身就直面了好几个人冰冷暗含嘲讽的眼神。
“怎么,你有什么事吗?学弟。”
失序者的能量波动在空气中震颤,隐隐有发动的征兆。
一肚子火的新生宛如骤然被泼了盆烧开的水,咬着牙一言不发坐了回去,他面颊滚烫,心底灼热地意识到,这里不是他们新生的班级,这里所有人都不会站在他们一边,而且这些人的经验远比他们丰厚。单打独斗他们没有胜算,眼下不能轻举妄动。
另一人也紧紧蹙眉,盯着那些高年级的学生,好一会才拽了拽他们之中唯一面不改色的那位,压低了声音凑近过去。
“米亚,你别冲动。”
阿米利亚眨眨眼,从思绪之中回神,他瞥了眼一脸担忧的同学甲和同学乙,一脸莫名。
“我为什么要冲动?”
“诶?”这下愣住的反而是他们了。
“你不生气吗?他们这样说我们。”先前那位想要讨个公道的同学愤愤不平道,“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阿米利亚依旧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好似真的没什么脾气。
这下另外两人有些急了,“你知道的话……”
“那你们知道吗?”阿米利亚忽然反问。
“什么?”那两人真被问糊涂了,彼此对视一眼,有些搞不懂这位同期第一在搞什么名堂。
小魅魔拖住了腮,轻飘飘的视线往下扫过,像是在注视什么微不足道的虫豸,眼底没有映入任何东西,“我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些人能够这么一致,将我从来没有做过的事说得头头是道,而且没有半分怀疑呢。到底是有什么证据,还是有什么权威性很高的人宣布了我的‘罪过’,亦或者,只是某个人借由某些人,刻意推动了这样的局面?”
人类是很容易被催动被引导的生物,尤其是面对同一个想法的多数人时。所以他们说的流言蜚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要传这样的流言蜚语。
毕竟魅魔所遭受的流言蜚语,大概算得上魔族排行前几的了。
他还不至于为这些没有根据的废话浪费心情,但原因还是需要查清的。毕竟冤有头债有主,这笔债还是得讨回来的。
在他们第一天来上课之前放出这样的传闻,是想赶走他们,孤立他们,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被这么一说,同学甲乙哑口无言了一会,才好像冷静了下来。
其中一人讷讷看向阿米利亚,有些不好意思,“你说得对,我们都忘了这一层。没想到米亚你脑子还挺好使的嘛,我以为你真是大家说的那种不喜欢用脑子的笨蛋来着。”
“……为什么会有这种传闻?”虽然他确实算不上顶尖的聪明,但也不该是个笨蛋呀。难不成是最近他在实战演练打得太狠,才被传了这种消息?
“因为……”对方欲言又止,“米亚你有时候真的很迟钝。”比如某些人暗搓搓的争风吃醋与修罗场,比如某些人明晃晃的暗恋,阿米利亚都像是没有看见似的,全部无视。
阿米利亚沉默了一会,忽然绽开了一个笑,“你又怎么知道,我的迟钝……是真的?”
“诶?”对方愣神的瞬间,那抹笑容便消失了。
不等他追问下去,教授这堂课的老师——虞仞已经到来了,嘈杂的教室瞬间一静。
阿米利亚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打量对方。
“开始实战演练。”北境的元帅大人沉稳地宣布,“谁先来?”
刹那间,无数明里暗里的目光戳向了阿米利亚。
第58章
虞仞没有错过学生们暗地里交流的眼神。
他顺着视线看见了三张新面孔,立马明白这三人恐怕是刚刚从低年级过来的学生。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幼狼想要加入成年狼群的队伍之中,总免不了要遭受一番考验。学生无法通过这种考验而一蹶不振,甚至退学的情况往年都有发生。
作为几方势力共同成立的组织,学院的教育理念是培育出强大的能力者,而不是好心帮助能力者自我提升,因此弱肉强食是被允许的潜规则。
他淡淡瞥过那名看上去最被针对的低年级学生,又看向面前这些跃跃欲试的高年级学生,语气平静地继续宣布规则,“两两组队,组内对决……”
虞仞的风格与他的外表一样干脆利落,完全没有长篇大论浪费时间的意思,简单交代了对战的规则就不再多言。
高年级的学生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作风,全无异议,三三两两快速组队。
低年级的课程尚且停留在老师先演示后教导的程度,这次一上来就要求对战,让低年级的三人都有些惊讶。
其中一人皱着眉,向阿米利亚投去了一个征询的眼神:“我们有三个人,两两组队也就是说,我们之中肯定会有一个人要和高年级的其他人对战,从经验上来说,我们不占优势,而且这里又是他们的主场……米亚,不然你和我一组吧?”
阿米利亚还没回答,另一人也跟着开口劝他。
“看那些高年级的样子,你要是和他们组队,肯定会被刻意为难的,还是和我们中的谁组队吧?我们俩的能力都有防御性质,总比你抗揍。”说到后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确实如此,阿米利亚依稀记得,这两人一个能将皮肤变硬,一个能操控头发变成厚实的盾。
相比之下,他只能做出攻击的纤细尾巴就柔弱多了。从人类的视角来看,大概是一折就断的程度,难怪会被认为不抗揍。
他们俩提出的办法毫无疑问是为了帮助他。
阿米利亚对这份帮助的出现并不惊讶,毕竟经过这段时间的实践,他已经充分明白这里的学生到底有多容易交出喜爱与好心了。
他吃正面情绪吃得魔力都开始富余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不过明白这是好意,阿米利亚也没有答应的意思。
他摇头,“不用了。”
“为什么,你不用顾虑我们,我们……”同学甲有些急躁地出声。
“不是顾虑你们。”阿米利亚神色平静,“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和你们打的。”
“可是……”
“而且,你们已经输给过我了。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阿米利亚话音刚落,就见刚刚还一脸不赞同的两人骤然僵住,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脸色几秒内涨红。
一人挤出勉强的笑容,磕磕绊绊地说,“哦,对,对。那,那好吧。我们俩组队。”
另一人叹了口气,点了下头,“嗯。”
像是两颗焉了吧唧的小白菜。
阿米利亚看出他们隐约的失落,觉得还挺奇怪的,哪有人喜欢上赶着被打的,难道这些人口味这么独特?
“来了。”没等他深究,旁边一人突然悄悄拉了下阿米利亚的袖子提醒。
三人抬头一看,五个高年级生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为首一人目光直直对上阿米利亚,双手撑在桌子上,似乎故意用身高作为压迫,低下头,露出个挑衅意味十足的笑。
“这不是我们这一届最出名的学弟吗?学长听说你的能力……非常厉害。”
他故意停顿了下,像是在暗示这个厉害的另一种含义,才继续说,“学长正好没有人可以组队,怎么样,能让学长见识见识吗?”
他身后几人听见“没人组队”这句都忍不住嬉笑起来。其他人看着这方的动静,面上也都是看好戏的表情。
只有一同前来的两个低年级学生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瞪着他,嘴唇翕着,似乎想要骂什么。
阿米利亚一个眼神过去,就制止了自己身边躁动不安的两位同学。
他对上这位主动邀约的学长的目光,点头:“好啊。”
平静坦荡得出人意料,仿佛不知道自己将要踏入怎样的陷阱的小绵羊,无知得让人想笑。
所有人都因这意料外的反应愣了一下。
为首那位显然认为新来的学弟一无所知,忍不住笑了笑,恶意的情绪缓缓在周身涌动,“那学长就好好期待一下了。”
阿米利亚没有再看身后两位同学担忧的眼神。
他跟着那个挑衅的人走到了一侧的比斗台上,听对方自我介绍说叫做齐芦,嘴上便也跟着说了自己的名字,心思却一直飘在比斗台下方注视他们的人——虞仞身上。
正如他对同学甲乙说的那样。
他来这里的目的,可不是要和他们打一架。真正的目标,是作为老师的这位北境元帅。
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接近虞仞,确认对方的实力。
接近的这一点姑且达成了一半,更重要的是确认实力。
问题来了。
到底什么情况下,能够看见对方这样内敛的能力者爆发能力的一刹那?
或许能够作为对手,或许……能够作为阻拦者。
比如,作为老师的话,如果战斗的一方即将被杀死,就一定会出手相救的,对吧?
收回短短一瞬间纷飞的思绪,阿米利亚终于正眼看向了面前的对手。
对方周身能量涌动,不过瞬息,就成了肌肉鼓胀、身形巨大的模样。
似乎是肌肉变异的失序者,在力量和速度方面有提升,说不定反应也很快。
阿米利亚简单做了判断,看见齐芦对他扬起一抹兴奋的笑意。
那不是基于喜爱之上的笑,而是恃强凌弱者即将下手前的扭曲快意。
对方的话语也证明了这一点。
“你做好准备,面对此生绝不会再想遇见的地狱了吗?”
黑发少年顿了顿,没有露出齐芦预计中的恐惧表情,反而有点百无聊赖似的,略一点头,“嗯。”
齐芦读出这个叫米亚的低年级生的不以为意,心下冷笑。
等输得屁滚尿流的时候,看这个嚣张的家伙还能不能保持这么一副小白脸的样子!
他正想着,却意外听见米亚的反问。
“那么,你准备好了吗?”
“什么?”
齐芦感觉分外好笑,到了这个时候,这个低年级生居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竟然还开这种玩笑。
他懒得多费口舌,也没有必要。对注定的失败者浪费的每一分钟都是施舍。
在比斗台上的倒计时归零的刹那,齐芦就狞笑着冲了过去。
傻乎乎的低年级生好像还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哈,这家伙完蛋了。
矫健的腿脚眨眼就靠近了对手,壮硕的拳头卷起凌厉的风,下一秒,就会是熟悉的骨骼碎裂声!
齐芦兴奋得瞳孔都下意识缩小了,呼吸都粗重许多。
他几乎能够想象打烂那张弱小又可恶的脸后,自己会有多舒心,多能缓解他那颗因表白失败而愤怒异常的心。
什么学院的水中月,什么很受追捧的低年级,不过是个一击即碎的小白脸罢了!
等他碾压了这个家伙,就能让那些只看外表的女人知道,只有有实力的人,只有更强的人,只有他,才是唯一该被追捧的人!
“咔嚓。”
令人迷醉的幻想中,他听见了意料中的碎裂声。
咔嚓咔嚓,熟悉而悦耳。
却也看见了骤然跌落的视野——他的身体失去了重心,沉沉向一侧倒去。
腿?腿为什么动不了?
腰腹处不知什么时候绽开了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液喷溅出来。
几乎让他尖叫的疼痛从断裂的小腿涌上脊背,大脑好似都在一瞬间停摆了。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视野恍惚之前的最后一眼,他看清了那个黑发黑眼的低年级生的神色。
平静,冷淡,毫无波动,略带嫌弃,像是注视一只无意爬上来的虫蚁,像是注视一片沾染身上的碎屑,又像是注视一块被丢弃的烂肉。
本能之上的愤怒与不甘席卷心头之前,他后知后觉。
他对这个眼神并不陌生,他看过这个眼神,不,不,他为什么没有发现呢?
这个低年级生从一开始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每一个人。
这就好像,好像……他们不过是被强大的猎食者放弃的低劣食物,根本没有作为一个值得关注的事物存在的价值。
叫做米亚的这个低年级生,才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那一个。
这一瞬间窜入脑海的这个念头,几乎让齐芦毛骨悚然。
可是这怎么可能?
这种人,这种存在,这种……
“怪物。”
翻着白眼,吐血倒下去之前,齐芦喃喃念出了这个词。
轰然倒下的声音传出的那一刻,无数愕然的目光包围了比斗台。
所有人都想到了两人之间会有实力差,也想到了或许会出现一边倒的局势。
但没有人想到,那个失败的人会是在高年级生中赫赫有名的齐芦。
也没人想到,那个身形单薄的低年级失序者,仅凭借一根纤细的尾巴,就在眨眼间秒杀了齐芦。
而且几乎没人看清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只能凭借齐芦身上残留的伤口判断,大概是一瞬间甩出了许多道攻击,将齐芦的腿折断后又差点击碎了他的内脏。
这种实力差距,足以叫人心惊。
更有甚者,在这一刹那,对那个曾被贬低的低年级生心生恐惧。
没人想做下一个齐芦,也没人想成为凄惨倒在那里的输家。
他们看向黑发少年的目光隐隐变化。
这一切心理波动,站在台上的人目前还不知道。
阿米利亚垂下视线,看见齐芦浑身是血、轰然倒下,又看了看拦在自己面前不让他继续攻击的人。
目的已经达到了,但戏还得演。
他微微蹙眉,略显无辜地开口:“他这样说很失礼哦,对吧,虞仞老师?”
站在他面前的虞仞拧着浓眉,面色微沉,迫人的气势随着开口的低沉声音一同袭来,“你下手太重了,这只是实战演练,不是生死决斗。”
话虽如此,这位元帅面上也没有多少不赞同的神色,似乎只是例行职责,尽到身为老师的责任才这么说。
阿米利亚察觉到这一点,微微晃了晃尾巴,略一低头,做出了反省的样子,“我知道了,下次我会注意。”
当然,会不会有下次就不一定了。
他没有在意自齐芦倒下后,身后骤然一静的教室,只觉得自己这回下手确实太粗暴了。
魅魔确实不是擅长防御的魔族。
他们擅长魅惑,擅长逃跑,擅长生存,是魔族里并不强大的一族。
但那仅仅是相对于天生身强力壮的其他魔族。
对于人类来说,任何魔族都有办法短时间内将他们杀死。力量、魔法、速度、反应力,魔族总有优势。
这是天生的属性克制。
即使是成年没多久,但魔力充足的小魅魔也一样。
阿米利亚忍不住叹气,“所以说,你该做好准备的。”
他不喜欢血腥气的。
第59章
阿米利亚与高年级生共同参与的第一节实战演练课程,半途就中止了。
准确来说,只有他一人被虞仞要求,不能继续与他人对决,只能到一旁做个旁观者。而齐芦很快被送到了治疗室,同样不再参与课程。
阿米利亚对此并无异议,按照虞仞要求坐到离他很近的位置上,安静地看着其他人继续对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刚刚那一战的效果,其他人比斗的时候,如果被他多看两眼,身体就会忽然僵硬一下。僵硬带来的后果从绊倒到被狠狠打中,情况不一而足,看着有几分滑稽。
只有与他同来的两个低年级在比斗结束后围在他身边,跟他说话。
“你刚刚真的好厉害啊,米亚!”
同学甲额头带着汗珠,脸颊都微微红了起来,“我都没看清你怎么做到的,不,我想这里恐怕没几个人能看清楚。真的太爽了哈哈!你太强了!总算给了那个傲慢的高年级一个下马威,看他们还敢不敢小瞧我们!”
说着,他又想起来平时米亚的表现,似乎不像是这么凶狠又凌厉,有些疑惑,想了想,自己找了个理由解释,“不过这么说起来,平时原来米亚你没有使出全力啊……那之前我们打的时候,你岂不是让了我们……”
阿米利亚瞥见同学甲脸上越发明显的红晕,以及飘忽一瞬的目光。
他不知道对方现在想到了什么,随意一点头就算应了,“只是凑巧。”凑巧需要将对手打个半死。
“可是,米亚,你这样没有问题吗?”
同学乙同样是兴奋的,但在短暂的喜悦过后,他却眉头皱在一起,看了眼不远处的虞仞,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黑发同学,忍不住提醒,“先不提高年级们后续的行动,这之后,老师肯定会找你麻烦的。”
阿米利亚一手托腮,余光瞥向比斗台旁的虞仞,不高不低地“嗯”了一声。
看上去完全没有把这话放在心里。
看得同学甲乙都忍不住焦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将后果又细细说了一遍。
在实战演练中差点杀死同学,绝不是一件会让老师欣慰的事。
能力者修习学院的课程中包括了自我控制。因为能力者失控后无差别攻击的特性,所以无法好好控制自己的能力者,会被视为潜在的威胁,也会被更加严苛地管教。
差点杀死同学的结果,仅从表面上看,就像是自我控制失败,没能将能力收放自如,把握好分寸。
即使阿米利亚入学后一直保持着自我控制课程的第一名,也必须被重新审查,并由实力强大的老师监督其在课堂上的举动,以防再次发生类似的情况。
“……所以说,你这次惹上不小的麻烦了。接下来你可千万要小心行事。”
同学乙说到最后已经完全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叹了口气,“万一被判断为无法控制自己的极端能力者,你会被学院开除的。”
这样的例子在往年时有发生。
尤其是失常者,似乎是因为能力与精神相关,发生失控暴走的概率比身体变异方向的失序者大得多。学院开除最多的也是这类失控的失常者。
总而言之,这件事后续阿米利亚如果没有处理得当,很有可能面临同样的结果。
面对两位同学满是忧愁的解释,阿米利亚的反应丝毫未变。
像是有些累了,他换了一只手继续托腮,目光依旧盯在比斗台上,用略显懒散的调子答道,“嗯,我知道。你们不用再说了。”
同学甲乙齐齐一噎,脸上顿时露出了复杂难辨的表情,好似恨不得当场晃着他的肩膀,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灌入他耳朵里,逼他能稍微认真对待一下。
阿米利亚一看就猜出了这两人的想法,但他无意去解释自己的做法,也没有这个必要。
被老师严格看管,得到特殊待遇,受到更多关注,这些从一开始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仅仅见到虞仞还不够,他需要一个更长久与虞仞接触的借口。
如果没有这个借口,那么他就创造出这样的借口——比如,作为被其监管的学生。
虞仞出手阻拦他和齐芦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对方的力量鼓胀的瞬间,如沸腾的湖水冒出灼热的气泡,仅仅是凑近些许,也被其中隐约的温度烫得心下一惊。
有这一事实在前,足以证明虞仞的能力确实不止目前看见的程度。
所以接近是有必要的。
既然重伤齐芦不仅能够试探虞仞,还能为他创造出接近虞仞的条件,那么他有什么理由不去这么做?
阿米利亚漫不经心的视线恰好和虞仞对上。
元帅大人的目光冷静而严肃,像是面对每一个学生那样毫无波澜。
小魅魔却发现了其周身涌动的并不完全平静的情绪。
他扬起脸,对虞仞勾起唇角,笑了笑。
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吧,北境赫赫有名的元帅大人。
虞仞视线微顿,随后若无其事移开了目光。
这堂课结束后,在高年级生或警惕或畏惧或探究的眼神中,阿米利亚被叫去了虞仞的办公室。
这是正常的处理流程,毕竟事件发生在虞仞的课堂上,于情于理,虞仞都需要过问。
其他两个低年级生知道自己没法改变这一结果,便说会在办公室外等他。
阿米利亚不太理解他们的动机,说不需要等之后,却得到了两个不知道为何可怜巴巴的眼神。他们那样子,倒像是阿米利亚做了什么不对劲的事情一样了。
虞仞的办公室与其作风一致,偌大的空间内只有必要的桌椅书柜,并无太过私人化的摆件,冷硬的黑白科技感充斥着整个空间,一看便透出一股不近人情的味道。
如果是敏感点的人,大概一进来就会被这里隐含的冷漠吓到,开始畏首畏尾起来。
而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元帅大人,身体前倾,双手交叠,眼皮一抬,逼人的气场下,开口便是冷厉的审问语气。
“说说看吧,你为什么要对齐芦下重手。”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虞仞一开口就为这件事定性了,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过能力者失控的因素,语气非常笃定。
这表示他知道这次是阿米利亚故意为之,而不是所谓的能力失控暴走。
与同学甲乙猜测的不一样,最容易导向最坏结局的结论,一开始就被排除在外了。
阿米利亚敛下眉眼,把之前准备好的“因为被齐芦攻击的气势逼迫,不小心失控了”的说辞咽了下去。
现在的情况搬出这套说辞毫无意义。作为科技水平极高的北境的统治者,虞仞很可能对失控者的状态极为了解,也很清楚真正的失控是什么样,继续在这方面说谎,不会给他带来太多好处。
那么该怎么说,才能顺利引起对方的兴趣,也不至于让自己陷入难以脱身的困境?
阿米利亚打量了一番不动声色的虞仞,从他周身浅薄的情绪起伏中得出了回答的方向。
“因为齐芦想要杀死我。”黑发少年挺直腰板,面无惧色,直视着威名赫赫的师长,“如果我不出手,倒在地上的就是我了。”
听上去像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正常反击。
但虞仞没有被这话糊弄过去。他轻轻敲了敲桌面,视线自上而下,透着淡淡的审视,“你应该清楚,他做不到。相对的,你下手的程度已经超过了反击的限度。”
这话就是默认了齐芦的意图,也承认了阿米利亚的实力。
却让阿米利亚心下一沉。
他的判断没有错,虞仞其实根本没那么在意齐芦的死活。这一场问话,与其说是兴师问罪,不如说是例行公事。
学院并不提倡滥杀无辜,也不提倡互相残杀,至少在课堂之上,老师们不能对这样的情况视而不见。
所以阿米利亚做出了差点杀死同学的举动后,虞仞排除了能力失控的原因,便需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足够合理的、能够让他放人一马的解释。
简而言之,目前,虞仞处理这件事的态度只是在处理一个不得不处理的麻烦。元帅大人对齐芦没有兴趣,甚至可能对他也没有多少兴趣。
这不是阿米利亚想要看见的局面。
“我听说北境的元帅欣赏强大的有才能的人。”
黑发少年再出声时,忽然提了个好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虞仞马上理解了他的意思,这些年来想要投奔北境,进入他麾下的人不少,只是这个年纪,以这种方式展示自己的,这位米亚同学倒是头一个。
虞仞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冷淡,“逞一时意气的孩子算不上强大,逞凶斗恶也不是才能。你应当明白,这样的态度无法让你从事件中抽身,只会带来麻烦。”
面对这样几乎可以说是否定的话语,阿米利亚却笑了起来。
他朝着虞仞走近了两步,让彼此的距离保持在一个略显亲近,但仍在师生程度的范围内。虞仞微微蹙眉,没有出言制止。
于是阿米利亚便知道这是一种默许。
他隔着桌子,双手背在身后,略一低头,俯视着椅子上的元帅大人。
垂落的发丝从一侧滑下,与眼底的狡黠相呼应,容貌清秀的黑发少年不紧不慢道:“您在暗示我什么?我需要认错道歉、承诺不再做出这样的事,然后获得宽恕吗?可是您并不在乎会不会真的发生类似的事,也不在乎现在在这里说这些话的人是不是我。即使那一场比斗中我输了,即使站在这里的是齐芦,您同样会说出类似的劝告。即使是此时此刻,您也没有看着我,您认为我并不强大。”
虞仞一顿,没有否认这一猜测。
阿米利亚心里有数了,继续说:“这里是强者至上的能力者修习学院,强大的人做什么都会被原谅,我想齐芦也会赞同这一点,否则他不会选择我作为对手。您说我会陷入麻烦,是的,现在我想,我的麻烦就是被误解了的实力和被忽略的才能。”
“不过……您觉得您会是一个麻烦吗?”
元帅大人目光一凝,锐利的视线直直对上面前学生的双眼,像是要探寻什么,他语调微沉,“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阿米利亚语气轻松,“我在向您申请一个证明自我实力的机会。传言中会给所有努力争取的人一个机会的元帅大人,不会连学生的申请都不答应吧?”
“这是很拙劣的激将法。”虞仞面无表情地评价,“面对任何有理智的敌人,都难以奏效。”
他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子,眉头一瞬蹙起,又很快放松,似乎陷入了思考。
阿米利亚没再说话,安静等待着。
办公室里一片静谧,唯有电子时钟发出轻微的声响。
最终,虞仞开口了:“下节课开始,我会成为你的监督者。你只有三次机会,如果你不能证明你口中的强大,下一次你不会再出现在我的办公室,而是精神控制室。”
精神控制室,别名监禁室,专为不服管教、濒临失控、作奸犯科的学生准备的囚笼。传闻中,无论多么嚣张,多么顽劣的学生,从里面出来后都会做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同时变得安分守己。
元帅的意思很清楚。阿米利亚并非能力失控的意外伤人,也就是故意伤人,且拒绝道歉,他原本该去精神控制室,接受惩罚,付出代价。
而阿米利亚向元帅表示,自己拥有强大的资本,可以突破学院既定规则的强大。
因此虞仞决定给他三次机会,如果真的能表现出那样的实力,那么学院不会计较这件事,虞仞也会考虑将他纳入自己的麾下。
“感谢您的宽厚。”阿米利亚弯了弯眼睛。
虞仞颔首,“我期待着。”
两人就此达成一致。
一场原本问责的会面,变成了另类的投名状。
阿米利亚得了承诺,离开的时候步伐都轻松了不少。
这一轻松的表象让等在外面的同学甲乙以为事情已经揭过了,连忙问他情况。
他随口将自己必须经过三次实战演练,表现出足以藐视规则的强大的事一说,却见他们立马大惊失色的表情。
“米亚,你怎么、你怎么答应了这种事?!”同学甲都结巴了,“这下糟糕了啊,你还不如道歉算了。”
“完蛋了,”同学乙焦虑地开始啃指甲,来回念叨同一句话,“这下完蛋了,完蛋了……”
阿米利亚看他们俩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不断围着自己转圈,看得有些烦,“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知道吗?”同学甲眼睛都瞪大了,“接下来三次课程中,失序者和失常者会混合训练,而失常者那边的年级第一,在全校的实战演练中,从无败绩!”
同学乙跟着补充:“所以说,米亚,你这简直是刚刚出新手村,就要与最终BOSS对决的场面啊!”
阿米利亚被两双饱含同情的眼睛盯着,反倒比之前更显平静。
“哦。”
“诶?不是,为什么就这个反应,你不担心吗?”
“不担心。”
反正他又不是真来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赢了有赢了的接近方法,输了也有输了的办法。
人类的怜悯心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小魅魔理直气壮。
不过,他倒是也有点好奇。
那些失常者的招数,真的能对专攻精神系魔法的魅魔起到作用吗?
第60章
婉拒了同学甲和同学乙的晚餐邀约,阿米利亚独自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他多和他们说了两句,分别前,他们似乎已经把他当成并肩作战的同伴或亲近的友人,说话变得肆无忌惮许多,一面跟他说起失常者那边最强者的情报,一面吐槽那些高年级生一点没有前辈风范。
托他们的福,阿米利亚倒是无意中得知了一点他被针对的始末。
据他们的说法,归根结底是阿米利亚太受欢迎了。
人不可能被所有人喜欢,受一部分人欢迎,就代表会被另一部分人讨厌。
能力者修习学院作为各方势力合办的学校,地位特殊,立场中立。北境、东都、南港和西山的高层每年都会吸纳优秀毕业生加入己方,壮大势力。也因此,许多能力者进入学院的目标,就是出人头地,功成名就。
按照能力者修习学院的传统,只有顺利熬过第一年,成为高年级,才有可能进入各方势力的视野,被高层瞩目。
即使是那位在今年新生中有名的“皇帝”,目前也没有资格和高年级们同台竞技。高年级们也没有将这种每年都会出现的人放在眼里。毕竟到底是一闪而过的流星,还是长久驻留的恒星,总是需要等检验过后才知道。
但阿米利亚的出现打破了往常的认知。
即使还是低年级,某个势力高层似乎已经对阿米利亚感兴趣,并且私下里提出要招揽他。
这消息一出现,立刻将阿米利亚这么个仅仅在一定程度上出名的新生,扔到了为获得大人物们垂青而努力的高年级们面前。
被招揽的位置是有限的,你抢走一个,别人就少一个。
高年级们无法不对这忽然出现的竞争者提起戒心。年纪轻轻就能获得这种程度的关注,不是实力过于强大,就是别的方面有出彩之处。
“所以,他们认为你是靠脸获得大人物的喜……额,赏识。”同学甲斟酌着用词,“所以才决心要给你点颜色看看,让你不敢再这么嚣张。不过米亚,我相信你的实力,如果真有人来招揽你肯定是因为你的实力!”
同学乙补充道:“另一方面,高年级觉得你没有实力,所以如果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压你,不仅能够让你丢面子,也能突出他的强大。”
阿米利亚听到这里,才略微起了好奇心:“你们知道的这么清楚?”
短短半日不到的时间,足以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调查得这么仔细吗?
这是人类特有的才能,还是他小看了身边这两人?
被这么一问,他们齐齐一顿,彼此对视了一眼,讪笑了两声,“哈哈,我们也是凑巧刷到了一个贴子……”
阿米利亚:“?”
“就是那种匿名论坛贴。”同学甲比划着手,“很多不愿意暴露身份的同学会在里面说平时不敢说的事。这次你的事,刚刚发生就被传到匿名论坛贴上了。讨论度还蛮高的,我们在等你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这个贴子,所以……”
“当然,我们看见之后有帮你正名的。所有虚假的猜测我们都有反驳过。”同学乙忽然插了一嘴。
同学甲瞪了眼抢他风头的同学乙,又急切地看向阿米利亚,“啊,我也做了,不只是他……不过效果不怎么好。”
后面的事阿米利亚也猜得到了。
整件事看上去有头有尾,所以是他不小心触及到了高年级的利益,才引发了这么多麻烦。
可还是有一个谜团没有得到解答。
“说了这么多,”阿米利亚盯着他们,若有所思,“那个说要招揽我的高层,到底在哪里?”
两人都愣住了。
“是谁来着……?”
“或许是隐瞒身份,暂时还不想暴露出自己的某位高层吧。”
他们两人如此猜测。
阿米利亚倒是有不一样的看法,但这就没必要细说了,再说下去就不属于猜测的范畴了。
比起被针对的小事,他更在意北境元帅的情况。
其实他曾经想过,要不要对虞仞使用催眠魔法,让他直接回答有关神之容器的事。又或者使用幻觉加上催眠,让对方以为身处安全的环境,对任何问题都不设防。
但一来催眠难以攻克意志坚定的人,二来对虞仞的地盘究竟有什么他并不清楚。万一催眠成功却留下了把柄,那么恐怕他要面临的追杀又会多一重了。
在不确定下一个目标人物的情况下,冒然为自己引来太多追杀者,不是什么好选择。
所以一番思量后,阿米利亚最终也没有对元帅做别的什么。
而交谈结束,他也确信了一件事——虞仞确实精神坚韧,意志坚定,是个难以攻克的目标。
面对这种目标人物,要费的功夫总是更多些,难免让进入学院以后就异常顺利的阿米利亚感到一点麻烦。
说来也是奇怪。
学院与废弃区相比,堪称云泥之别。食物充足,房屋完好,同学友善,待在这里理应比在废弃区更快活,更自在。
可阿米利亚一个人行走在校园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在明亮宽阔的大道上,却好像偶尔能听见扑簌簌的风雪声,闻见木柴在壁炉里燃烧的味道,看见一座被困在窗户里的枯萎花园。
还有一个眼神明亮的女孩,会坐在床上对他扬起笑脸。
这样的思绪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平常。
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经接受了这般景色。
就好像,他不需要多加思索,就能清晰回忆起那个过于漫长的冬天。
又好像,他已经有一部分灵魂丢失在了那间温暖安静的房间。
这实在有些好笑了。
阿米利亚垂下眼眸,漠然穿过那些或钦慕或好奇的目光。
魔族不该有这样的情绪,也不该做这样类似回忆的事。
……或许是因为在人类之中呆的久了,难免沾染上了一点人类的习惯吧。
阿米利亚拧开宿舍门的时候,就知道他那位最近总避开他的室友已经先一步回来了。
焦躁而晦暗的情绪透过门口都能感觉得到。
也不知道又是谁触了这位皇帝的霉头,惹得人发这么大的火。
正这么想着,阿米利亚一抬头,就和压抑着怒火的尤鸿对上了视线。
下一秒,尤鸿先一步移开目光。
但一眼之间,双方已经各有判断。
阿米利亚意识到,尤鸿的怒火与他有关,而且似乎是不小的关系。但他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么惹对方生气到这种地步的事。
话又说回来,阴晴不定的皇帝会生气,似乎也算正常,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而对面那位原本怒意汹涌的皇帝,这会眉头用力往下压,眉心皱得能夹死蚊子,那双金绿异色的眼眸里闪着明灭不定的光,像是陷入某种犹豫。
他似乎对这样的情绪感到不适应,没一会就烦躁地发出了啧的一声,而后忍不住了似的,转头恶狠狠看着阿米利亚,粗声粗气:“谁欺负了你你就去打回来,谁惹了你你就去惹回来……算了,你直接告诉我是那个不要命的家伙,我去找他好好聊聊。”
阿米利亚读出尤鸿的言下之意,一时有些惊讶:“你要帮我揍他?”
这件事会传到尤鸿耳朵里倒是不奇怪,毕竟从同学甲乙的说法来看,估计不少人都在匿名论坛里看见了事情始末。
可说要帮他出头的,尤鸿还真是第一个。
不知道他刚刚那句话哪里不对,尤鸿一听,立刻狠狠瞪了过来,宝石似的眼睛在阳光下燃烧一般,烧出一片赤热的心绪,“不行吗?再怎么说,你也是我的室友,那群不长眼的家伙,不知道什么人可以惹什么人不可能碰的话,老子……我就来教教他们!”
阿米利亚看出他不是在开玩笑。他带上门,走到尤鸿身边,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你看什么看!”
那只是平常的视线,尤鸿却一瞬间捂住了脖子,潮红从脖颈往上蔓延,他面上鲜艳的红晕出卖了心情,飘忽不定的视线也在佐证什么。
阿米利亚对那样的神色并不陌生,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时常会遇见带着这样神情的人。
这种神情出现在这位皇帝身上,似乎也没有想象中不合适,倒不如说,从这样的举动来看,之前对方躲避他的行径似乎说得通了。
或许他的确是没有放太多心神在室友身上,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
“你……你到底在看什么?”像是撑不住了,尤鸿满脸通红地憋出了一句,又欲盖弥彰地扭脸过去,“你再不说今天到底是谁非要和你打架,我可就去把他们所有人挨个揍一顿了。”
或许是因为他这句话,或许是因为终于看够了。
从尤鸿的视角看,长得和他梦中情人一个样子的黑发少年总算收回了那种让他心痒痒的视线。
然后对方若无其事地回答了他询问的两个问题。
“我在看一个喜欢我的家伙。”
“以及如果你想再打一顿齐芦的话,大概是做不到的。他现在还在治疗中,没有十天半个月应该下不了床。”
心脏一瞬间停滞,又在下一秒高速跳动起来。像是个饱满的水气球,带着令人心惊的速率与重量在空中跳动,让人怀疑它什么时候会爆裂,又什么时候会溅出一地湿漉漉的水花。
脸上的温度烫得可怕,捂着的脖子都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尤鸿不知道自己该是一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自己表露出了什么样子。
当看一行字的时候,即使词语的顺序不对,人脑也会自然地将其看出合乎逻辑的样子。
这一点他是知道的。
但他不知道,原来耳朵也会在听见一句话的时候,将其自动转换为自认合乎逻辑的样子。
不然怎么解释那一句“一个喜欢我的家伙”,到了他脑子里,却好像变成了“一个我喜欢的家伙”这样的话?
这简直像是在说,他希望面前这个轻佻、随意、迟钝、笨拙,只有脸好看的家伙这么说了吗?
这、这怎么可能!
“你说,那个挑衅你的家伙已经,已经输了?”
经过一番艰难的思考,尤鸿才勉强从杂乱的思绪中抽身,努力转换话题。
“嗯。”阿米利亚点头,“所以不用麻烦你了。”
然而尤鸿并不满意,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些信息,滚烫的温度稍微降了下来。
他扭脸,不与黑发室友对视,冷哼一声,“就算是这样,当时那些推波助澜的家伙们也有责任。啧,你可别以为杀了只鸡就足够了,即使是看戏的猴子,也得结结实实吃个教训才行。”
一副下定决心要出去干架的样子。
阿米利亚不说话了。
尤鸿刚刚说完,却没见对方表态,一时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客厅里沉默得让一向自在不受别人影响的“皇帝”都有些难耐了。
半晌,尤鸿揉着后脖颈,眼睛又瞥向旁边沙发上的人,嘴里抱怨,“都说了,会帮你揍他们的,所以别露出那副……好像有点受伤的眼神了。”
有点受伤的……眼神?
阿米利亚这回是真的惊讶了。
进门后的种种情景在他脑中回放,一些不曾注意的细节此刻忽然有了答案。
“你……在安慰我吗?”他轻声地,带着微不可查的疑惑,如此问道。
“当、当然不是。”尤鸿一口否定,蹙起的眉头山峰似的,嘴巴一撇,“我来这里是为了变成强者的。提前和高年级的打一场,本来就是我的目标,不过是现在有个理由罢了。”
阿米利亚见状,眨眨眼,“那好吧。我原以为你是个还不错的人,看来是我想多了。”说完他起身,作出一副要回房间的样子。
“不,你,等等!”
尤鸿一瞬瞪大眼,在与他错身的瞬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灼热的手掌心贴合皮肤,紧绷的力度像是尤鸿此刻皱紧的眉头。
阿米利亚盯着自己胳膊上的手,作了个困惑的表情。
尤鸿一顿,手下抓得更紧了,他抿了抿唇,目光灼灼,“不管怎么说,我会帮你,你……你难道没有什么表示吗?”
黑发少年闻言一挑眉。
意味深长的视线在尤鸿身上转了一圈,“你好像在想什么很过分的事。”
尤鸿瞥了眼自己的下腹,换了个坐姿,继续嘴硬,“这是正常现象,我,我什么都没有想。”
“是吗?”轻飘飘带过这一茬,阿米利亚懒得和青春期的男性讨论这种没有意义的话题,“可要说我能给你的谢礼……”
他慢慢勾起嘴角,眉眼一弯,对着金绿眼眸少年笑了笑。
皇帝陛下一动不动,木愣愣的望着他。
“只有这样了哦。”小魅魔吝啬道。
说话的同时,一根细长的尾巴轻巧地挑开了松懈的手。
直到阿米利亚施施然回了房间。
尤鸿才如梦初醒,急促地呼吸了一下。
他垂下头,将脸埋在手里,试图用规律的呼吸来平复激励的心跳。
至于红透的脖颈与别的地方,他已经抽不出心神恢复了。
明明……只是一个笑而已。
他居然狼狈成这样。
他居然慌乱成这样。
他居然……动摇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