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看,倒是无意中和他刚刚说的话相合了——大概是千里迢迢奔波赶过来的。
与离开前相比,郁衡的样子狼狈不少。黑发长得有点长了,几乎完全盖过了眉眼,脸庞消瘦一圈,胡茬冒出几根,嘴唇干裂起皮,身形也单薄不少,衣服有几处破碎的痕迹和残留的包扎,唯一没变的,就是幽深而狠戾的灰绿色眼眸。
此刻那双过分专注而会让人产生一种压迫感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盯着他。
阿米利亚原以为自己大概是会有些不适应的,毕竟对方身上的情绪波动实在令人讨厌,宛如探究的目光也冷厉过头。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看见那双眼睛,就想起那个月夜,想起那一天,宛如宝石般滚落的眼泪。
他不再讨厌那双眼睛了。
“你看上去真像一只被扔开的狗。”阿米利亚评价道,又不满地指了指他的脖颈,“你的项圈呢?”
郁衡从怀里掏出一个被精细包裹的东西,递到他面前。
然后不等他多说,黑发的高大男人微微向他低头,露出了那一截脆弱而苍白的脖颈,再往下便是线条流畅宽厚的肩膀。
脖颈是人类的致命处之一,任何有防御本能的生物都不会轻易展露。但在当下,不过一句话的功夫,郁衡便毫无反抗,也无怨言地低下头,交出了生死之处。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臣服姿态。
阿米利亚莫名有种噎住了的感觉,他本想借题发挥,教训教训一下这个不听话的奴隶,可对方忽然顺从成这样,要是再发火,倒是显得他无理取闹了。
他抿了抿唇,打开手上保存完好的项圈,瞥了眼上面刻下自己的的缩写名字,便扣到了郁衡脖子上。
“好了。”阿米利亚摆摆手,想看看对方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结果出乎意料,不是第一次那种屈辱而隐忍的表情,沉默的眉宇间反而带上隐约的欣喜,像是由衷为他被戴上项圈这一事实感到高兴。
这下阿米利亚真觉得对方脑壳可能磕坏了。
“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是不是脑子磕坏了?”他记得刚刚没在郁衡头上看见伤口,难道是已经愈合了?
郁衡抿了抿干涩的唇,吐出个过分沙哑的词,“不、是。”
随后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头。
阿米利亚脑中忽然冒出个奇妙的想法,上下打量他一番,有些不可思议:“你……该不会是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和人交流过,所以现在一时之间出不了声?”
郁衡点头又摇头,做了个喝水的动作。
哦,看来这家伙路上也没喝什么太多水,太干涩了说不了太多话。
阿米利亚看他这副温驯的样子,总觉得有些奇怪,不过现在也不是说话的时候,他得先从这里离开才行。正好郁衡来了,他能支使郁衡去做事,省了他出力。
不知是说不了话,还是心理有什么变化,郁衡毫无怨言地去搬了梯子,爬出去后,还担任了阿米利亚的移动工具,载着他往之前藏买好的东西的地方去。
阿米利亚指挥着他一路绕开密集的人群,躲开江怀风的眼线们,专门往偏僻的小道上走。
直到走到目的地,郁衡才发现,阿米利亚所说的藏了东西的地方,居然是他和余枝的家。
郁衡望着这栋烙印在记忆中从未褪色的地方,一时无言。
在他熟悉的时光中,门口本该有个棕卷发的女孩子,满面笑容地扑过来,喊他哥哥。
可如今,这里安静得只有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这里不会有人来,而且算得上半个江怀风庇护的地方,也没人敢来偷东西,很安全。”阿米利亚从他背上跳下来,若无其事地走到了门口,像是这个家的主人一样,摸出了藏在门口石头缝里的钥匙,打开了门。
灰尘从房门中倾泻,在黯淡的天光里,隐隐明亮。
“你似乎没有回来过。”阿米利亚进了屋子,随口说了一句。
“嗯。”郁衡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进去。
他确实没有回来。这算得上无奈,也算是任性。余枝生病后,他不回来是为了寻找治疗的办法,而余枝死后,他不回来是觉得……他不想见到空荡荡没有任何人的家。
阿米利亚也不在意他的回答,半点追问的意思都没有,自顾自去了院子里那堆零件环绕的地方,翻找起什么。
郁衡并不意外,跟着走过去看他动作,时不时帮把手。
他其实清楚的。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这个红发少年的眼中,除了他的妹妹余枝,谁也没有被看进眼中。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明白了。这是个寡情而擅于伪装的家伙,无知的孩子会被他的伪装欺骗,会以为他是个温柔的人。
而更温柔聪慧的孩子,会在看透他的伪装后,选择继续拥抱住他。
余枝就是那样的孩子。或许正是因为这样,阿米利亚才会将那一点罕见的真心,尽数给了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女孩。
“在这里。”阿米利亚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顺手往郁衡手上一塞,“好了,这是我的全部家当了。”
郁衡看得出来,他这是要离开了,而且是瞒着江怀风离开。
“你要去哪里?”虽然瞒着江怀风,没有瞒着他这一点让他心情还不错,但关键问题在于,他也没有得到阿米利亚的目的地。
阿米利亚瞥他一眼,拍拍身上的灰尘,“出去看看。你也想去吗?”
这像是个邀请。
郁衡却明白这少年的无情,他慎重地开口:“你给我戴上了项圈,你说你是我的主人。”
“当然。”阿米利亚挑眉,不以为意似的,“所以你得听我的话,可你总是不听话。”
郁衡抿唇:“……我没有不听话。”
“是吗?”阿米利亚笑了声,想说什么,却打量了两眼天色,又转头看他,“那现在,去给你亲爱的主人,找些能够吃的东西吧。哦,别忘了把自己清理干净,晚上我们来做一些快乐的事吧?”
又是一份充满暗示意味的邀请。
郁衡却感觉哪里不对,在他的印象里,阿米利亚不是如此好说话的人,或者说,不是对他这么好的态度。尤其是此刻双方身份差距之大,足以让这个本性有些恶劣的家伙,使劲想些折腾人的点子。
绝不会是这样一副好像什么都没发什么过的状态。
但他现在没有证据,也不能反驳,唯一能做的就是静观其变。
这样想着,他回了自己房间,拿了衣服去洗澡。
阿米利亚见人走了,才趴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张黑色沙发上,慢慢伸了个懒腰。沙发的触感一般,没有江怀风给他的房子里那张柔软,也不及那张舒适。老实说他在这间屋子里住的时间是不及待在江怀风那里的。
可回忆大概是种不讲道理的东西,此刻坐在这张沙发上,他好像也能望见并不遥远的记忆碎片。
有为了几块难吃的面包争抢的,有兴致勃勃数着木箱里的宝物的,有对着黑乎乎的种子一脸苦恼的……记忆并不繁多,却意外深刻。
“真奇怪……”小魅魔呼吸着并不好闻的、略带腐朽味道的空气,盯着院落外那一片曾经种满了各色花卉,现在光秃秃的土地,从胸腔中发出一声感慨,“我还以为……人类不值得怀念。”
是的,不值得怀念,所以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一个人类能够留下姓名,只有代号一样的巫师,炼金术师,白巫师,黑巫师等等。
事到如今,第一个让小魅魔留下记忆的人却出现了。
他其实也不明白自己怎么选择了这里作为藏匿物品的地点。实际上除了这里,要找能够藏东西的地方很简单,离区长先生家近一点的更不是没有。大费周章来到这里,把东西仔仔细细掩藏在过去的零件堆里,实在有些多余。
总不能够,他是在期待着,某一个擅长找东西的女孩,忽然把他藏起来的这些东西全部找出来,然后眼睛亮亮地炫耀吧。
那也太不魔族了。
阿米利亚躺了一会,视线游离在外,漫无边际地思考着,忽然被一点绿意吸引了注意力,“那是……”
“郁衡,你快来看!”
等郁衡整理好仪容,打开房门时,第一声便听见了这略显急促的呼唤。
阿米利亚很少会显得如此焦躁,多数时候,对方都在作壁上观的态度,因此这种急促难免让郁衡联想到不太好的东西。
他脚步匆匆,直接从二楼翻了下来,冲向出声的地方,面色沉凝:“怎么了?”补充了点水分终于让他说话顺畅不少。
然而下方迎接他的,不是想象中的敌袭,也不是危险物品,而是一片光秃秃的地面。
郁衡顿了下,环视四周,“有什么人来过吗?”
阿米利亚一看就知道他没注意,拽了下他的裤腿,示意他蹲下,“你看这里,是这个。”
鉴于刚刚说过要听话,郁衡没有反抗,顺着力道蹲下,凑近了去看那片光秃秃的地面,这下他终于看清了。
那不是完全光秃秃的地面,有几根纤细到风吹就要倒似的绿芽,颤颤巍巍顶开了破碎的土块,站立在了这里。
郁衡眼神一凝,喉咙再度干涩不已,甚至连声音都轻了几分,“这是……余枝的种子。”
这是那天他和余枝一起在地下黑市买的种子。
他按照约定,将这些种子种在了院子里,却从未期待它们能够长成。毕竟这里是废弃区,毕竟那是个漫长到好像看不到尽头的冬天,毕竟……唯一会照顾它们的人也已经不在了。
可是它们还是不讲道理地、自顾自地从坚硬的泥土下钻出,来到了这个一点也不美好的世界上。
“余枝没有骗我们。”阿米利亚盯着那些幼嫩的细芽,呢喃似的。
郁衡沉默良久,闭了闭眼睛,有晶莹的水光在黑发下一闪而过。
他沉闷应道:“嗯。”
每一个约定,她都完成了。
第47章
阿米利亚本来想让郁衡好好受一次教训。
当魅魔想要教训人的时候,他们的手段总是磨人而缠绵的。就像是魅魔这种生物本身,天生便带着让人类沉溺的属性,又绝不会为任何人类付出真心,吊着那一颗可怜又真挚的心,直到化为魅魔口中的粮食。
他对郁衡的邀请自然都是绵里藏针,自带痛意,而不是真心想要给出点福利。
他连之后要怎么折磨这个家伙,怎么让人哭喘着求饶,怎么狼狈地磨蹭也得不到解脱的情景都想好了。
不过,他看了看院子里细嫩的幼苗,感慨自己说不定学会了些许表达感情的方式……看在余枝的面子上,阿米利亚决定放过郁衡一次。
不过准备也不能白做,等郁衡下次犯错,这些措施也可以直接派上用场。
“说说吧,你之前去做什么了?”现在阿米利亚倒是好整以暇地躺在郁衡房间唯一的床上,居高临下看着坐在地铺上的黑发男人,一边打了个哈欠,一边命令道。
江怀风那边今天估计找不到他。按照前几天关禁闭的流程,这个所谓的关禁闭,不仅限制了他不许乱走,也限制了江怀风不能见他。只要江怀风不来,阿米利亚对自己留下的催眠魔法还是很有信心的。
他暗示了守门的那几个人,让他们以为他有按时吃饭,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也不需要上报。
在这种情况下,江怀风想要发现他不见了,还要几天,正好方便他留在废弃区想想办法,再补充一点魔力和物资。
毕竟看郁衡这个样子,似乎是有和他一起离开的意思。一人份的物资供不了两人使用,他可不打算把自己那份节省出去。
“余枝的家乡在南港,她的家人很早就去世了。她是失去家人后流落到废弃区的。”郁衡嗓音低缓,讲故事似的娓娓道来,“为了找到她的家人,我找了很多地方……”
南港常年多雨水,不过和废弃区的雨不同,那是风调雨顺的雨。南港靠海有江河,运输业发达,最方便的办法就是乘船。那地方的鱼米也多,饭食都以鲜为贵,相对应的,物价水平也参差不齐,高的堪比东都,低的能与西山一搏。
阿米利亚此前从未听过余枝说起南港,余枝会说很多北境的事,却很少谈起南港,像是一种近乡情怯,出生在那里的人,反而不敢多说。
这回听郁衡一说,他难免会想,当初从富庶的南港来到一无所有的废弃区,这其中的落差与煎熬,不到十岁的余枝到底是怎么熬过来呢?
或许即使问了她,她不会说吧。
“那你呢?”
阿米利亚突兀的问题,让郁衡有些疑惑,“什么?”
红发少年盯着他,像是头一次有了些兴趣,问得清楚了点,“你从哪里来的?在来废弃区之前,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郁衡避开他的视线,有些不知道从何说起,又或者,他并不想提及那段过去,“西山,我在西山。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就来到了废弃区。”
“只是这样?”阿米利亚并不满意,“你说你会听话的。”
“我……”郁衡抿了抿嘴唇,眼底难得泄露几分茫然,可惜被黑发遮挡,没人能看见,“我的过去很无聊,没什么好说的。”
阿米利亚挑眉,刚要再说些什么,就感觉一阵地动山摇。
“——轰”
夸张到让耳朵嗡鸣不止的巨大声响,从不算遥远的地方传来。
郁衡下意识翻上床,拽着阿米利亚躲进了床底,提防着可能会出现的第二次震荡。
“可能是地震。”郁衡呼吸急促了些,额角渗出点汗,目光紧紧盯着窗外,不敢动弹,“如果没有震动,我们就先逃出去。”
而魔族敏锐的耳朵更进一步捕捉到了其下掩藏的尖利笑声。
“不对,这不是地震,是人为的。”阿米利亚推开压在身上的人,先一步从床下爬了出去,“我有预感,我们没有时间停下来休息了,有什么事发生了。”
他想起此前对教团行动的猜测,又想起在地下黑市听过的那则大行动的消息,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刚刚回来没多久的郁衡显然并不理解,他跟着阿米利亚下楼,“怎么回事?”
阿米利亚把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包塞到他手上,穿好鞋就开始头也不回地往废弃区边界处跑。
路上他尽可能言简意赅解释:“这里可能要发生巨大的变故,教团在C区有所图谋。之前他们派人放出消息,说神之容器在C区,后来被江怀风用另一则谣言盖了过去,但教团不会善罢甘休的,今天就是他们发起反击的时候。”
郁衡脚步一顿,又恢复过来,再开口时语气低沉许多:“我们帮不了江怀风。”
“我知道。”阿米利亚头也不回,脚步不停,“所以我们不是去帮他的,而是要尽快从这里离开。这里马上会变成危险的战场,一不小心就会被卷入。”
在不知道教团到底预备了怎样的行动之前,他们冒然插手不是个好主意。
相比之下,留江怀风一个人战斗确实无情了些。可他没记错的话……江怀风是这里最强大的能力者。
如果教团真的能杀死江怀风,C区以外的区长不会坐视不理。谁也不会希望某一天教团的人忽然打上门,取走了自己的性命。
大概是拥有这种想法的人并不少,在他们逃往废弃区外的路上,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些勉强带了行李,有些拖家带口,有些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他们或素不相识,或有过几面之缘,或日日相见,此刻却专心致志,往一个方向逃窜。
郁衡在看见人越来越多时,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拽了拽阿米利亚的手,“我们或许得换个方向。”
阿米利亚不解:“为什么?”
“这里人太多了。”郁衡示意周围,“如果教团的人能够观察到我们的动向,可能会选择这里作为袭击目标。毕竟要给C区区长一个好看,一方面可以直接杀了他,另一方面……他们可以杀了他保护的人。”
话音刚落,数十支巨大的光矛便穿过云层,略过高空,凌厉地扎向了人群。
有人敏锐注意到了,如郁衡和阿米利亚,闪躲开来。
可更多人是注意到了也闪躲不开。他们无力奔逃,伸出去寻求救援的手还未被握住,一支巨大的光矛或穿胸而过,或刺入背腹,或扎入头颅。
刹那间,齐心协力奔逃的场面,转换成了一地死亡的血腥。
活下来的人瑟瑟发抖,不知道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他们缩在安全的墙壁阴影下,不敢抬头去望那片灰蓝的天空。
郁衡沉默着盯着死状凄惨的人,双手紧了紧。
阿米利亚却盯着那些还未消散的光矛,若有所思,“我看过那个东西。”
“什么?”郁衡皱着眉,“你说那个光矛吗?”
“嗯。”阿米利亚解释了一下,“一个自称是教团的仁慈的人,使用这个作为武器。”
郁衡瞳孔骤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你在这里见到他的?”
阿米利亚点点头,见他样子不太对,也有些困惑,“怎么了?”
郁衡抬头望向不远处逐渐飘来的两片云,不,那不是云,而是两个站在天空之上的人。
巧合的是,这两人阿米利亚都算认识。
其中一人金发碧眼,姿容秀美,衣着华贵,身上却有几道伤痕,颇为狼狈。
另一人满头白发,红眸血腥,衣着复古,笑声张扬,周身光团凝聚,杀意弥漫。
“那是……”阿米利亚认出那是亚尔的脸,但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白发。
郁衡的声音随之落下,“教团的仁慈大主教,亚尔维斯。”
亚尔维斯正好慢条斯理念出他的教义:“神说,我等当行其义,予以世人——仁慈。”
漫天光矛随之落下,直指躲在墙壁之间惊恐的众人!
第48章
尖锐的光矛,这次没能触及目标。
那些在夜晚过分明亮刺目的利器,才颤动了两下,就好似被什么强行拽住,僵在了半空。
亚尔维斯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光矛,瞥了眼不远处神色凝重的江怀风,语带讽意,“不愧是废弃区最强的失常者,一个人拦下了这么多攻击。”
江怀风凌空而立,衣袂翩飞,没有接话,乍看上去全身除了之前打斗的一些伤痕外,没有异常。
躲在建筑中的阿米利亚不觉得危机已经过去。魔族的视力,让他在这样浓重的夜色中也看得分明。
看似无恙的江怀风额角青筋凸起,垂落的双手紧握,指骨用力到发白,若有若无的精神力波动绵延成线,宛如一条绷紧的绳索。
而绳索的另一端,就连接着那些巨大的光矛。
毫无疑问,一旦他松开手,那些光矛便会脱手而出,冲向被视作目标的居民,再次带来一场鲜血淋漓的惨剧。
江怀风不会眼睁睁看着对方杀死自己治下的民众。之前的震动大概也是一场攻击,他已经受了伤,状态比平常要差,在这样瞬息万变的战况下,要赢本就困难,现在还需要保护手无缚鸡之力的其他人,压力更甚。
局势在朝对江怀风不利的方向发展。
对阿米利亚来说,问题是另一人的态度。对方到底仅仅针对江怀风,还是对所有人都赶尽杀绝,决定了他下一步的做法。
目光上移,那位袭击者姿态放松,在空中如履平地。
亚尔维斯显然对这紧迫的状况了如指掌,嘴角一翘,正要再说些什么。
他猛一侧身,向后撤去。
刹那间,数十道的精神力刃从背后无声而来,直直冲向他原本站立的地方。
不过慢了片刻,一角额发就被切断。
如果没有及时发现,恐怕现在他已经头身分离了。
“没想到你还留有余力,是我小看你了。”亚尔维斯冷冷一笑,摸了摸侧脸,红瞳中溢出杀意,“不过背后偷袭这种手段……贵族大人是除此之外,想不到能赢我的办法了吗。”
江怀风盯着对方侧脸渗出的些微血痕,也勾起个嘲讽的弧度,“我不过现学现卖,这种手段想来还是主教更擅长。”
“看来我们的区长先生比想象中更能言善辩。”白发红眸的少年语调悠然,下一秒变得阴沉发冷,“不过……我很好奇,你又能撑多久?”
如同验证这句话,他的背后缓缓升起了一轮巨大的月亮。
深沉如水的夜色中,白发红眸的少年身穿华丽的冕服,踏于天空,不过抬手间便召来了一轮废弃区人极少见到的圆月。澄澈的光芒柔和洒落,一视同仁照亮了每个注视者的眼底。
在场众人都为这样震撼的场面惊到,一时无法言语。
阿米利亚却盯着那轮月亮,心下一沉。
他曾经在巷道里见到过类似的东西,因此一瞬就想明白了那月亮的真身。
不,那不是月亮,而是白光凝聚的能量团。不过在如此黑夜中,那光芒便如月亮的光辉,照亮了这一寸废墟,带来了虚假的希望。
那天不大的能量团都能变作数十支小型光矛,眼下这膨胀数倍的光团,一旦爆发,一定会下起一场毁灭之雨。
谁若是仰望,谁就会迎来真正的绝望——死亡。
看来亚尔维斯并不在乎他们任何人的生命,才会准备如此杀招。
阿米利亚有了决断,拽了拽一旁也盯着那轮月亮的郁衡,急促地低语:“那个东西很危险,我们得尽快走。”
他没有进一步解释,原以为郁衡会有所迟疑,没想到对方一句也没有问,当即弓起身子,抓起背包,便要掩护他逃跑。
这种时候,这家伙倒是乖觉。
阿米利亚心下嘀咕了一句,咬咬牙,悄然释放了一个短暂隐蔽身形的暗系魔法。
暗系魔法不比天赋魔法,他做不到完美释放,此刻用出来,一方面是为了提升逃跑成功的几率,另一方面也是赌处于对峙中的那两人不会发现。注意力集中于战局的情况下,这点波动并不容易被发现。
有些焦躁的小魅魔没有发现,在魔法发动的瞬间,一旁的郁衡瞥了他一眼。
那轮月亮越来越大,江怀风似乎猜到了它的用法,面色难看起来,碾碎了之前的光矛,便身形一闪,当即和亚尔维斯打了起来,攻击凌厉,势必要致人死地。
“你想做什么?”
“嗯?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吗?难不成区长先生其实是个瞎子?”
亚尔维斯一边挑衅着回击,一边分神在月亮上,似乎在等待什么。
两人缠斗间,阿米利亚和郁衡不言不语,在破碎的墙壁间移动。大抵隐蔽魔法真的起了作用,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但其他人注视着不断膨胀、仿佛没有止境的月亮,也逐渐觉察不对。先是一两个,再是几十个,最后一大半被迫停留的人都不约而同,宛如察觉到雨水气息的蚂蚁,悄声往自认为安全的地方撤离。
阿米利亚察觉到这些窸窸窣窣的动静,马上明白,留给他们逃跑的时间不多了。
一只蚂蚁移动不会引来注意,可一群蚂蚁迁徙必然会引起侧目。
果不其然,还没跑出多远,蹑手蹑脚逃跑的蚂蚁们,在纤毫毕现的“月光”下,就被那位仁慈主教,抓了个正着。
“哎呀,”白发红瞳的少年避开一道精神力刃,向着人群的方向笑了笑,下垂的眼尾似有三分不知事的天真,埋怨道,“大家怎么都走了呢?我的宣教还没结束呢。”
有人下意识抬眼,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当即被那浅红眼眸中的残酷杀意,吓得哆嗦了起来,“不,不,我们……”
“没听懂吗?我在问哦,”语调柔和的主教大人眨眼便阴沉了声线,“谁——让你们离开的!”
他伸手向前,猛地一握紧。
“砰——”
膨胀的月亮,炸开了。
江怀风瞋目切齿,厉喝道:“亚尔维斯!”他双手张开,大量精神力化为拉扯的手,竭力去托起什么。
亚尔维斯闪开几道不痛不痒的攻击,哈哈大笑:“太晚啦。”
碎开的月亮像是一朵璀璨的烟花,无数光辉凝聚成矛,迅速下落。
又一场血肉破裂的雨,伴随着尖利的哭喊哀嚎,在这片不大的地方,开始纷扬散落。
就连阿米利亚周围,都戳进了数十支光矛。
若不是郁衡升起了精神力护罩,此刻他们俩都要变成一团烂肉。
并非他们的感知不够敏锐,而是闪避的速度比不上光矛的数量。爆炸开的光团制造出了远超想象的光矛,密密麻麻,几乎遮天蔽日,任是一只蚊虫也不可能逃出去。
“这样下去不行。”
阿米利亚注视着天空源源不断散出的光矛,面上第一次显出严肃的神色,“那个东西不停下,我们走不了。”
郁衡也盯着那些光矛,抿了抿唇,眼底闪过犹豫之色,没有开口。
阿米利亚没指望他能带自己突破重围,连江怀风都无从下手,就证明事情已经不是一般手段能够解决的了。
非常状况,要使用非常手段。
但他的非常手段……只够他一个人离开。
这意味着,也有一个人会被留下,独自深陷危机。
这不是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他的任务、他的愿望、他的未来,都不允许他为此有哪怕一瞬的犹豫与心软。
阿米利亚不再看那些光矛,他转头看向郁衡,平静开口,“我得离开这里。”魔族的那颗心大抵也不是柔软的,话说出口时,他没有一丝不舍,也没有一点愧疚。
郁衡似乎从他的语气中猜出了什么,一把握紧了他的手腕,眉头紧蹙,“我和你一起。”
阿米利亚没有言语,也没有挣开手腕,静静注视着他。
郁衡抿唇,回视过去。
外界此起彼伏的哭嚎未停,腥臊弥散,血流成河,如同活生生的地狱绘图。他们藏身在漆黑的、倒塌的废墟之中,郁衡更清晰听见了彼此的呼吸,感受到手下脉搏的细微跳动。
有那么一刻,郁衡以为他抓着的是一颗心脏,一颗与自己的心跳声渐渐重合的心脏。
于是这颗心脏便真的成了他身体的核心。
“我不喜欢血腥味。”
他听见对面的红发少年发出叹息似的声音。
郁衡不解其意,刚要说些什么,目光便凝固住了。
一缕过分艳丽的红色,自少年漆黑的眼底晕染开来,像是在墨水上覆盖大量的鲜红。
不过一个眨眼,黑色的眼眸变成了红宝石似的色泽,透着异常的古怪的吸引力。叫人很难不去看那双眼睛。
而相貌昳丽的少年睁着那双魔魅的红眼睛,口吻冷静,一出口却是个明确的指令:“郁衡,忘记答应我的事,忘记跟我来到这里的事,忘记我。”
他顿了顿,又慢慢补充了一句:“倘若你能够活下去,能够想起我,就再来找我吧。现在,你可以睡一会了。”
一种肉眼无法看见的、隐晦的力量,从那些话语中传递出来。
郁衡僵硬了身体,连原本抓住的手腕什么时候抽走都没有注意,他清晰理解到了阿米利亚的言下之意。
——他要抛弃我。
断绝所谓的主仆关系,撕碎所有的约定,忘却此前的记忆,阿米利亚无比绝情、无比冷酷地,要舍弃名为郁衡的一切。
那一刹那,郁衡耳边的声音都远去,刺耳的嗡鸣中,他脑中只剩下不断重复的、不断逼问的、不断嘶吼的一句话。
“……为什么。”
沙哑发涩的声音,从干燥起皮的唇瓣中吐出,像是一片枯黄的落叶,轻轻一碾便会在风中化灰散去。
而让他变作如此情态的人,却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你为什么没有……”被催眠?
不等阿米利亚把话说完,几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波动忽然出现在了这场被密密麻麻的光矛封闭的战场上。
第49章
废墟之外,夜空之上。
散发出强大能量波动的三人,站到了仁慈主教的对面,却也与江怀风保持着距离。
亚尔维斯一见来者,就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倒是不知道,传说中水火不容的废弃区各区区长,竟然也有这么团结一心的时候。”
没等那三人回答,他就做了个呕吐的表情,“这可真是让人恶心得连饭都要吐出来了。”
然而在场之人都清楚,废弃区虽不是铁板一块,但也不是能容忍其他势力肆意侵犯的地方。其他区长与其说是为了帮助江怀风,不如说是为了防止事态进一步失控,前来阻止罢了。
毕竟刚刚那一轮月亮的威力,他们的探子已经说清楚了。无论是想阻止类似的武器被投放到自己的管辖区,还是想要逼问相关的情报,亦或者试探教团的实力,现在都是个不错的时机。毕竟教团的人惯会躲藏,这次抓不住这位主教大人,下次恐怕要见面都难了。
目前来说,废弃区各区区长的目标,确实是一致的。
他们与江怀风交换了个眼神,下一秒就齐齐动手,目标直指最中心的亚尔维斯。
“诶?一对多可不太公平啊。”亚尔维斯狼狈闪过扑来的攻击,语气依旧轻松,眼底的狠戾之色愈发深重,“一上来就打打杀杀不好吧,不如我们坐下来谈一谈?”
“对待闯进来的鬣狗,我想没有那个必要。”江怀风冷冷睇他一眼,攻击不停。
新一轮缠斗开始,对战的人数却不同了。
战况似乎开始朝对他们有利的方向转变。或许是亚尔维斯分身乏术,不能继续操控,那些光矛坠落的速度与密度有所减弱,与之前相比,有了足够让人趁乱逃走的空隙。
阿米利亚能够分辨出来,郁衡也察觉出了这一点。
不少在光矛下幸存的人都蠢蠢欲动起来。没人想待在一个随时可能会丧命的危险之地,也没人敢赌下一秒死的人不是自己。
阿米利亚也不想错失这样的机会。
但问题是……他瞥了眼旁边垂着头的黑发男人,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催眠没有起效果。
他魔力充足,也传递了清晰的命令……剩下的会让催眠失效的原因中,只可能是命令与被施法者的意识产生了冲突。
对方极其不愿意接受他所说的话语,才会变成这样。
这倒是奇怪,他原以为,郁衡巴不得从未认识过他,恢复自由身,不再作为任人驱使的奴隶。
不,这应该是真的,或许是其他地方出了问题。
现在不是深入探究的时候,目前最要紧的事,是离开这里。
阿米利亚没有跟郁衡解释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也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他自顾自背上了行囊,找准了时机,从稀疏下来的光矛中钻了出去。
凭借魔族的反应力与视力,他几次都险险擦过光矛,只受了点轻微的擦伤。
他没在意这点伤,继续往前走,没过一会,忽然感知到身边多了一层能量波动——那是精神力支起的护罩。
擦过的光矛没能再伤到他,稍微偏差的角度不需要再修正。行走的速度变快。
有人默不作声跟在了他身后——是郁衡。
阿米利亚顿了下,脚步没停,也没有回头。
郁衡也没有说话,仿佛支起护罩、无声跟随的行为是早就定下的,无须多言。
两人沉默着同行,彼此间保持半米的距离,气氛与一开始截然不同,透着些许怪异的紧绷。
某种沉默的隔阂挡在他们之间,比拦路的光矛更加尖锐而不可触碰。
如果是之前,阿米利亚大概还有兴趣研究一下这到底是何种感情,又是如何造成的。现在他却全无想法,一言不发。
但这份紧绷感没有维持多久,十分钟后,上空传来的爆炸声打碎了原本勉强稳定的一切。
一个身影从爆炸中心的烟尘中飞出,直直砸向了地面。
咚——重物坠落的一声后,被砸出轻微龟裂纹的地面上,显出了一个白发华服的少年身影。
于此同时,那轮虚假的月亮几乎静止了下来,不再往外喷射光矛。
“是攻击我们的那个家伙!”
“是他!”
“那些东西停下了!”
距离较近的C区人已经认出亚尔维斯的身份,他们有的谨慎躲藏,有的远远观望,也有的大着胆子,靠近躺在地上的人,想要将之前吃的苦头报复回来。
阿米利亚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他浑不在意,继续往外奔逃。郁衡紧随其后。
而报复者的砖石与拳脚也在这一刻落下,对准了此前高高在上的主教大人,发泄愤懑与仇恨。
江怀风与其他人刚刚将攻来的光矛击碎,一转头,便看见了这样的场面。
碧绿的瞳孔骤缩,他下意识抬手,“等……”
距离还是太远了。
——扑哧。穿透人体的声音轻微而清晰响起。
围站在主教周围的几人抬起的拳脚还未放下,数道光矛已经穿胸而过。血液从嘴角汩汩留下,眼白上翻,他们倒了下去。
那一块区域再度迎来了可怖的寂静。
很明显,亚尔维斯还留有余力。
江怀风毫不犹豫,再度出手,凝起精神力利刃,甩了过去。
其余的区长也跟着发起攻击。
“咔嚓”,亚尔维斯一动不动,像是放弃抵抗。他所处的地方,隐约响起奇怪的碎裂声,像是被踩碎的玻璃,无法引起过多注意。
“不对!”
江怀风却在这一瞬间察觉,自己发出的攻击全部消失不见,精神力也突然减弱许多,悬浮在空中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
他顾不得惊愕,快速找了处半塌的楼房落下,才免于从空中掉下去摔伤的下场。
可不止是他,另外三个区长的能力也出现了问题。失常者的精神力骤然消退,失序者的身体变化逐渐消失。他们凭借过往经验,翻滚跳跃,才避开了摔死的结局。
稍远处,郁衡原本平静的身姿也停滞了一刹。
“怎么回事?”A区区长惊疑不定地看向江怀风。
江怀风皱着眉,将目光投向地上的仁慈主教,冷声道,“或许你该问问那个家伙。”
不知何时,亚尔维斯从地上爬起,却没有站起来,大大咧咧坐在地上,任由繁复华贵的衣袍沾染灰尘。
他满脸血污,发丝凌乱,却对着上方的四位区长扬起脸,眼睛一弯,露出个极为灿烂的笑容,“哎呀,你们的能力实在有点麻烦,我想还是该回归最初,让大家都没法使用能力比较好,这样就公平了,对不对?”
这句话中包含的信息量实在太大。
迄今为止,除了特定的矿石,还没有能够将能力者的能力彻底消除的手段。
可亚尔维斯做到了,他们甚至没能看清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你……”D区区长气得咬牙,“你到底做了什么?!”
“嗯?”亚尔维斯歪了歪头,故作天真,“C区区长眼睛不好使,D区区长是耳朵不好使吗?难不成要成为区长的条件之一,就是得五感有缺?”
一番嘲讽的话下来,没等D区区长反驳,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便响了起来,他们脚下的大楼开始晃动。
同时,那轮虚假的月亮再度亮起了莹莹光辉,尖锐的矛尖对准了失去能力后的区长们。
光矛飞射,深入地面。爆炸不断,碎石垂坠。
失去能力的人,充其量就是个身体素质好些的普通人。
见江怀风等人不断闪躲、狼狈逃窜,白发浅红眸的主教大人抚掌大笑,“这下才对!这下才对!”仿佛在看一出极有意思的戏剧。
见此情景,原本侥幸存活的人群再度陷入绝望,不敢正面应对那些光矛,或隐于地下,或藏于屋内。
于是此刻,仍在跑动的那两道身影就显得格外令人瞩目。
亚尔维斯余光瞥见,就忍不住眯起眼,舔了舔上颚,“这不是……我亲爱的利亚吗?”
下一秒,他就像是逛街遇见了好朋友,身体前倾,满脸兴奋地朝着对方挥手,大声呼唤:“利亚、利亚!我在这!”
被呼唤的人罔若未闻,甚至加快了步伐。
另一边正陷入苦战的江怀风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他快速闪入一处掩体后,从缝隙间抬头,一眼就认出那位利亚,正是他好几天没能见面的义弟!
“他怎么会在这里……”
江怀风以为自己控制住了情绪,以为自己能控制住。
但攥到发白的指骨,与眉眼一瞬笼罩的阴沉,还是暴露了太多心绪。
一旁同样狼狈的B区区长理了理头发,瞥见他这副神态,有些惊讶:“你怎么了,外面那人你认识?”
“那是我……”江怀风目光紧紧盯着那道越来越遥远的身影,抿了抿唇,把没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他不希望阿米利亚只是他的义弟。
他也不希望被别人当做阿米利亚的哥哥,他们本该建立更亲密的联系。
远处情况仍在变化,数道光矛刺出,挡住了去路,亚尔维斯趁机跑了过去,靠近了阿米利亚,似乎要伸手搭上他的肩膀。
江怀风面沉如水,一把抓住B区区长,带着人一起滚了出去。
下一秒,一支格外巨大的光矛贯穿了他们所处的那处掩体。
其他两人也被逼退到同一处,区长们聚在一起,目光锐利。
战况不容多说,现在自身难保,更别提保住各自地盘。
“得找机会。”江怀风沉声道。
“不用你说。”
短暂商议后,区长们再度在漫天光矛下疾行。
而攻击者的大半注意力,却已经转移到了别人身上。
“利亚,你怎么不理我?”
亚尔维斯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有几分委屈,但微微弯起的嘴角,与还未洗净的血污,都为那张看似天真的脸添了三分诡异,“上次我们明明在一起很开心啊。”
阿米利亚看了看面前成排挡住去路的光矛,又看了看被几根光矛刺穿手脚、半跪在地的郁衡。
不言自明的威慑。
人类总是喜欢用这套。
阿米利亚转身,无视亚尔维斯骤然沉郁的脸色,走到郁衡身边,上下打量一番,语调冷静,“你可能要死在这里了,而我要走了。”
“……”郁衡面白如纸,嘴唇翕动两下,没有发出声音。灰绿的眼眸却灼灼,片刻不从他身上移开。
反倒是亚尔维斯假模假样地露出个惊讶的表情,“可是利亚,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一只虫子都飞不出去的。”
阿米利亚依旧无视他,微微俯身,靠近郁衡,声音放轻到只有他们俩听得清,“作为道别,也作为对余枝的问候,我会给你展现最后一次魔法。如果你见到她,记得告诉她。”
说完他就拉开了距离,没有去管那一瞬间郁衡竭力伸出,想要抓住他的手。
也顺势闪开了亚尔维斯探来的手。
亚尔维斯眼底的暴戾更甚,面上丝毫不显。
白发浅红眼眸的少年眼尾微垂,睫羽颤动,声音闷闷的,像是雨中被打湿的小狗,“利亚,你太过分了。”
“过分的是你。”
这是再次见面后,阿米利亚第一次回应了他的话。
不等亚尔维斯反驳,他又补了一句,“你这次见面后,一直想杀我,不是吗?杀意夹杂愤怒,完全溢出来了。”
亚尔维斯一僵,很快又放松下来,露出看似温和的笑,“你不奇怪我为什么要杀你吗?”
“人类总有很多理由。”阿米利亚定定望向他,目光平静,“无论哪一个,都是为了遮掩目的的不正当性。你想杀我,我只需要知道这个就够了。”
“不,情绪不是这么简单的东西。”亚尔维斯表情不变,“带有杀意不代表我会杀你,我只是生气。你明明是我的恋人,却故意不来见我,还无视我这么久,我当然会生气。”
郁衡听见恋人这个词的一刹那,冷冷盯了亚尔维斯一眼,身上有什么东西涌动,又转瞬被压制。
阿米利亚则完全不信,也不想再和对方浪费时间。
他抬头看了眼远处那轮虚假的月亮,叹了口气:“你带来了很麻烦的东西。”尽管在亚尔维斯来到他旁边后,那些光矛就没有再往这边过来了。但想必真要攻击他,不过是一转念的事情。
“怎么会?”亚尔维斯故作惊讶,“这可是能保证你们能乖巧听话的好东西。”
“哦?”阿米利亚忽然狡黠一笑,“这么说,没有这个东西的话,我就可以不那么听话了?”
仁慈主教一顿,瞥了眼安然无恙的假月亮,笑容微讽,“这次可不是交易就能换得的东西了,利亚。”
阿米利亚嫌弃地后退两步,“我早就想说了,你脸上的血没有擦干净,笑起来很难看。”
不等亚尔维斯继续说话,他站定几步,放下背包。
随后他转头对郁衡示意,“要仔细看好哦,或许是一生只能看见一次的魔法了。”
郁衡想说什么,视线却无法自拔地跟了过去。
夜空柔和的光辉下,红发黑眸的俊秀少年朝着那轮月亮走了一步。
仿佛阴云笼罩,一瞬间阿米利亚周身的光亮都黯淡了许多,微弱的风吹起了他背后半束的长发。
咚——
在心脏的千篇一律的鼓动中,有一瞬间更为沉重。
这片区域之上,所有有知觉的生物,都下意识将目光聚集了过来。
连四散奔逃的区长们也不例外。
江怀风站在另一处掩体旁,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阿米利亚,满眼不可思议:“那是……”
红发少年微微阖眼,轻轻吐出了一口白色的雾气。
白雾消散的瞬间,布满黑红色纹路的角自他的前额生出。
细长灵活的黑色尾尖显出桃心的形状,从尾椎处钻出,微微撩起一截柔韧白净的腰肢。
哗啦一声,巨大的漆黑羽翼从背部骤然展开,带起几片飘落的羽毛。
美丽、混沌、邪恶、欲望,各种极端的因素被集中于一身。
人类的直觉开始叫嚣着逃走,叫嚣着离开,叫嚣着远离。
有什么超越危险的,超越恐惧的东西在震颤。
没人挪动脚步。
当红发少年抬起鲜红眼眸的一瞬,所有人都清晰听见了那一刻过分鼓噪的心跳声。
像是站在悬崖边,即将往下踏入一步。
不自禁的喜悦与本能的畏惧交织,填满了心神。
只在这一瞬的恍惚,那堪称魔魅的身影,翅膀一扇,就出现在了一轮破碎的月亮旁。
“月亮……碎了?”
亚尔维斯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不对,脸色又青又白,目光不知为何,一寸不离那个罪魁祸首。
夜色如墨,毁掉月亮的小魅魔周身荧光点点,宛如繁星,他却浑不在意,略一松手,细碎的光点便从纤长白皙的指尖滑落,仿佛撒下一把银河。
然后用那轻飘飘,有些慵懒的声音似是自语,又似是嘲讽:“看样子,我不用再听话了?”
第50章
虚假的月亮破碎,化为轻薄的光芒,从高处纷纷洒落。
照亮这片地界的光芒随之黯淡,回归原本的灰寂。但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都会觉得,光芒之所以消逝,不是因月亮碎裂,而是被停驻于月亮一侧的红发少年吞噬。
他取代了月亮,变成了万众瞩目的新焦点。
于是,下方仰望的凡人瞠目结舌,愕然失色。
“他做了……什么?”
“那是失序者吗?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失序者……”
“他也是来杀我们的吗?”
幸存下来的C区人交头接耳,除了困惑,更多几分惶恐。他们不知道,忽然出现的这个人,是否又是一次过分美丽的陷阱,引诱他们产生希望。可无论他们怎么想,都如同被蛛网困住的虫豸,目光始终不能从那道身影上移开。
相比这些普通人,在场真正的能力者,或者说,废弃区的区长们的诧异更甚。
“他是怎么在一瞬间打破那玩意的?我们都没法近身,他居然一个人做到了?”A区区长揉了揉眼睛,使劲眨了两下,“我不是在做梦吧,难不成我还没醒?”
B区区长狠狠拧了A区区长胳膊一把,疼得人差点嗷出声,才在对方的瞪视下翻了个白眼,“瞧,这不是帮你排除了做梦的可能性吗,你还不谢谢我。不过这样厉害的失序者,江怀风你之前怎么不说?你和他关系不一般吧。要是他早就出手,哪里轮得到我们出场。”
听见这话,剩下两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D区区长粗黑的眉毛一皱,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江怀风,语气有些怀疑:“你认识他?C区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位厉害人物?”
A区区长也跟着阴阳怪气,“远远看着年纪不大啊,怕不是江区长另有所图,才又请了一份助力来?”
面对区长们的质疑,江怀风面色紧绷,冷冷回了一句:“看来各位已经想到办法解决眼下的情况,才有功夫讨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眼下的情况……自然是指仁慈主教不知道使用了什么办法,限制住了他们的能力,让他们狼狈应对,还处在生死一线的事。
堪称虎落平阳被犬欺。
区长们一噎,不敢就那少年和江怀风之间的关系再多嘴舌。
但之前隐隐产生的疑问仍旧浮上心头。
“不过我们的能力都被影响了,为什么那少年还能使用?”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江怀风没有回答,也没有说话。他盯着上方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手指攥紧,极力压下任何异常的情绪波动。
可繁杂的心绪无法停止。
为什么只有阿米利亚能够不受影响,为什么他忽然这么强都能暂且不提,问题更大的是另一件事。
记忆中,阿米利亚曾经使用过精神力,也就是说,他确实是失常者。
而且在此之前,他从未展现过失序者的特征。
尽管失序者分为一眼就能辨认的类型与变身后才能看出的类型,但有一点毫无疑问。
“失常者不可失序,失序者不可失常。”
从月亮破碎开始就不出声的那位白发少年主教,忽然笑着念了一句。
那句话像是流传已久的箴言,不仅引得区长们浑身一震,目光微凝,也让上空的小魅魔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阿米利亚就眉头微锁。
原因无他,此时此刻,亚尔维斯的神态看上去非常不对劲。
他直勾勾望过来,面色酡红,像是喝醉了酒,眼角眉梢都洋溢着难言的亢奋与喜悦,弯起嘴角,在舌尖把字句都细细含住再吐出似的,带着难言的缠绵与粘稠,缓慢补充完了剩下半句,“……唯有神明,二者兼有。”
什么?
阿米利亚顿觉不对,下意识往后飞了些。
他能够辨认出,这一句话后,在场很多人的情绪起伏忽然大了许多,堪比从山顶摔到山谷。有些人甚至产生了杀意与恶意——针对他。
仅仅一句话,为什么能够起到这样的效果?
而且按理来说,亚尔维斯才是入侵废弃区的人,这里被针对的敌人理应是这位主教,怎么变成他了?
没等阿米利亚分析清楚其中的问题,那个让他沦落如此地步的人先一步行动了。
“你真的给了我一个大惊喜呢,阿米利亚。”
亚尔维斯一边笑,一边朝着口中念叨的人,缓缓浮起,作势要飞过来,“没想到,原来你在这里,啊不对,你居然在这里。我们可是为了找你,努力了这么久呢,你要是早点告诉我就好了,嗯?你怎么还是一脸困惑的表情呢?我的……”
他万分愉悦地念出了那个词,“神之容器?”
“?!”阿米利亚目光一滞。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失常者的能力与失序者的能力,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只有神之容器,才能做到?”阿米利亚沉下声音,看向越来越近的亚尔维斯。
这是他的盲区,他确实没有注意这一点。对魔族来说,同时拥有魔法和变身的能力是很常见的。
亚尔维斯轻笑:“当然。如果你不是神之容器,又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能够在顷刻之间毁掉我的光环?又怎么能够避开我封印能力者的影响,自由地使用能力?”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阿米利亚身上。
郁衡目光复杂,紧抿着唇。江怀风神色晦暗,呼吸微顿。
众多不再掩藏的贪欲与恶意,源源不断地从视线中传递出来。阿米利亚眉头皱得更深。
这是魔族的力量,与神之容器无关。他能够解释这一点,但确实不好立刻否定神之容器的身份。
如果想否定神之容器的身份,变身的状况可以说是失序者。而曾经使用过的天赋魔法,如果不是失常者的精神力,就很难解释了。
没有人类会容忍一只能肆意操控心神的魅魔。他们能为他奉上感情,也是在以为自己安全的前提下。他不能暴露自己的天赋魔法。
白发主教见他不说话,又眯了眯眼,“你好像真的不懂。难不成在此之前,没有人告诉你吗?也对,这种事可不是一般人配知道的。没关系,我会告诉你一切的。跟我来吧,这次,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你的。”
特意加重的咬字好似强调什么,又好似在暗示什么。
灰蓝的天空下,废墟之上,亚尔维斯遥遥向他伸出手,眉目温和,仿佛一个再友善不过的邀请。
阿米利亚盯着那只手,没有立刻回答。
平心而论,这不是一个糟糕的邀请。
他本就要从废弃区离开,寻找神之容器的下落。那位元帅目前为止,也不过是候选者之一。教团里却有一位真正的神之容器。
如果见到元帅,还有可能发现对方不是神之容器。如果进入教团,总有机会见到那位神之容器。
相较之下,选择哪一方更有利于完成任务,不言而喻。
可是……
“亚尔。”阿米利亚用之前的名字呼唤了一声,深红的瞳孔微暗。
“嗯?”亚尔维斯歪歪头,与他目光相交,似乎有些疑惑。
阿米利亚这才不疾不徐,叹了口气,“你的杀意一刻都没有消除。”甚至某一瞬间强烈到他认为亚尔维斯会直接攻击他的程度。
白发少年一僵,脸上过分张扬的笑意消散了些。
他看着阿米利亚,面露遗憾,“可惜,我以为我们能够手拉手,友好地回去呢。”
话音刚落,无数光矛便从他的袍子下钻了出来。
飞在半空的红发少年像是措不及防,又像是没有料到会有这一遭袭击,翅膀顿时被刺穿,羽毛纷飞中,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直直往地面坠落。
亚尔维斯露出兴奋的笑意,飞扑过去,“别怕,利亚,我会带你回家。”
他一把摔落地面的人拽起,给人扣上专门的束缚环,将人紧紧困在怀抱里,随后又像是炫耀战利品,对着江怀风等人一昂下巴,“看来今天你们的运气不错,我提前找到了想要的宝藏,没工夫陪你们玩了。至于解开能力限制的办法……”
故意拖长了声音,吊人胃口,他才露出了个满是恶意的笑:“哈,你们死了就知道了。”
随着这一声令下,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又响了起来。谁也知道这家伙到底安排了多少人手,又埋了多少炸弹。
说罢,他带着人,急匆匆地从爆炸声中远去。
他走后不久,在场的人才如梦初醒。
“快逃啊!!”
“又是爆炸!”
A区区长一面躲开爆炸的碎石,一面抽搐着嘴角,目光里写满无语,“怎么回事,那疯子主教所谓的宝藏……居然是个死人?”
“我怎么知道那些狂信徒的想法?”B区区长跟着翻白眼,灰头土脸地闪躲,“说不定他就好这口呢。”
D区区长更在意别的事,“话说回来,刚刚那个打碎月亮的人呢?我还想找他聊一聊的。”
江怀风不动声色地指了个方向:“我好像看见了。”
“什么?在哪?”
不远处,恢复伪装姿态的阿米利亚混在逃窜的人群中,听见他们的对话,暗暗替亚尔维斯辩驳了一下。
倒不是亚尔维斯口味独特,但在对方的幻觉里,那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大概等同于他。
没错,在他呼唤出那声亚尔的瞬间,他已经对这位主教施加了幻觉,让亚尔维斯“看见”事情朝着自己最希望的方向发展,并对真正的他毫无察觉。
正因如此,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亚尔维斯就表演了一出“宝藏是一具尸体”的戏码,并得意洋洋地带着那具不知道是谁的尸体离开了。而他借着亚尔维斯的光矛乱窜的时机,悄悄混入了视线死角,便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现在所有人眼里,亚尔维斯可能是个奇怪的恋尸癖了。
嗯,蛮适合他的。
阿米利亚不走心地感慨一句,拉低了兜帽,尽力在人群中降低存在感。
作为擅长逃跑的魅魔,他很清楚,把原本的样子大大咧咧暴露出来走空路,会遭遇的麻烦一定很多。
废弃区之外的世界可是有飞行器的,那么也一定会有针对飞行生物的武器。
他可不想飞到一半就被人打下来。
而且刚刚用暗魔法打碎那轮假月亮,也耗费了不少魔力。一直保持变身状态更会消耗魔力。目前来说,还没有非得把魔力消耗完的必要。
另外,被加上的神之容器的身份,似乎也会带来意想之外的棘手问题。
抱着这种想法,阿米利亚决定延续之前的想法,先离开这里再说。
不然等亚尔维斯反应过来,要把废弃区翻个底朝天,他可就不好走了。
哦对了,郁衡……旁边还有他的行囊呢。
阿米利亚正想着要把自己的行囊趁乱捡回来,就听见不远处几声闷响,像是刺穿血肉的声音,随后是不可置信的怒言:“江怀风你……呃!”
事关那位相处过一段时间的义兄,他犹豫了下,还是转头瞥了眼。
这一眼就让他有些惊讶。
数十人逃散的身影从周围飞速略过,脚步与喧闹中,唯有一处静谧得诡异——临近废墟的一处阴影下,那位拥有一头阳光般金灿长发的俊美区长,手持一把长刀,从一个怒目圆瞪的男人背后轻巧拔出。
男人嘴角溢出血沫,砰地倒下,飞溅的血液与灰尘被一只胳膊挡住。更多声响同样被掩盖在这样嘈杂的夜里。
而当他放下手,那副不同寻常的样子便在眼中分明。
向来整洁的衬衣沾了大量的血,像是一副被粗暴涂抹上红色的白纸,沿着袖口滴落星星点点的曲线。倒在皮鞋旁边的另外两人神色惊恐,眼藏恨意,却像是一坨垃圾,被轻易忽视。
在众人奔逃声中杀死了另外三位区长的男人,遥遥与他对上了视线,然后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些安抚地对他笑了笑。
江怀风张了张口,好像肯定他能够看见一般,无声言语。
“别害怕,我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