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行。”
阿米利亚眼都没眨,果断拒绝。
“诶?为什么?”反倒是对方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深受打击似的追问,“这个条件明明很划算的啊。”
哪里划算?
阿米利亚怀疑这个人类的语言学没有学好,才连划算的意思都不明白,他直白道,“成为你的恋人和一个相关情报的价值并不相等。”
他不可能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把自己卖了。
连供给他吃喝最多的江怀风都没有得到这个待遇。
但宣称要卖情报的人却笑了下:“你不听听看,怎么知道这个情报有没有这种价值?”
“那你说来听听。”
“你这是想空手套白狼?还是说,你答应了?”
阿米利亚仔细打量他一番,视线在那宽大的黑斗篷上停留,“我不会和一个不知相貌也不知姓名的人恋爱哦。”
“可我也不知道你的样子和名字呀。”对方语调委屈,“我还是同意你来做我的恋人了。”
“那是你的问题。”小魅魔毫不留情,“你可以换一个条件。”
这回对方不说话了,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思考,沉默好一阵子。
阿米利亚并不着急,耐心等着。
片刻后,这人长长叹息了一声,磨磨蹭蹭把身上的兜帽掀开了,“好吧好吧,做交易总得有一方先摆出诚意。”
一张年轻的男性面孔露了出来。
黑短发,肤色苍白,面容俊美,成年没多久的样子。
但最吸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尾下垂,隐约有几分乖巧的……红眼睛。
与阿米利亚深红色得仿佛带有魔性魅力的瞳孔颜色不同,这个人的眼睛是浅红色的,微一眨眼,便带出一种略显天真的剔透感。
此刻,对方便眨了眨眼,露出礼节性的笑容,“我叫亚尔……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介绍了?”
这是阿米利亚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看见红色的眼睛。
在他的世界,只有魔族才会有红色的眼睛,这是他们血与誓的象征,是他们的种族特性。
此刻看见这双眼睛,多少有些他乡遇故知的熟悉感,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阿米利亚也没卖关子,将兜帽拉下,抬眼直视亚尔,“我是阿米利亚。”
正如他看见亚尔红眼睛稍微愣神,亚尔看见他的样子,也呆滞了一瞬。
下一秒,亚尔眼睛一亮,三两步跑到他的面前,拉近了原本明显隔阂的距离,语气难掩兴奋,“阿米利亚,你可真好看,这头红发……简直比最稀有的能源石还要漂亮。”
对方逼近的动作太快,阿米利亚一时间没能完全避开,转头就对上了那双剔透的浅红眼眸。
没等他把人推开,就见亚尔弯起眼眸,对他比了个嘘的动作,压低了声音,“神之容器的事,我只会说一次。除了教团的那位大人,有一位神之容器的所在之处……很可能就是废弃区。”
什么?
阿米利亚一惊,懒得再把人推开,就着这个过分亲近的姿势,眉头微蹙,“你……”
他原以为顶多是神之容器曾经出现过的地方或者相关传闻,没想到亚尔一开口就指出了神之容器的所在。
如果是假的,自然无所谓。可如果是真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亚尔又凑近了些,打断了他将要出口的话,“而且……据说那个人,就在C区。”
C区?
两人此刻的距离之近,几乎呼吸交融,稍微一动,就能够亲上去。
看亚尔那徘徊在他唇瓣上的视线,似乎也有这个打算。
这并不是坏事,对魅魔来说,能够引诱的人比不能引诱的人好控制。
阿米利亚思绪流转间,慢慢抬起了眼,长长的睫羽颤了两下。只是眨眼间,一种柔软的、妍丽的、动人的神色便从眼角眉梢泄露,似绽放的花苞。
他低声如细细爱语,吐息间都带着浅淡的香气,“你从哪知道这个消息的?”
亚尔呼吸骤然急促,眼神紧紧凝在初次见面的红发少年身上,一面低下头,一面语气飘忽了几分,“是……”
在即将说出口的刹那,他目光一顿,像是从记忆深处挖出了什么东西。
阿米利亚离得近,看得分明。
一股沉沉的狠戾在那双浅红色的眼中上涌,盖过了下垂眼带来的那一丝天真,稍显沉溺的神色立刻退得干干净净,变作了与之前同样的虚浮的笑意。
“这可不在我们交易的范围内。”亚尔主动拉开了距离,耸耸肩。
……看样子暂时挖不出来更多细节了。
阿米利亚并不失望,他再度确认另一件事,“你保证你所说的情报真实?”
“这个嘛。”亚尔摊开手,眼眸一弯,就是个促狭的笑,“恐怕没有一个情报贩子敢拍着胸脯说自己说的话一定准确哦。”
也就是说这件事的真实性存疑。
阿米利亚扫了眼周围,这里人多眼杂,不好用催眠问出结果,不然的话,现在就能得到结果了。
最麻烦的不是没有选择,而是选择太多。选择会让人摇摆不定,徒劳行动,浪费时间。
如果没有这个消息,他已经决定好先去找北境的那位元帅了。
阿米利亚轻轻呼出一口气,开始往回走。
亚尔见他一副无视自己的样子,表情阴沉一瞬,语气却还是略显委屈的抱怨,急急追了上去,“阿米利亚,你要去哪儿?按照约定,你已经是我的恋人了。”
阿米利亚头也不回:“我没有答应你,是你主动告诉我的。”
黑发红瞳的少年猛地摇头,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胳膊,似乎很不满,“不行,你得到了我的情报,交易就已经成立了。”
阿米利亚灵巧地避开对方的手。
当他不想的时候,想要抓住他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他目光淡淡,总算从繁复冗杂的思绪中抽出几分注意力,看向亚尔,“你给出的条件还不够,除非你能证明你的情报并无虚假。”
这是要求他说出到底从哪知道情报,并身体力行验证情报的真实。
亚尔听出言下之意,微微眯眼,下一秒勾起唇角,扯住阿米利亚的黑袍,嘀嘀咕咕念叨起来:“可我已经交出了我所知的东西,你却没有完成约定,不,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恋人了,不然……我……”
说话间,他们已经顺着小路走进了阴暗的巷道。
环境逐渐幽暗,人声远去的下一秒,阿米利亚突兀转头,盯住了亚尔。
亚尔手指一紧,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举动的含义,神思便跌入了深红的眼瞳中。
“现在,告诉我吧,”毫不犹豫使用催眠魔法的小魅魔语调轻柔,“你刚刚说的消息,是真的吗?”
黑发红眸的男人目光失焦,像是在努力思考这话的含义,好一会才慢慢吐出回答:“是。”
但这还不够,谁也不知道这个真实到底是客观的,还是他主观认为的。
阿米利亚又问:“你从哪里知道的消息?”
亚尔停顿的时间更长了,这代表他潜意识里不想说出答案,在努力与催眠的魔法抗争。
可惜他似乎不是能力者,没有强大的精神力,即使在思维中挣扎许久,最终还是给出了答案。
他一字一顿道,“皇室……教团。”
嗯?
这下阿米利亚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他猜测过亚尔或许和教团有些关系,但没想到他嘴里还会吐出皇室这个词。
他此前在江怀风家的藏书中看过这个世界的大致情况。
皇室早在百年前就衰落,对各方势力不具有统治权,只勉强保住了头衔与家族。他们甚至失去了东都浮空岛的居住权,举族搬迁到了东都的地面上生活。
东都作为贵族的集中地区,最有权势的那一批人联合建造了一座浮空岛。岛上的设施富丽堂皇,囊括各种最尖端的科技,大多数贵族们在此处生活,每年需要耗费大量的能源石支撑其运作,可谓奢侈至极。
除了每年的歌颂日皇室会出来巡礼,其他时候的存在感完全不如别的势力,可以说是纯粹的吉祥物。连民众都懒得去谈论。
这种宛如活在历史阴影下,舞台隐蔽处的角色,居然也在关注神之容器?
阿米利亚隐约感觉自己的任务难度,似乎比一开始预想的要难上不少。
他拧着眉,看着面露恍惚的亚尔,忍不住探究,“那你是什么人?”
能得知皇室并不外传的消息,还能从教团中拿到消息,这样的亚尔,又会是什么人?
似乎是撬开了嘴,亚尔这次回答顺畅很多,“我是教团的……仁慈……”
“什么仁慈?”
难道是类似于教团一众狂信徒中,对外界较为友好的那一种人吗?还是说是得到教团帮助的那种人?
阿米利亚猜测着,却觉得这两个结论多少有点奇怪。
亚尔下意识笑了起来,嘴角的弧度拉开很大,眼角眉梢都渗出些狂热,“神说,我等当行其义,予以世人……仁慈!”
话音刚落,他的斗篷下方轰然张开,无风自动,明亮的光在其下凝聚、鼓胀。
转瞬攒成一团太阳似的光团,四周延伸出尖利的长矛,宛如箭矢,从里向外激射而出,刹那照亮了这处阴暗的小巷!
什么?!阿米利亚瞳孔一缩,慌忙躲开。
墙体被光矛轻易扎碎,碎石与灰尘扑簌而下。
外界响起惊叫与奔跑声,风暴中心的那个人却忽然安静下来,宛如失去动力的机器。
摇摇欲坠的墙体旁边,阿米利亚拉起斗篷一角,屏住呼吸,挡住了扑面而来的尘雾与刹那突现的光芒。
他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此刻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僵持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他犹豫了下,还是探头去看了眼对方的情况。
如果亚尔仍在催眠之中,那么就不算危险,虽然不知道刚刚那句话为什么会引发这样的连锁反应,但只要控制得当,就不会再出现相同的结果。
抱着这样的想法,阿米利亚的视线穿过渐渐消散的尘土,对上了那双浅红色的眼瞳。
原本恍惚的焦点有了变化,黑发红眼的男人目光沉静,宛如抓住猎物的鹰隼,紧紧盯着他,而后轻轻动了动嘴唇。
他说:“你,做了什么?”
阿米利亚抿紧唇,身体紧绷,他很清楚这代表了什么。
在强大的冲击力下,催眠还是被解除了。糟糕的是,被解除的当下,对方似乎对他做了手脚这件事有所察觉。
小魅魔的脸庞逐渐显出冷意,猩红的颜色再度从眼底泛出。
天赋魔法不能被人发现……那么,要杀了这个人吗?
第42章
比阿米利亚的杀意先一步消退的,是亚尔离开的背影。
这个与教团有关系的男人,察觉到周遭若有若无的视线后,看着被破坏的巷道,似乎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遥遥对着藏身墙边的阿米利亚说:“动静太大,看来这里已经不是个适合说话的地方了。”
他自顾自对这次聊天做出总结:“我还想和你多说一会话,可惜不行了。没办法,等下次见面,我们再好好聊一聊吧,利亚。”
他轻描淡写念出了阿米利亚的昵称,也不等人做出反应,便披上黑斗篷,极快地消失在了另一边的巷道中。
阿米利亚站在原地等待了一会,确定亚尔的情绪波动已经彻底远去,才转了个方向,往区长家走。
原定计划需要修改一下了。
亚尔大概是冲着他来的。单纯偶遇的人怎么会知道他的昵称,阿米利亚这个名字,单纯拆分开来,或许会被叫做阿米,也或许会叫阿亚、米莉,会直接叫他利亚的,只有被他告知了这个叫法的人,或听过这个叫法的人。
虽然不排除误打误撞恰好叫对的可能,但一个陌生人,怎么会第一次见面就要求对方成为自己的恋人?而且还是在脸都没看清的情况下,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一个人蓄意接近另一个人,总归是有所图谋。
他身上能够被称得上有价值的东西,一是魅魔的体质与魔法,这一点目前为止还没人相信,他们总当他是实验室出身。
二是……江怀风强加给他的身份。
废弃区C区区长的义弟……在人类看来,大概算得上可以利用的等级了。
阿米利亚不在意亚尔想利用他做什么,人类的权势于他没有意义,除非危及自身,否则他没有出手的理由。
他在意的是,亚尔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至于催眠魔法是否会被发现,只要对方没有当场对峙,仔细验查能力波动,他大可以推脱成失常者的能力,而不是所谓的催眠魔法。
反正人类的记忆总是容易被引导覆盖,也不相信他会什么魔法,他装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就能避开追根究底。
一路沉浸在思考中,他很快走到了区长家附近。
不过这次没等他披上催眠的效果,远远靠近区长家的范围,就被一个眼尖的人瞥见。
“在那里!”
那人呼喊着,像是抓住一条极容易挣脱的大鱼,呼朋引伴来帮忙,“快来,找到他了!”
阿米利亚认出这些人都是江怀风的下属,其中有好几个眼熟的。他想了想就也没反抗,顺着他们的力道,被带进了那栋居住了一段时间的别墅里。
宛如开了一路畅通的专属通道,过了第一道门,被人用惊异的眼神看了好几眼,上楼梯,过第二道门、第三道门,直到被送到了会客室,也就是他第一次和江怀风讨论留下与否问题的地方。
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面色微沉的那位义兄、C区区长——江怀风。
押送他来此的两位手下,在江怀风挥手示意后退下,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现在偌大的会客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当初交谈的情景如出一辙。
不过这次要谈论的话题,或许可以说截然相反了。
阿米利亚三步并作两步,自觉坐到江怀风的对面沙发上,若无其事望过去,“你找我?”
按照他之前吃掉的正面情绪来说,现在江怀风对他的感情应该不算特别深厚。大概是在友好等级之上一点点?
既然如此,这么大费周章找他倒是说不通,难不成是后悔他们之间的义兄弟关系,打算了断吗?
江怀风上下打量他一番,视线在面容和身形上着重停顿了下,好一会,才说了第一句话:“这次你的年纪没有倒退。”
“嗯。”阿米利亚有些意外他还关注这个,不过想来也是,每次他外貌产生变化,后续的处理都是江怀风做的,他能安稳地在这里生活,没有被直接抓到实验室,或者时刻身处逃亡生活,确实多亏了这位义兄。
看在这一点上,他觉得自己可以开诚布公:“你要是想解除义兄弟关系,我同意。”
原以为这能让江怀风放松一点,没想到这话一出,江怀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语气略带冷意:“你在威胁我吗?”
阿米利亚不明所以,歪头过去:“威胁?”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
江怀风还算了解他,看出这份困惑并不作假,反应过来他们似乎想法并不一致,却还是皱着眉,把猜测说了出来,“我不让你去北境,你想以解除关系来威胁我,不是吗?”
阿米利亚恍然大悟,一拍手心:“原来还能这样做。”
江怀风:“……”
这一瞬间,江怀风怀疑自己到底把人找来是为了说什么。
看样子阿米利亚根本没有想过利用断绝关系来解决问题。
一小时前,他发现人不见了后,从心底不断蔓延的惊惶与失落,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嘲笑他杞人忧天的一巴掌,打得脸颊生疼。
他下意识按了按脸颊,又忍不住问:“你出去做什么?”怎么都不告诉他一声?
后半句在他想起自己的监视行为后,被吞了下去,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语气也没了最初预想的指责,多了几分关切。
阿米利亚瞥他一眼,“去打听了点有趣的消息。”
“关于北境的元帅?”江怀风没发现自己提起这位元帅时,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憧憬,反倒多了几分不悦。
“嗯,不过不止于此。我还听说了一个有趣的传闻。”红发少年仿佛不经意般提问,“你知道神之容器吗?”
江怀风的呼吸一瞬紊乱,他瞳孔不自觉缩小了些,又在下一秒恢复。
他沉下眉眼,眼带探究,语气尽量保持与之前一致的温和,却略显急促,“你……打听到了这个名字的情报?”
细微的变化逃不过魔族的眼睛,几乎算得上不打自招。
阿米利亚心下有了猜测,随意地点点头:“嗯。”
他不急不缓,倒是显得江怀风有些不对劲了。
显然区长先生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肩膀打开,身体略微往后靠,摆出一副放松的姿态,声音终于平缓了下来,“神之容器的传闻早些年有很多,可惜多数是为了博人眼球捏造的。多年过去,很多人认定这是个无聊的谣传,已经没人会再说起这件事,没想到还有人会在此嚼舌根,甚至传到了你耳中。”
“你觉得这只是单纯的谣言吗?”红发少年歪头,“可是狂信徒们,好像仍然相信这一点哦。”
“你见到了狂信徒?”江怀风碧绿的眼底划过冷光,语气冷静,“他们说的话并不可信,那一套说法已经说了太多年了。”
“什么说法?”
“神之容器是神明沉睡的躯壳,这样的话,从教团成立的那一天开始就有了。”
阿米利亚眨眼,“这倒是第一次听说。但我听说的可不是这个流言。”
“什么?”江怀风一愣,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你听说了什么?”
“我听说……”阿米利亚笑了笑,压低了声音,“有一位神之容器,就在C区。”
听到这里,江怀风脸色一变。
他匆忙起身,先是驱散了站在门口的守卫,关紧门,又把窗户关严实了,拉上窗帘,最后开启了隔音装置,才重新回到了沙发上,面色凝重地看向阿米利亚,“你说什么?”
看来神之容器对于江怀风来说,也有不一般的意义,不然他不至于表现出一副紧张的样子。
阿米利亚思考着,重复了一遍刚刚说的话。
江怀风目露怀疑:“你怎么知道的?”
“从一个和教团有关系的人那里听来的。”
江怀风眉头皱得更深,“教团的人向来谨言慎行,为什么会告诉你?”
“他说,如果我答应做他的恋人,他就会告诉我情报。”阿米利亚可以说是有问必答了。
“你答应他了,是吗?”区长先生脸色更差了,比刚刚听说神之容器的消息时更不痛快的样子。
“当然没有。”阿米利亚觉得这没什么好说的,“比起这个,你有什么头绪吗?C区有实力堪比神之容器的能力者吗?”
他身体前倾,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目光紧紧追着江怀风的神色,“还是说……你就是那位神之容器?”
这个推论在他得知江怀风废弃区最强大的能力者时就有过。
此刻,他反倒不是很相信了。
江怀风作为C区区长,实在是太明显靶子。如果他的实力真的达到了神之容器的层次,试探的人想必数不胜数。可他在这里居住这么长时间,除了偶尔有些不长眼的阿猫阿狗上门找打,其余时候,这里都像是一座安全的堡垒,风平浪静,毫无威胁。
堡垒之所以安全,不是因为防备措施做得多完善,而是因为……没有人觊觎。
依照狂信徒们对神之容器的态度,他不信他们不会找江怀风麻烦。
既然江怀风好端端坐在他眼前,狂信徒们也完全没有把注意力放到区长先生身上,就可以侧面说明,江怀风不是那位神之容器。
果不其然,江怀风没有表现慌乱,他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这种传言如果流传出去,C区会混乱起来,以后不要再说了。我不是神之容器……如果我是,大概也不可能离开东都。”后半句像是自言自语,带着些嘲讽意味。
东都是皇室所在的地方……皇室也在找神之容器,看来亚尔说的有一定可信度。
阿米利亚心念转动,追问:“所以C区真的没有可以怀疑的人吗?”
江怀风一顿,像是在脑中挖掘出什么,眉头一会皱起,一会松开,好半晌,才开口:“没有。据我所知,C区没有这样的人,相比之下,这个消息或许是用来针对C区的。一旦神之容器出现在C区的事流传开来,各方势力都不会善罢甘休。”
阿米利亚听出这其中风雨欲来的意思,但不太懂,“你们为什么要找神之容器?”
他是为了让那位神之容器毁灭世界,可这些生活在这里的人,总不可能和他目的一致吧。
江怀风目光闪动,抿紧唇,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看来神之容器的情报在哪里都不是能够轻易获得的。
小魅魔看出他的动摇,当机立断起身,抬手抓住区长先生的下巴,在他嘴上舔了一口。
柔软湿润的触感似乎唤回了些许消失的情绪。
江怀风一时之间只觉得心跳呱噪得有点厉害,他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有些疑惑自己后来为什么会不再和阿米利亚亲近。
明明一开始,他是想要这么做的才对。
为什么会变了呢?
居高临下站在面前的红发少年,望着江怀风呆愣的神色,弯了弯眼眸,“你会告诉我的,对吧?区长先生?”
那语气,像是拿着根诱人的肉骨头训狗一样。
第43章
事实证明,阿米利亚还没有丢了魅魔祖辈传下来的本领。
一个亲亲不行就两个,两个不行就三个,三个就点到为止,不能再给。
适度的甜头与需要完成的要求之间,有一个微妙且小心的平衡。
他可不是专门给人送福利的那种笨蛋魅魔,如果不能满足他的要求,无论人类怎么祈求,他也不会施舍些许亲昵。
幸好江怀风不算那种贪得无厌的类型,三个亲亲下来,他耳尖发红地喝了口茶,双腿交叠,声音稍微低哑了点,将自己所知的情况说了出来,“你或许听说过,神之容器是高于一级能力者的存在。但越强的能力者,就越需要小心控制情绪。无法控制的情绪会让能力者失控,就像是你曾经见过的A区副手那样。”
“嗯。”阿米利亚还记得那个没有经受住幻觉,忽然之间失控的男人。
江怀风说起那位副手,目光忍不住冷了一瞬,继续说,“所幸,神之容器在能力者之中也极为稀少,十年或许都不会出现一个。可一旦出现一个,如果他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失控,就会造成巨大的伤亡……废弃区之所以成为废弃区,除了多年前的划分势力的战争,也有别的因素,据说那个时候,有人悄悄让一个神之容器失控,才在顷刻间中止了战争,同时也毁灭了这片地界。”
阿米利亚并不完全赞同这个理论,从废弃区的土壤环境来看,明显有其他东西污染了这里,仅仅一个能力者死去后的能量波动,是做不到这点的。
不过现在不是反驳的时候,也没必要反驳,他没有插嘴,安静听着。
江怀风:“如果神之容器没有失控,被某一方势力找到,要么他成为这方势力的底牌,就像是教团那样,要么,他会在立刻被杀死。”
“杀死?”阿米利亚隐约觉得这个处理方式很熟悉,像是他老家那些人遇见失控的黑巫师的做法,“为了防止失控,一劳永逸?”
区长先生应了一声:“嗯。”
简单来说,人类找这位神之容器,要么收入旗下,要么斩草除根。教团除外,狂信徒们指望着他们的神明复活才找神之容器。
“那么你是哪一边?”阿米利亚观察着江怀风的反应,“你想找到他,是打算做什么?”
倘若江怀风想要将其收入旗下,他说不定可以乘个东风,省了找人的力气。
区长先生被问到这里,双手下意识攥紧,面容一肃,春水般的碧绿眼眸里溢出凌厉的杀意,他言简意赅:“杀了他。”
看样子对于不安分的因素,江怀风并没有想要留存的意思。
“好吧。”阿米利亚略感可惜,也在此刻清楚,他的计划注定不可能和江怀风说起了。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他有些意兴阑珊,往后靠在沙发上,一边随口问,一边琢磨着下一步做什么。
江怀风张了张口,话还没说出来,就听见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什么事?”江怀风皱着眉,知道在他特地屏退他人的时候找过来,一定是有那些属下无法处理的事。
“外面有人找您的弟弟,区长先生。”下属恭敬回答,“他宣称……您的弟弟欠了他一笔巨额债务,如果偿还不上,他就要赖在门口。”
江怀风有些惊讶,他低声询问阿米利亚:“你被人骗了?”他似乎脑补了些什么,一下子就越过了询问阶段,开始担忧义弟的遭遇。
阿米利亚一头雾水:“不,我买东西的时候,都很顺利。”
不顺利的人都被他解决了。
他下意识感知了下门口处的情绪波动,面露惊讶。
“怎么了?”江怀风察觉出他的变化。
“来的人我确实认识。”阿米利亚不太理解这位的举动,“他是那个告诉我神之容器在C区的人。”
是的,此刻在门口要债的那个人,就是亚尔。
亚尔的情绪波动很古怪,一会有一会无,像是信号接收不良的仪器,阿米利亚当时觉得稀奇,下意识标记了这个波动。
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到这个奇怪的家伙了。
“那倒是正好。”江怀风没有怀疑阿米利亚的话,他挑了挑眉,冷笑一声,大步走到门口,带着一众下属,径直往外走去,“我倒是要看看,是谁想要把这里搅成一滩浑水。”
阿米利亚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身影,不太想去凑这个热闹。
亚尔说是冲着他来的,多半是想借着他的身份,找江怀风的麻烦。
江怀风本人都赶过去接下对方的招数了,他这个用来牵线搭桥的人,就不用去管到底结果如何了吧。
反正人类的斗争多半围绕权势,没什么他掺和的余地。
这么想着,阿米利亚心安理得回到了房间,安稳吃饭、睡觉。他需要恢复精力。
之所以回到江怀风这里,就是为了从最了解C区的区长先生这里探听一下情报的虚实。既然掌控这里的江怀风都不觉得C区里有神之容器,那么这个消息就可以基本被划分为无用的干扰信息了。
相比之下,确定了具体位置的北境元帅是更好的目标。
他打算好好养精蓄锐一番,再找到合适的时机离开废弃区,前往能力者修习学校,见一见那位元帅。
此时阿米利亚还不知道,仅仅一夜过去,整个废弃区就变了天。
第二天醒来,所有人的状态都和往日不同,既兴奋又恐惧,三五成群在角落里议论着什么。即使在他出现后不讨论,他们也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进行隐秘的交流。
好像发生了一件只有他不知道的大事。而且这件事对整个C区都很重要?
阿米利亚有些困惑,故意躲在一处不易被人看见的地方,用敏锐的听觉去判断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这一听倒好,他立马听出了那个本不该出现的关键词——“神之容器”。
这些人都在暗地里围绕这件事讨论,可江怀风明明说过,很多人已经不相信这个传闻,甚至也不会谈起,只有狂信徒才会当真。这个时候怎么忽然有这么多人……
阿米利亚一瞬想起昨日没有在意的某件事。
等等,昨天亚尔来过了。
他故意在门口闹腾,肯定吸引了不少好事者。区长的笑话可不是经常能看见的。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亚尔把神之容器在C区的事情宣扬出去,恐怕整个废弃区的眼光此刻都会集中过来。
阿米利亚走到江怀风的办公室附近,看见不断有人在那扇门进进出出。其中不少都是熟悉的面孔,也有陌生的,但无一例外,全都一副焦头烂额、暴躁忍耐的模样,眼底隐隐带着青黑,像是连夜处理紧急情况到现在。
现在不是打扰江怀风的时候。
他稍作判断,便要离开这里,没成想刚刚走到门口,就被守卫拦下了。
拦下他的人是陌生中透着熟悉的黑西装壮硕男人。
墨镜下的视线冷冷盯着他,其中一人粗声粗气道:“区长吩咐了,这段时间外面很危险,请您留在家里,不要随便到处乱走。”
阿米利亚想起自己之前的疑惑,他确认过,这些人确实入职前有一套统一的话术,又一次听见这种类似的话,半点情绪波动都没有了。
他不觉得待在这里情况会变得多好,更何况现在要处理突发情况的是江怀风,而不是他。
“昨天来的人说了神之容器的事?”
他状似随意地开口,意料中看见守卫僵硬的表情和一言不发的反应。
比起果断否认,这已经算得上默认,他弯了弯唇角,不和他们过多纠缠,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今天不适合用催眠魔法,来往的陌生人太多,他不能确定会不会有精神抗性特别高的人,识破他的魔法。
但区区一堵墙,拦不住一只想要离开且对这里了如指掌的魔族。
阿米利亚偷溜到佣人们的储物室,搬了把折叠梯出来,借着花园树木的死角遮掩,把梯子搭在墙边,快速翻了出去。
顺利逃脱!
刚刚落地的红发少年还没露出一个自得的笑,便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原来在这里。”对方笑吟吟的,似乎有些惊喜,“我找了你好久,你那位假哥哥不让我进去,害得我只能在这里等你。幸好你还是出来见我了。”
阿米利亚略一挑眉,转头就看见了前天刚见过的黑发红眼的少年,有些不理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按理说,这人昨天刚刚把神之容器的事捅出去,给江怀风惹了那么大的麻烦,估计江怀风现在都恨不得把人抓到拷问所里严刑拷打,逼问这人到底有什么目的,背后有什么人指使了。
一般人绝不会再出现在江怀风的视野范围内,这人却大摇大摆,毫无顾忌似的,直接等在了江怀风家门外。
亚尔眨眨眼,下垂眼似乎有些无辜,“我在等你呀,你在里面不出来,我只能在外面等你了。”
“等我做什么?”阿米利亚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是不是出错了,怎么听着对方的目标是他?
“你是我的恋人,我当然要等你。”亚尔理直气壮,说完他又有些狐疑,“你不会又要赖账吧?”
“你先闭嘴。”阿米利亚不想和他兜圈子绕来绕去,他瞥了眼暂时还没发现他们俩的守卫,拉起事先穿好的斗篷,又一把把亚尔的兜帽盖好,拽着人钻入了比往常要密集的人群中。
亚尔这时倒显得乖巧,没有出声问他这是做什么,也没有挣扎,跟着他一起绕到了附近偏僻的小巷里。
这样的小巷子对阿米利亚来说非常方便,可以做一些不能被人看见的事,比如催眠啊,幻觉啊,毁尸灭迹啊。
亚尔似乎也觉得这个地方够隐蔽,目光停留在阿米利亚的手上,低着头,语气有些不自然:“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第一次要在这种地方……会不会太随便了点?”
阿米利亚听出这话的不对劲,转身一抬手,一把掀开了他的兜帽。
黑发红眼的男人,面色绯红,欲语还休地望着他,“不过如果你想要的话……也不是不行。”
阿米利亚沉默下来,忽然感觉自己这个魅魔有时候确实没有人类开放大胆。他只把床上的事当做吃饭,也就是生存所需,人类明明不需要这种食物,却还是格外热衷。
看看这个满脑子黄色废料的人类,都开始想要动手动脚了。
他拍开那只想要抱过来的手,在瞥见亚尔一瞬不悦的神色时,他慢条斯理道:“我说过了,你的筹码不够。”
“你想要知道什么?”亚尔面上的红晕逐渐褪去,恢复了平常的状态,似乎有些无奈,“明明欠债的是你,你倒是又开始提条件了。”
阿米利亚对所谓的债务不为所动,他垂下眼睫,语气轻柔,“如果你能给我合适的报酬,我……也会给你想要的东西。”
小魅魔抬起眼,笑了笑:“明白吗?”
第44章
阿米利亚发现人类还是很容易上钩的。
一点似是而非的允诺,一点亲昵过分的肢体接触,和缠绵柔软的眼神,就足够让对他抱有想法的人类退让。
更重要的是,对他来说,这些举动都和捕猎前的陷阱无异,失败也没什么损失。
这种想法要是被江怀风知道了,多半又会对他教导些人类的规定了。
不过江怀风不知道,眼前的亚尔也不知道这些。
黑发红眼的少年愣了下,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好一会回神,也有些不可置信:“你……”
他卡了好几下,才红着脸,把一句话小声说完整了:“你怎么能……这么随便。”
刚刚想要在这里动手动脚的人是谁来着?
阿米利亚:“……”第一次感觉魅魔这个身份被泼了盆脏水。
他轻轻呼出口气,沉下心神。
不要被亚尔带进奇怪的坑里,这个人的思维非常跳跃,如果顺着他走,一定会被绕进无聊的话术里的。
“所以你做不做这笔交易。”他面无表情,用一种卖菜贩子随手甩菜的口吻,冷淡道。
亚尔嘟嘟囔囔了些什么,直到阿米利亚做出想要走人的态度,他才伸手拦人,目光灼灼,“当,当然。”
他咽了口口水,脸飞红霞,视线在阿米利亚身上打转,“这次你不能反悔了哦。”
阿米利亚:“……”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吃亏的感觉。
他抛开这些杂念,直截了当地问:“北境那位元帅,是神之容器吗?”
如果能得出这个答案,目前最大的迷惑选项就可以排除了。
刚刚还一副予求予舍表情的亚尔,笑意缓缓僵在了嘴角。
他微微低头,黑发遮掩眼眸,嘴角保持着略微上扬的弧度,声音仍旧平静,“你好像……真的对神之容器很感兴趣啊,利亚。为什么呢?”
明明还是之前的语气,某种克制不住的恶意却疯狂从他周身涌现。
阿米利亚看得分明,亚尔此刻心情极其不好,已经在爆发的边缘,只差临门一脚。
这个人的情绪真的奇奇怪怪,之前他爆发的那个光矛也是,像是失常者的攻击方式,又隐约有点古怪。
不论如何,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他冷静反问:“那你呢?你为什么对成为我的恋人这么执着?我和你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你为什么要三番两次来找我?”
像是一下松开气球的系带,膨胀暴躁的气息被放出,替换成了更平和的思绪。
亚尔停顿了下,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再看他的时候,脸上又开始泛红,“因为……你很好看啊。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阿米利亚认真点头:“嗯,我知道。”他确实是符合人类喜好的长相。
“所以你知道答案吗?”他冷不丁又转回原来的问题,像是在刚刚浇灭的木柴上再点了一把火。
亚尔的心情肉眼可见变差了很多,沉着脸,不情不愿,“不知道。”
见阿米利亚拧眉,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的样子,他又急急补充了两句,“北境的元帅这几年都没有再在人前展现过实力,虽然有传闻说他多年前就达到了一级能力者的水平,现在更进一步了,但这毕竟是传言。那位元帅久居北境,防护严密,护卫众多,并不轻易出手,也不喜欢和人切磋,目前实力成谜。”
阿米利亚抿唇不说话。虽然有所准备,但这个回答还是让人有些失望。
所以,这件事还是得他亲自去找答案。
“我已经回答过了,现在该你履行诺言了。”旁边的亚尔扯了扯他的衣袖,催促道。
“嗯。”阿米利亚瞥了他一眼,气定神闲,反正怎么他都不吃亏,“你想要什么?”
“我想……”之前还想直接动手动脚,现在一问,他又开始扭扭捏捏,声音细如蚊呐,不凑近点听根本听不见。
幸好魔族的听力水平依然在线,阿米利亚清楚地听见了那个要求,却有些迟疑:“你……真的想要这个?”
他是听说过有些癖好特殊的人类喜欢这么玩……不过没想到面前这个家伙也是搞这一挂的。
亚尔点点头,掀起斗篷。
……行吧。
阿米利亚不懂,但考虑到后续或许还得从这个和教团关系匪浅的家伙这里获取情报,他勉为其难应下了。
等人躺好在地上,满眼期待地看过来后,小魅魔也走近两步脱了鞋,僵硬着伸出了脚,踩向了对方的腰腹下方。耳边开始响起红灯区里经常出现的某种声音,阿米利亚思绪逐渐放空,忽视脚下的触感,考虑起下一步的计划。
不知道北境那位元帅什么时候出发,他是不是该提前去能力者修习学校?
那里聚集了大量能力者,俗话说,大隐隐于市,一个神之容器要是隐藏在众多能力者之中,被发现的可能性就会低很多了吧。
如果他是这个神之容器,说不定就会隐藏实力,悄悄藏在学校里。
嗯,正好这段时间江怀风忙于处理C区的流言,没空管他,是个再好不过的离开时机,他该走人了。
走之前要准备好相应的物资,身份证明,路线图,足够的钱。之前江怀风给他每个月都打了固定的零花钱,他没怎么用过,现在算一算攒起来也够花了。
看在江怀风提供了钱财物资支持的份上,或许他该去告诉他一声。
等飘飞的思绪回笼,阿米利亚也已经完成了对方的要求。
甚至回神的时候,他发现亚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在他旁边,满脸未散的红晕,正细细舔吻他的手指。
黏糊糊的,好恶心。阿米利亚一脸嫌恶,强行把手抽出来,又把沾上的口水在亚尔衣服上擦干净了,丢了袜子穿上鞋,才拉开距离。
“交易结束了,别跟着我。”他看出亚尔有想跟过来的举动,立马甩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制止对方继续靠近。
亚尔瞪大浅红色的眼眸,一瞬的阴沉之色闪过,转脸又是一副委屈相,“可你还是我的恋人,我……”
“我不是。”阿米利亚打断他,“你想要什么,就得给我满意的报酬。”
说完他也没理对方什么表情,快速离开了这个气味有些奇怪的巷道。
真是待不下去了。
阿米利亚心想,亚尔这个看着乖巧的家伙,古怪得很,明明满足了他的要求,周身散发的情绪波动却告诉他——那一瞬间,亚尔产生了杀意。
真切的、汹涌的、想要只置他于死地的杀意。
到底什么样的人类会在这种时候冒出不合时宜的杀意?他对人类的了解不深,不过他清楚,留在产生杀意的人身边是没有好下场的。
尤其是这种不知缘由的杀意,尤其是这种性情古怪的人类,都不是能够轻易解决的。
阿米利亚在外面转悠了几圈,买了些出行可能会用上的东西,又买了点学院相关的情报,心里有了大致规划,才在夜幕降临之前,回了江怀风那里。
直到在晚餐的饭桌上,阿米利亚今天才第一次看见了江怀风。
区长先生看上去和以往很不相同。
向来光滑明亮的金发莫名黯淡,碧绿的眼眸微微阖上,眼下一抹淡淡的青灰,唇角起了皮,像是没有来得及补充水分,他一手不停按揉着太阳穴,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见他来了,也只是微微抬眼,勉强挤出一个温和的笑,“你来了。”
“嗯。”阿米利亚猜得到,今天一天,江怀风怕是处理事物都快头大,更别说还要应付来自其他势力的试探了。就像之前他们聊过的那样,一旦神之容器的消息传出来,无论真假,不会有人坐视不理。
短时间内,江怀风的日子不会好过。
造成这个局面的那个人——亚尔又是怎么想的呢?只是单纯想要报复不让他进去的江怀风吗?还是有别的什么想法?
他本来并不好奇,这个时候倒是觉得该问一问的,至少能弥补他觉得亏了的部分。
“我先走了。”江怀风今天也没什么闲聊的兴致,匆匆吃完饭就要赶回去处理工作。大概就连这吃饭见面的事件都是硬生生挤出来的。
这么说来,即使是双方关系最冷淡的那个时候,这位义兄也没有忘记每天见他一次。
是因为曾经他提出的那个要求吗?希望他们多见面的那个要求?
阿米利亚一边慢吞吞解决自己的那份餐食,一边收回了看向江怀风背影的目光。
对如今的他来说,这个要求已经没有意义了,但对江怀风来说,似乎并非如此。
人类到底为什么会固执地遵守没有定下契约的约定?
次日午饭时,他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已经发展到边吃边看文件,眉头皱得死死的江怀风一愣,似乎好不容易把思绪从繁杂的工作中抽出,按了按额头,对他笑了下,“因为是和重要的人的约定,所以不想失约。”
听上去很合理。
人类重要的人,嗯,单方面的重要也是重要。
阿米利亚点头,“其实你不必等我一起吃饭,你的工作不允许你现在拥有太多个人时间。”
金发碧眼的男人不在意似的,利落地签了意见,把文件递给旁边等待的下属,才回答了他的问题,“并不是我在等你,而是我希望能够等你。和你一起吃饭的这段时间,就是我仅剩的闲暇了,利亚,难道你连这也要剥夺吗?”
说到最后,这个二十多的男人竟然显得有几分委屈。
“……”阿米利亚一瞬间好像明白这人到底怎么说服自己下属,强行保留这份用餐时间的了。
他撇过头,专注在自己的盘子上,“我打算走了。”
一瞬间,刀叉交错的声音停了下来。
偌大的餐厅里,似乎只剩下彼此缓慢的呼吸声。
他们都明白这个“走”的含义绝不是平常的那种。
尽管江怀风此前已经从阿米利亚的行为中隐约发现了这种倾向,但阿米利亚没有直接说,他也就当做不知道,当做对方叛逆期的小小试探。
两人心照不宣地将这个话题略过。
他没想到,这个时候,利亚会忽然把这件颇有默契假装不存在的事,直接摆到台面上来。
好像是一分钟,又好像是五分钟,被心跳声拖长的等待中,江怀风从嗓子里挤出了话语,“你要……离开?”
“嗯。”阿米利亚若无其事,抬头看向他,“我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理由?他当然记得理由。
江怀风险些气笑了,他勉强维持着礼仪,语气不断加重,“你说,你是为了我而来的,现在却已经没有留下的理由了吗?利亚。”
阿米利亚没有否认:“当初确实是,但现在不是了。”
“那现在是什么原因?”
江怀风紧紧盯着他,盯着这只被他亲手拢住,放在树荫下保护,小心照料的漂亮鸟雀,有一瞬间生出了将其羽翼折断的妄念。
如果没有翅膀,如果没有看见外界的天空,他是不是就可以永远、永远将心爱的鸟儿留在身边。
红发少年垂下眼眸,好似在斟酌词句,好半晌,才缓缓开口:“我告诉过你,我只喜欢更强大的人。现在——你已经不够强了。”
江怀风目光陡然转冷。
第45章
阿米利亚被关了禁闭。
当然,这个词是他从路过的下属那里听到的。不然他没有意识到,原来把他关在房间里,按上一扇一拳就碎的门,不让他随意出来走动的行为,叫做关禁闭。
单纯从不出屋子也不随意走动来看,和他之前把自己关起来研究魔法也没什么区别。
哦不对,还是有区别的,这次他有想出去的理由。
阿米利亚躺在宽敞柔软的床上,滚了一圈。
江怀风还真是个奇怪的人,明明被吃掉了大半的正面情绪,被他惹火了以后,也没有赶他走,反而要让他留下。
他留下又有什么用处呢?对于讨厌的人,难道不会多看一眼都烦躁吗?
考虑到人类的身心健康,他还是休息两天,找个机会离开吧。
正好准备工作差不多了,也提前告诉江怀风这件事了,剩下的就是等一等,等守卫们放松警惕了。
阿米利亚半点没有正常被关禁闭的人类的沮丧或愤怒,一派轻松地陷入了梦乡。
徒留这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好几次经过其房门的某位区长大人惴惴不安,脑补出了十几种被关起来不能出来的小可怜模样,不断在内心自我搏斗。
他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利亚也是个成年人了,想要去外面看一看无可厚非,他强行掐断对方的向往,把人关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不是一个合格的兄长所为,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爱慕者所为。
可利亚离开了以后会回来吗?
江怀风并不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阿米利亚或许是只自由的鸟,但他也是不会归巢的鸟。
今天在餐桌上,对方的那番话明明白白告诉了他,阿米利亚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对方做出了决定,也不需要询问他这位义兄的意见,所以是来进行最后一个步骤——通知他的。
或许某种意义上,他还需要感谢一番这个通知。至少这次阿米利亚没有一言不发就离开。
江怀风脚步一顿,看向那扇毫无动静的房门,好似能透过这扇门,看见里面那个根本不懂感情为何物的小怪物。
他早该明白的。
他没能教会阿米利亚何为情感,也没能给出足够让阿米利亚留下的东西。
其实在余枝死去之前,江怀风就有预感了。那时他隐约感觉,阿米利亚跟着余枝离开后,就不会再回来。
或许是出于同情、怜悯,又或许是他强行守着尊严,想留下一点还算美好的形象。那时,他没有派人跟着阿米利亚,也没有阻止阿米利亚离开。
江怀风已经做好准备,他认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那个没有心的小鸟,会追随着或许给了他一丝温暖的女孩,飞去遥远的地方。
所以他没有想到,铺天盖地的茫茫白雪后,那只羽毛红艳明亮的小鸟,会再度飞回他的巢穴。
而且这只原本被他悉心照料的鸟儿,不仅消瘦了许多,年龄倒退不少,还有些萎靡不振,像是连自己的心都丢在这个冰冷的冬天里,忘了找回来。
江怀风有些心疼,却也忍不住产生些许窃喜。
在他没有抱有希望的情况下,阿米利亚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这难道不算是一种隐秘的、晦暗的两情相悦吗?
人们常说,失魂落魄时的温暖,比起平常要更加炽热,更容易打动人心。
江怀风认为这是个好机会,能够让他进驻心上人的心底,培养起深厚情感的好机会。他会教导阿米利亚真正的爱,也会给他足够度过一整个寒冷冬天的爱,这样他或许就不会再难过,也不会连自己在难过都不明白了。
明明是这样想的,也规划了许多措施……可后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江怀风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胸中那股燃烧的、蓬勃的爱意,似乎一日日消减下去,以非常不正常的速度在消失。
他并不能及时感受到这一点,只能在某一段时间后,猛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不再考虑阿米利亚的事情了。
可当初不是这样的。
情不知所起,所以也不知其何散吗?
区长先生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感觉不了解自己。他以为自己是真心喜欢阿米利亚的,所以他想为阿米利亚筹划未来,想要让他懂得爱,想要这个不懂情感的孩子能理解被爱。
做了好几张纸的计划书,请教了恋爱经验颇为丰富的下属,还尝试过手工礼物,前半辈子都在被人追求的贵族少爷,第一次想要认真地、竭尽所能地,得到一个人的心。
哪怕这个人没有心。
他也想好了要怎么用爱意浇灌、培养起这颗心。
然而这些东西,这些灼热的感情,好似在短短时日内,就被他忘得干干净净,甚至不以为意。
江怀风曾经听说过,贵族最喜欢玩的招数之一,就是先用自以为是的深情,诱惑对方爱上自己,再等这片因荷尔蒙消退的感情消散,如同擦干净镜片一般,干脆利落地将此前的一切都抛弃。
他原以为自己不是这样的人,可如今面对再也无法引起心理波动的那些礼物、那些计划书,他也不禁扪心自问。
江怀风真的喜欢阿米利亚吗?
他真的喜欢这个不懂人心的美丽怪物吗?
他得不到答案,便尝试多和阿米利亚接触,从接触中寻求真正的结果。然而越是接触,他越发现自己的感情越发冷却,宛如将火浸入水中,望着那微薄的光芒消逝。
这像是一种铁证——证明他不是喜欢阿米利亚,而是……心血来潮。
心血来潮……这实在是个过分冷酷又残忍的词汇。江怀风一时之间有些不敢面对阿米利亚,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那个他曾经以为喜欢上的人,他的感情都是虚假的,都是一时兴起的玩弄。
就好像本质上,他和那些自己曾经嘲讽过的垃圾贵族们没有两样。
他下意识减少了和阿米利亚见面的次数。
但感情有趣的地方和让人痛苦的地方或许就在于此。明明已经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时兴起,不过是片刻着迷,可真的见不到阿米利亚,真的发现阿米利亚离开,他又会难以遏制地痛苦起来。
就好像残留在水下的那点火焰,再次贪婪地汲取着漂浮的氧气,猛烈地窜起,不甘心地燃烧着、叫嚣着、呐喊着。
让他回来,让他喜欢的那个人、让他牵肠挂肚的那个人回来。
在理智与情感中不断平衡,江怀风明白自己这么做很没有风度,很自私,很不优雅。
可要是真的放阿米利亚走,放这个占据了他心尖上那一小块的漂亮小鸟离开,他又会感到一种呼吸不上来的疼痛感。
江怀风还是不舍得。
在阿米利亚时隔多日,亲了他的那一瞬间。
他忍不住想。
即使他的感情忽冷忽热,完全摸不准规律,即使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会完全失去这份爱意,何时重新燃起激情,即使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爱上别的人,他还是不舍得……让那只无意到来的小鸟飞走。
为了这份自私,为了这份例外,为了这份不舍,他才忍不住将人困在牢笼,困在庇护所,困在他的视野之中。
“再多停留一段时间吧……”
江怀风背靠着那扇好似隔绝他们之间世界的门,轻轻地,仿佛自言自语地低声道,“直到……”
他说不出口,他不想给出期限,他不够大度,不够无私,也不够无情。或许正是这样不上不下的半吊子,才让人难以解脱。
“直到……世界终结。”
区长先生转过身,等待他的鸟儿再度回来,也等待着世界终结。
然而他不知道,他以为的鸟儿没有睡着,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眸,侧头倾听他离开的脚步,半晌,才嘀咕着翻了个身。
“世界终结的时候,我就能回家了。”
那是他停留于此的愿望。
————
阿米利亚安生修养了几天。
虽然没有出去,但他从八卦的仆从口中也得知了目前的事态发展。
简单来说,江怀风在C区多年经营的威严仍有其威慑力,雷霆手段之下,神之容器的相关流言被另一则消息替代了,说是教团在私下贩卖能够人为制造能力者的药剂。
显然江怀风很懂舆论,比起强行压制这种没有由来不好反驳的传闻,不如直接创造一则更为牵动人心,引人注意的传闻。
他选择的方向,就是能力者药剂下手。
而选择的目标,就是疑似让神之容器传闻流传整个废弃区的教团。
这里是废弃区,汇聚了大量无能力者的地方。而在这个世界,虽然有一部分人是心甘情愿来到废弃区,成为被社会抛弃的一份子,但无能力者们,都是被社会主动抛弃的那一方。
对这样的他们来说,能够变成能力者,能够拥有与现在完全不同的生活,能够爬到上面去,这样的诱惑力,足够他们竭尽全力寻找隐藏在人群中教团,逼问狂信徒们那种药在什么地方。
不得不说,这一击对教团的攻击可谓精准。教团常年有各种高科技武器和设备,也有相当不错的医疗物资。所以即使是普通人,进入教团后,也在各种武器的加持下,也会拥有不俗的战斗力。
在并不了解教团武力提升的关键的普通人看来,就是进入教团后,会得到堪比能力者的强大力量。
这种情况下,废弃区的人很容易就会相信教团真的私藏了特殊药剂。即使不信,废弃区的人也不介意找教团的人来问问真假。机会就在那里,怎么会有人不愿意试试?
双拳难敌四手,这块本属于教团发展信徒基地的地界,很快变成了向教团刺来的利刃。
外界那些厌弃教团的人大概谁也不会想到,教团有一天也成了香饽饽,废弃区每个发现狂信徒的人都想要来咬一口。
这些狂信徒因此自顾不暇,也没时间再引导相关舆论,掀起新一轮神之容器的讨论。
江怀风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最近心情似乎都好了不少。
阿米利亚默默听着这些话,却听出这些故事中另一个人的身影。
当初宣扬神之容器传言的人,不是亚尔吗?那个家伙,也在被围追堵截的路上,就此偃旗息鼓了吗?
他总觉得以那天亚尔骤然爆发的力量来看,这不是个一般角色,难不成真是他想多了?
不管怎样,现在这些事端要平息下来,江怀风很快就要有时间来处理他了。
这可不好。
阿米利亚推开窗向外张望了下,确定巡逻的人员暂时没有出现,便把魔法变出来的绳子一端缠腰上,一端缠在门上,利索地往下边拽着绳子,边往下跳。
嗯,对魔族来说,三层楼的高度,问题不大。
他身手敏捷地往下滑落,不一会就触及到了地面。
没等他松口气,解开身上的绳索,忽然从背后被拥入了一个略有些熟悉的怀抱。
扭曲的恶意不断盘旋,压抑的负面情绪涌动不停,呼吸声沉闷而灼热。
阿米利亚想,这真是他想忘也忘不了的情绪波动。
“我回来了。”那个人紧紧地、一刻也不想放开似的,拥抱着他。
阿米利亚淡淡嗯了一声,瞥了眼蹭在他脖颈处的黑发,“是你啊,郁衡。”
放养的狼,出现的还真是时候。
第46章
人类大概是都喜欢久别重逢后来一个大大的拥抱,以此来表示激动的心情吧?
阿米利亚对此表示理解,但等了好一会,都没见郁衡松手,还很严实,好似要抱着他到地老天荒,这份热情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先不说他现在正着急跑路,没什么时间叙叙旧情,也没兴趣叙。
没记错的话,郁衡不是个讨厌他到多看一眼都嫌烦的人吗?
抱这么久,难不成是千里迢迢赶过来,被太阳晒得昏了头?
阿米利亚抬头看了眼天空,嗯,很快,还是一如既往,乌云沉沉的废弃区天空,阳光稀薄到难以穿透,更别提能把人晒昏头了。
不是太阳的错,就是郁衡自己脑子出问题了吧,说不定回来的路上在哪里磕到了。
他拽了拽环绕在身前的手,放柔了语气,“郁衡,你该松手了,让我看看你。”
郁衡似乎僵了一下,不知道是被哪句话说动,还是松开了手。
阿米利亚第一时间把缠在自己腰上的绳子解开了,他检查了身上携带的东西,才不紧不慢转过身,看向郁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