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力的利用方式因人而异,或许有代替他人受苦的用法,尽管不可思议了些,但目前似乎没有别的理由能解释这种情况。
“不。”红发青年笑了声,“这是不可能的。我仅仅是为了……”
“为了什么?”见他忽然愣住,江怀风也有些不解。
阿米利亚顿了顿,接了没说完的话:“或许是为了……让她看见春天。”
他有些迟疑,又好像是不太确信。
江怀风隐约读懂了其中的含义,他不清楚阿米利亚是否学到了怎么关心他人,又或者这是他学习关心他人的过程。无论如何,即使没有危及性命,他也不赞同这种做法,“你这样做,余枝不会高兴。”
“可她想活下来的。”阿米利亚缓缓闭眼,像是又要睡去。
江怀风见状,没有再去叫醒他,只冷着脸走了。
他知道自己很难说服自家某方面来说非常顽固的义弟,也不打算费这个力气。
这治标不治本。
他非常清楚,这件事的关键人物,是余枝。大概是为了防止被发现异常,阿米利亚最近没怎么去见余枝,去见也是在视线不好的深夜,成功隐瞒了自己的异常。
即使知道,余枝不过个小姑娘,她不一定说服得了阿米利亚。
再这样下去,病倒的人就不止余枝一个了。他必须舍弃之前温吞的手段,做出有些极端的选择了。
三天后。
被强行“请来”的对基因病有研究的贵族手下的医生,站在了余枝的床头,紧张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将人带来的区长先生,如同一尊大佛,睁着血丝密布的眼睛,对他命令道:“看看她的情况。”
这话冷硬得像是提了刀架在脖子上。
深感危险的医生,一句话都不敢反驳,他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忽然被请来的,只能战战兢兢拿起携带的专用设备,开始了检查。
余枝安静地配合医生的指令,抿着嘴,眼底隐隐有期待之色。
阿米利亚靠在门口,慢慢打了个哈欠,注视着余枝和医生的动作,眼角眉透着淡淡的疲倦。
得到消息匆忙赶到的郁衡,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第37章
江怀风原本没打算绑人过来,他本来想回本家一趟,找点基因病的相关资料,让阿米利亚绝了乱帮忙的心。
大概是冥冥中的天意,在他行动之前,有个对基因病有研究的医生最近恰好要去北境。区长先生得知后,放弃了之前的某些顾虑,在对方途径废弃区时动了手脚,在半路把人截下来,强行带到了这里。
比起死板的资料,能够治疗的医生或许更有效果。
郁衡走进屋子的时候,除了余枝的表情稍微惊讶了点,其余人都不太意外。
阿米利亚知道郁衡不会放任自己的妹妹不管,江怀风则作为通知他的人姿态平静。
一屋子人的视线都紧紧盯着拿着检查器材的医生,目光一错不错。
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医生,面对自己的专业领域时骤然镇定下来,从容冷静,有条不紊地将检测的仪器放好,细心告诉余枝注意事项,一切准备完毕,便专注地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一系列数据,时不时眉头紧皱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什么。
大概一小时后,他放下仪器,微微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叹得在场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情况怎么样?”郁衡的声音难得带上紧张。
医生没有当着余枝的面说,出了房门,走到隔壁的小房间才开了口,眼神里似有惋惜,“不太好。她的情况有点奇怪,乍看上去不是最严重的那种,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求生欲强烈,近来病情恶化的速度放缓许多,可……”
听到这里,江怀风下意识瞥了眼阿米利亚,见他神情专注,便接了话:“可什么?”
医生犹豫了下,说:“可她年纪太小,对抗基因病的能力不足,体质也不够好,即使是现在的程度,即使我全力救治,她能活的时间也不多了。”
仅仅一句话,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此落下,砸出无声巨响。
郁衡呆立原地,瞳孔紧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阿米利亚垂下眼眸,面无表情。
江怀风抿紧唇,脸色难看了起来。
整个房间一时陷入死寂。
许久,才传出似带颤抖的冷淡而克制的声音:“……还有多久?”
医生听过太多类似的问题,几乎不用多想就能理解这背后的含义。
他知道这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失去了意义,便看向那个黑头发灰绿眼的男人,简短地给出了数字:“以目前的情况看,最多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比起人的一生来说,实在是过分短暂的时间。
江怀风忍不住询问:“如果在北境,是否还有别的办法?”
医生迟疑了下,还是摇头,“北境的科技水平很高,医疗器械是最好的,那边的医生也拥有最丰富的经验,我本来就是应邀要去北境学习的。可这位病人身体素质不够,即使转移到北境,可能最多只是再延长一段时间生命,不能根治。抱歉,我的能力仅止于此了。”
郁衡攥紧拳,看向医生:“如果有最好的医疗器械,你能留住她多久?”
医生有些不太确定他的意思,斟酌着回答:“或许能延长到半年。”
“……好,我知道了。”
郁衡点了头,转身就往外走。
他的背影透出决绝且孤掷一注的气息,仿佛要奔赴一场再也不会返回的邀约。
阿米利亚看着他走到拐角,身影即将消失,终于开口叫住了他,“郁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嗯。”
郁衡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低低吐出这个字,再度慢慢走远。
他的影子沉而重地拖在脚下,这次没人再去喊住他。
郁衡走后,江怀风和医生商量起治疗的事宜,阿米利亚靠在墙边,感知到隔壁房间被留下的女孩略显紧张焦躁的情绪,慢慢闭上眼。
稍微有一点陌生的情绪。
怪异的迟来的倦怠感,人类会把这叫做什么?
他不知道。
郁衡离开了一个月,杳无音信。
这一个月间,阿米利亚一直陪在余枝身边,见证她的生命如同冬季的花卉,一点点失去鲜活,一点点失水枯萎。
生病时,人很容易情绪化,经常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不断陷入极端的忧愁与痛苦中,就像能控制情绪的器官都一并失控了,造就另一种自我折磨,也对周围的人带去负面影响。
余枝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要到夏天才能度过十四岁生日。她本就比成年人要情感充沛,也容易被情绪感染,生病时不可避免状态会产生变化。
最直观的变化是,她想念郁衡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利亚,你说,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呢?”余枝埋头在膝盖里,坐在床上,声音有些无助,“他从来没有这么久都不联系我,我很担心他。”
阿米利亚摸了摸余枝卷翘的头发,以作安慰。
郁衡大概是给余枝找更好的医疗设备去了,但这话不能直接说出口。
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这件事的风险,拥有最顶尖医疗设备的人或组织,无一不是有权有势,极难啃的骨头。
就连江怀风都不敢说能弄来,郁衡却想要去为自己妹妹找来。
往好点说,相当于一个人直面一个庞大组织的势力。更严重的,恐怕他要面临不止一个组织的追杀。
蚁多咬死象,即使他再强,也几乎是自寻死路。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那天他才会问郁衡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显然,郁衡的回答表明,他下定决心,即使死亡,也要给妹妹拼出一丝生机。
余枝依旧埋着头,好一会才闷闷出声:“利亚,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阿米利亚顿了下,“你说。”
“帮我折一支花来吧。”她抬起头,黑亮的眼睛嵌在黯淡的脸上,略显稚气地要求着,“一支好看的花。”
“好。”阿米利亚没多说,点点头起身,关上门离开了房间。
他走出房间几分钟后,清晰感受到了身后如潮水般传来的浓烈悲伤。
那是余枝的情绪。
她坚守自己的诺言,绝不在他们面前露出哭泣的模样。所以每当控制不住情绪,她就会找借口把阿米利亚支出去,独自躲在被子里小声啜泣。
连哭声都不希望被人听到的,过分好心的孩子。
阿米利亚走到院外,随手折下了一支枯萎的树枝,在指尖转了两圈,就变作了一支坠满花朵的树枝。
这并不是真正的花,只是幻觉的一种应用,让人以为这是真的花。
就像他用幻觉掩盖了真实的身体情况,没有让余枝看出他此刻比之前虚弱不少一样。
正如之前医生所说,以那时的情况来看,余枝还能活三个月。
这意味着,被放缓的病情才勉强撑得住三个月的时间。
也意味着,阿米利亚必须在可控范围内,不间断地吃下余枝的疾病与负面情绪,才能保持她的病情不要恶化得太快。
这无疑会带来预计外的负担。
最近江怀风都有些怀疑他睡觉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而且他的脸似乎有褪回稚气的征兆了。
再这样下去,事情或许会脱离掌控。
阿米利亚拿着那支坠满花朵的树枝,在房间内眯了半小时,等到余枝的情绪缓和,才去见了她。
余枝捧着花,喜悦慢慢爬上眼角眉梢,认真对他道谢,“谢谢你利亚。”
阿米利亚打量着她的神情,突然开口,“余枝,你想见郁衡吗?”
“什么?”余枝一愣,眼神有些茫然,而后是惊讶。
阿米利亚言简意赅:“你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你希望,我会帮你。”
这话一出,棕卷发女孩的眼底的光黯淡了几分。
余枝是在郁衡走后第三天得知自己剩下的生命的。阿米利亚和江怀风都没有告诉她,是她强行拽着治疗的医生逼问出的结果。
有时候这个小姑娘意外地不好糊弄,和她哥哥一样固执。江怀风这么评价道。
阿米利亚颇为赞同。即使知道自己的生命所剩无几,她也没有对周围的人强求什么,明明想念哥哥到了忍不住偷偷哭的程度,也没有为此吐露真心,顽固地想当个坚强的人。
如果他不主动去问,或许余枝根本不打算提出这件事了。
“可是……”果然,即使如此,余枝也面露犹豫,“哥哥他……”
“没什么可是,只要你希望,我会帮你的。”阿米利亚打断她吞吞吐吐的话,直接揽过了这个任务,“你没有否决,就是同意,我这就去找他。”
“利亚……”
红发青年没有回应她的呼唤。
他早就想找回那个不知道在做什么,让自己妹妹一个人的哥哥,好好教训他一顿了。
当初说会保护余枝的人,到底是哪个家伙?
阿米利亚说到做到,从余枝的房间离开,找了处高地,就开始寻找郁衡的下落。
这对他来说其实不算难。他没有在郁衡身上安装任何监控设备,也没有能够探寻一片地方的高科技装置,但他能够记录下情绪的波动。
正如此前所说,郁衡的情绪波动和普通人不一样,负面情绪庞大到几乎难以压制的程度,浓烈、阴沉、混沌。
特殊到第一次见面,阿米利亚就被迫记住了这样的情绪波动。
只要放开感知,他就能顺着这一片区域所有具有情绪的生物的波动,去找出那一缕过分强烈的波动,并找到其来源,也就是郁衡。
小魅魔沉下思绪,从脚下开始扩大感知范围,细细感知周遭的一切。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的额头、肩膀和衣服,带走所剩不多的温度。
范围逐渐扩大,一小时后,他眸光一抬,锁定了目标,随即直奔一处地下通道而去。
虽然身体素质虚弱不少,但魅魔毕竟是魔族,对付普通人仍有余力。因此,阿米利亚顺利绕过了地下深处的监控人员和看守,一路向下,不断深入,终于在地底一处异常坚固的牢房里,找到了郁衡。
黑发男人闭着眼,全身被白色的束缚衣捆绑,像是一只准备化茧的蛾子,除了呼吸平稳的脑袋,剩下全部被裹在了衣服里,不漏出半点皮肤。
牢房周围的各种器械,都是杀伤力最大,最难对付的那种。似乎里面的人只要敢轻举妄动,眨眼就会被轰碎成渣滓,不留一丝生机。
果然,完全陷入险境了。
与此同时,阿米利亚打量着周遭环境,通过附近的许多标识认出来,这里是教团的地盘。
曾经他被绑架时在教团的一处集合点待过一段时间,见了不少相关的东西,自然认得这些标识。
这么想来,在这片地界,教团确实最有可能拥有顶尖的医疗设备。
考虑到运输难度与距离远近,郁衡选择袭击教团也不奇怪。
被教团围攻反杀,导致被抓,也不奇怪。
阿米利亚一边想着,一边手脚利索地把周边的武器全部踹碎了。
幸好这些东西和炼金术师手下的那些玩意一样,总是自身防御力差得挨不住魔族一脚,不然他也不好破坏。
一地碎末飞扬与骤然响起的警报声中,他扯住束缚郁衡的束缚衣,把人当做大件行李,当机立断往外跑。
魅魔不擅长攻击,却是逃跑的一把好手。
一边用幻觉掩盖行踪,一边对路上遇见的人施加催眠,阿米利亚像是一支急射而出的利箭,飞快朝着外界的方向奔逃。
老实说拖着一个人逃跑很碍事,可惜郁衡似乎没有醒来的意思,他也没时间叫醒对方,只能先顾着逃命再说。
将身后的追兵遥遥甩下,小魅魔一时间又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接下了一个大麻烦。
逃跑了一天一夜,阿米利亚终于找到个安全的地方,将一路睡得安静的郁衡放了下来。
检查一番那个束缚衣,他才发现,不是郁衡真的神经粗大到这种程度,逃命途中那么大的动静都不醒,而是束缚衣上浸透了药物,能让人一直陷入沉睡。
理解这一点后,他很快将束缚衣扒了,然后直面了一个光溜溜的郁衡。
阿米利亚上下打量一番。
郁衡身材不错,胸肌腹肌,宽肩窄腰,该有的都有,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血红伤痕都没能影响其美感,就是受伤不轻,估计被抓起来前没少受苦。
嗯,应该能活,不用管。
小魅魔心安理得躺平休息,等待对方苏醒。
果不其然,解开束缚衣半小时后,郁衡醒了。
只是他的意识似乎陷入沉睡前依旧在战斗的那一刻,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发出精神力刀刃,直直刺向面前的人。
阿米利亚闪身避开,毫不留情,狠狠一脚踹向郁衡。
逃跑了这么久,他还没休息好,怎么就要被辛苦救回来的人袭击不可?
他这么想着,也问出了声,“……郁衡,你的眼睛要是瞎了,现在还能再去换一双。”
郁衡这才看清他的脸,一时忘了闪躲,被踢了个正着,顿时闷哼一声。
“怎么是你?”他咬牙捂着下腹,皱着眉,像是以为在做梦,伸手掐了自己一把,见到自己未着寸缕的身体脸色一变,“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阿米利亚这时没什么精神和他说些有的没的,坐在铺好的垫子上,冷笑,“还能做什么,你要是想再昏睡过去,就继续穿那身衣服。”
这话一出,郁衡原本伸手去够衣服的手一滞,目光瞥向另一边,耳朵有些发红,他抿唇:“抱歉,我不知道。”
“哦?”红发青年语气嘲讽,“当初说知道的人到底是谁?你知道现在过去多久了吗?”
郁衡一愣:“多久?”
“已经一个月了,你让余枝等你等了一个月。”阿米利亚语气冷淡,“你就是这样保护自己的妹妹的?”
郁衡双手紧握,低头:“除了这样做,我……”
“所以你还是什么都没找到吗?”
“不,找到了。”郁衡表情阴沉,顿了顿,“被我毁掉了。”
“哈?”
阿米利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想拽住郁衡的脖颈再问仔细一点。
可郁衡已经等不及了,他找了旁边建筑里的破旧衣服,匆匆收拾了自己,当即要往回赶,想要去见一见余枝。
“时间不够了,我不能再浪费了。”他脚步不停,“余枝在等我。”
阿米利亚没办法,只能深吸一口气,决定之后再好好教训这个可恶的奴隶。
看在余枝的面子上,放过你一次。
一路奔波,紧赶慢赶,郁衡在夜色浓重的天空下,赶到了余枝面前。
他第一句话想要道歉,可余枝已经有些控制不住感情,见到他的第一眼,眼角就有些湿润。
下一秒,她就扔了个枕头出去:“哥哥!你……你为什么不回来?”
“抱歉,我……”
郁衡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段时间的经历,或许什么解释在面对妹妹苍白忧伤的脸色时都过于无力。
他呼出口气,靠着墙壁,垂头坐倒在地,一手搭在膝盖上,像是个经历长途跋涉的旅人,浑身都透出浓厚的疲惫。
随后,他低低出声,慢慢地,一点点地,将这段时间的经历全部说了出来。
简单来说,郁衡一开始去找了黑市,想要重金收购医疗器材。可惜各方求购都没有得到回应,走投无路之下,他才去找了教团,试图用某个情报交换,但没能达成交易,还被偷袭,抓住囚禁了半个月,导致一直没能和她联系。
人世间的不如意如此之多,孤掷一注也没能得到相应的结果,他错失了很多时间。
“可是哥哥,我不在乎那些……我希望你能留下。”余枝静静听着,许久才如此说。
郁衡垂着头,没有应声,似乎不打算放弃。
“我的时间不多了,哥哥,你真的要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放弃现在吗?”余枝眉头皱成一团,面皮绷得紧紧的。
但那是能够拯救你的可能。
如果放弃……
“哥哥,你真的不明白我想要什么吗?”她带上了哭腔。
郁衡闻言一惊,这才抬了头,发现了妹妹不同以往的表情。
自从生病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自己妹妹哭出来了。
余枝不是个不会哭的孩子,相反,小时候她总会为一点在其他人看来不足为道的事哭泣。
偏偏生病后,她不再哭了。
他清楚理由。
因为她一直都是个好孩子,不想让他担心,也不想表现得软弱。
好孩子不该被辜负。
他其实不想让自己的妹妹难过,可他好像一直在做让她难过的事。
郁衡沙哑着嗓子,许久才说:“好。”
至少在最后,他想当个会让妹妹开心的哥哥。
余枝为此感到高兴,吸了吸鼻子,扑了上去:“谢谢你,哥哥。”
明明将要死去的是她,她却好像并不在乎。
如果能和哥哥在一起,就是她最后的愿望。
阿米利亚静静望着这对兄妹,慢慢收回了备用的那支鲜花。
他有许多不明白,但……或许也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余枝现在很开心。明亮的情绪像是小小的萤火,在这个黑夜重新亮起了。
第38章
救活一朵花,总是比摧毁它要困难得多。
余枝第一次问郁衡,为什么花无法活下来时,他是这么回答妹妹的。
“不要再浪费时间,这没有意义。”
那时,余枝还不够了解废弃区,也不够了解植物的脆弱,她仅仅皱着眉,苦思冥想好一会,才睁着清澈明亮的眼睛,对他说:“可是,哥哥……”
“哥哥!”
郁衡从恍惚的思绪中抽身,抬眸看向一旁兴奋地扯着自己衣袖的妹妹,递了个困惑的眼神。
此刻,他们俩已经不在区长家,反而身处地下通道,各自披着厚重的灰色袍子,在略显嘈杂的地下集市停留。
余枝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刚刚没听自己说话,顿时瘪嘴,晃了晃他的胳膊,拉着他低头,小声说:“哥哥你明明答应要帮我挑选合适的花种的,怎么都不认真点?”
她扯人的力道很轻,带点稚气,又带点无力,仿佛轻轻一掰就能把那只细瘦的手甩下。
郁衡自然没有想甩开她的念头,他只是感受到那只手不似以往的力道,沉默了一会,起身带着余枝走近了两步,对面前披着黑袍的摊贩开口:“你这里有什么样的种子?”
那摊贩默不作声打量他们一圈,直到看见郁衡亮出的几块能源石,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破旧的小袋子,打开放在了他们面前,“喏,看吧,可不许乱碰。”
余枝眼睛亮亮地凑上前,绕着那些黑不溜秋的种子细细观察,好似能透过那层薄薄的表皮,看出它们将来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朵。
郁衡也跟着低头,扫了眼那些黑黝黝的种子,分神注意妹妹的同时,并暗暗戒备周围。
如果可以他不想带余枝来这种危险的地方。
地下集市虽然不是黑市,但光线昏暗,不仅适合做些见不得人的生意,也适合别有用心者藏匿。倘若完全放松警惕,下次成为货物的说不定就是他们了。
他们来到这里,为了实现余枝的愿望之一。
那天之后,郁衡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如果在平常,这个问题大概代表不了多少意义,或许在闲谈时都会出现。但在生命的最后一个月,这样的问题,无疑与遗憾、满足等关键词挂钩。
也代表一种不言自明的补偿,一种仍能活下去的人对生命所剩无几的人的补偿。
余枝好似对其中的含义半懂不懂,她提出了一个意料外的要求。
她说想要选一批新的种子,种到家里的院子去。
废弃区是与生命关系淡薄的地方,无论是人的生命,还是植物的生命。勉强求生的人不会思考花草的必要性,在这里,花种子并不常见,卖种子的人更是稀少。
幸好冬季来临后,为了避开风雪,很多人都会转移到地下居住。因需要维持日常生活,交易频繁许多,地下集市也比平日要多。他们一连转了三个集市,终于找到了贩卖种子的摊贩。
余枝在那袋种子旁边看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似的,直起身看向郁衡,对他比了个手势。
这是以前他们一起定下的手势,专门在不方便开口说话的时候使用,传达自身的想法。
郁衡自然看懂了,他点点头。
余枝眼眸弯了弯,转头看向摊贩时又收敛了神情,作出一副担忧的模样,感叹道,“唉,这些种子都不太行啊。”
摊贩支起了耳朵,眉头一皱就隐约露出凶相,“你什么意思?”
“因为你看啊……”棕卷发的女孩不慌不忙,完全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到,开始从天气、土壤、时间等等因素挑剔起这批种子,几句话就将这批种子批评得一文不值。
摊贩听得一愣一愣的,很快被带进了沟里去。
没多久,余枝就以相当低的价格,谈下了将这袋种子全部买下的生意。
等郁衡交过钱,他们顺利离开了地下集市,回到人烟稀少的地上。余枝才忍不住掏出那袋种子,眉飞色舞地炫耀:“嘿嘿嘿,那个摊贩肯定是无意中捡到的,完全不懂花种。这袋种子里至少有三种花,如果种下去,说不定能开一种呢!”
郁衡没有答话,正当她觉得奇怪时,才发现哥哥冷冽的眼神扫向了他们身后一处倒塌的建筑楼。
“你还不出来吗?”语气冷得和地上堆积的雪层有的一拼。
然而身后没有传出想象中的动静,只有雪花无声飘落。
在冬季,如果不是食物短缺,废弃区的人是不会愿意出来走动的。运动量越大,需要的食物越多,对这里的多数人来说,这都是个奢侈的做法。
他认为身后有人的判断在此刻缺乏证据。
余枝却不觉得是哥哥的判断错误,也不害怕接下来会发生的任何可怕的事。
她安静等待着,像是以往每次他们共同遇见危险时那样,缄默而坚定地,站在她的哥哥身边。
直到郁衡周身的精神力波动开始变得明显,有了攻击的征兆,那处建筑中才有了不一样的声音。
“江怀风说,有些心照不宣的事不必说出来。你好像也不太懂这个道理。”
伴随轻盈的脚步声,与这片冰天雪地格格不入的明亮深红显露出来。
容貌精致好看的青年披着白色斗篷,慢慢从倒塌的建筑后方绕了出来。
“利亚!”余枝看清来人的瞬间,便惊喜地叫了出来,“你怎么在这里?”
与她的热情形成鲜明对比,郁衡蹙眉抿唇,似乎不太乐意在这个时候看见对方,“是你。”
阿米利亚瞥了眼他的脖颈,意有所指:“你忘戴东西了。”
郁衡面色一僵,正要说些什么,就见他已经几步走到余枝面前,低头和她说话。
“我来见你呀。”阿米利亚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了她先前的问题,“你不是为了实现人生愿望才来这里的吗?我记得你的清单,我来帮你实现了。”
余枝一愣,随后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拽了拽自己垂下的卷发末尾,小声说:“之前那些愿望……不能算的。抱歉,利亚。”
“为什么?”阿米利亚歪歪头,不能理解她突然的反悔。
“因为……”棕卷发的女孩垂下眼睛,咬了下嘴唇,“那些愿望都……都不太好,也不切实际。”
想吃美味的食物,想看美丽的风景,这样的愿望算得上不好吗?当然不。
她没有说出更多解释,但不切实际在什么地方,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无论是去北境,还是去东都、南港,需要的不仅是钱财,更重要的是,时间。
时间对于她来说,恰恰是最禁不住花销的。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她没有提曾经想过很多次的愿望,也没有要求更多东西,目前为止,只要了一捧花种。
阿米利亚没有反驳她,“嗯”了一声,顺着话题接下去,“所以我是为你现在的愿望来的。你不想见我吗?”
这大概是他最擅长的问话了,几乎没有人会给出否定的答案。
余枝也一样。
她从有些低落的情绪中回神,连忙摇头,“我当然想见你。”
“你跟了我们一路,”没等妹妹心软,郁衡就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直视红发青年的眼睛,平静陈述,“从离开江怀风家开始,你一直跟着我们。你想做什么?”
这种偷偷摸摸跟踪性质的行为,无论在哪个地方,都算不上好心。更何况此前这位跟踪者还有半夜潜入妹妹房间的前科。任何一个有正常戒备心的人,都会对他的目的产生怀疑。
就连余枝听到这话,表情都带上了些不可置信,“真的吗?利亚。”
阿米利亚对女孩笑了笑,没有回答,眼珠一动,视线转移到了郁衡身上,语气听不出慌乱,“你既然默认我跟了这么久,怎么忽然这个时候想赶我走?”
余枝听出其中默认的意思,面露不解,似乎完全不明白他的意图。
郁衡则沉默了一会后才说,“我不知道是你。地下集市人多眼杂,隐蔽的地方不少,这里……”他示意周遭荒无人烟又漫天飘雪的环境。
阿米利亚顿时明白了。
郁衡在不知道跟踪者是他的时候,顾忌地下集市的复杂环境,不方便出手。直到来到这片偏僻的地方,他确定跟踪者无路可退,才敢打草惊蛇。这样一来,无论是杀人抛尸,还是双方对敌,都有合适的空间。
可以说相当符合废弃区人的做法。
“你不为你的行为解释一下?”郁衡望着他,谨慎地保持了彼此的距离,又暗暗把余枝拉回来了一点。看那副样子,如果阿米利亚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回答,下一秒他就要带着余枝直接跑了。
“解释?”阿米利亚听到这话一挑眉,像是想起了什么,张口就要吐出那个词,“我为什么要对我的奴……”
“奴隶”一词还未完整说出,郁衡就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刚刚那一瞬间他冲过来的速度快得都比得上某些以速度见长的种族了。
“余枝还在这里,你注意一点言辞。”黑发男人红着耳朵,背对着余枝,大手捂在阿米利亚下半张脸上,颇有几分恼羞成怒似的,压低了嗓音在他耳边告诫,“她不知道这些,你别教坏她。”
阿米利亚眨眨眼,明白过来,这大概是属于哥哥的自尊心,不愿意在妹妹面前露出如此丢脸的一面。
作为他人的奴隶,对郁衡来说,确实算得上丢脸了。
可这与他有什么关系?丢脸的丧失哥哥尊严的又不是他。
阿米利亚目光悠长,瞥了一眼郁衡。
多数时候郁衡并不理解阿米利亚的举动,却在这一瞬间福至心灵,理解了这眼神里的含义。
他顿时咬牙切齿,再度放低了声音,生怕被人听见似的,“我答应你,等这件事结束……我一定会好好当你的奴、隶。”最后两字被说出了生啖其肉的凶狠气势。
对魅魔来说,示弱就意味着有机可乘。
没等阿米利亚借梯子往上爬,再提出更过分的要求,就听见郁衡停了一下,声音又变得沙哑了些,“至少最后,我想当个好哥哥。”
阿米利亚顿了顿,打量着他眉宇间依稀可见的落寞,又看见对面余枝看着他们好奇又乖巧等待的样子,最后,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郁衡松了口气,刚打算放开手,就被另一只手拦住了,一只不属于他的白皙修长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还被他捂着嘴巴,却对他狡黠地弯了弯眼眸,像是个坏笑。
没等郁衡反应过来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下一秒,从手心处传来的尖锐刺痛就给出了回答。
宛如被蛰了一下,他立刻甩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
低头一看,虎口处多出了一圈牙印,像是个证明的印记。
“哎呀,你应该知道的吧。”留下印记的人擦了擦嘴,笑出尖尖的虎牙,“以下犯上是有代价的。”
郁衡:“……”
搬出了这样的名头,郁衡即使不服,也只能忍气吞声。
毕竟对方是他名义上的主人。
何况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做派,这回他在短暂惊讶后就平静下来,甚至还有空闲计较之前的事,“所以你来是想做什么?你越遮遮掩掩,越让人难以相信你毫无目的。”
红发青年依旧漫不经心,拍了两下斗篷上的雪,才回答他,“余枝告诉我,有些秘密是致命的。虽然这个原因还不算致命,但你真的要听吗?”
从江怀风的反应来看,这个秘密似乎不适合被说出口。
然而郁衡思忖片刻,还是点了头。
阿米利亚也不扭捏,如果不是考虑到江怀风之前的反应,他本来也不介意把事实说出口。
于是他走近对方,轻声道:“如果我走了,余枝的时间大概一个月也不剩下了。”他必须守在余枝身边,吞噬蔓延的病情,才能支撑她那过于短暂的时间。
这其中的信息量之大,让郁衡一时间瞳孔紧缩,不由得攥紧了手。
郁衡本想质问阿米利亚为什么这么说,这是不是个恶劣的玩笑,以及他到底做了什么。
可他目光一扫,近距离瞥见红发青年那双黑沉的眼眸,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里没有轻佻与戏谑之色,就像很久之前余枝所说的那样,如果真的去问他,他多半不会撒谎。
此刻仿佛再次印证了这一点。
阿米利亚是认真的,不是玩笑,也不是欺骗,这就是他所给出的真相。
——他留在这里,是为了救余枝。
之前种种疑点被串联起来,医生说过的余枝不合常理的病情,阿米利亚夜晚出现在余枝的房间,偏偏要跟在他们身边,一切都能够因此解释。
郁衡站在原地,呼出一口白气,只觉得大脑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灰绿色的眼睛看向阿米利亚,避开余枝的视野,郑重地道谢:“谢谢你……你之前救了我,也救了余枝。我一定会回报你。”
对此,阿米利亚接受得毫不客气,“你当然要回报我,你是我的奴隶。而余枝是我的朋友,我想救她,和你没有关系。”
这话说的,像是在他的概念里,余枝和郁衡是两个完全不相关的个体一样。
偏偏郁衡明白,这大概就是阿米利亚的真实想法。
“嗯,谢谢你。”他只是再次低声道谢,没有再强调多余的话。有些事比起说,做出来才更有价值。
两人一番话说完,便好似达成一致,一同来到了余枝面前。
余枝面露好奇:“你们说了什么?”
“说我要和你们一起走了。”阿米利亚眨了眨眼,“之前跟踪你们,是担心你哥哥这个坏家伙不同意,不过我们友好交流后,他终于明白我的重要性了。”
棕卷发的女孩一惊,她看看似乎是默认的哥哥,又看看说出一番鬼都不信的话的阿米利亚,目光犹疑,最后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好吧,你们又有事瞒着我了。”
她嘟囔着抱怨:“明明利亚和我关系更好,为什么老是和哥哥一起藏着秘密?非得是大人才……”
说到这里,她的神色就黯淡了两分,话也说不下去了。
阿米利亚这时拍了拍她的肩膀,见她茫然抬头,煞有其事地告诉她:“因为这是男人的秘密,不可以告诉你这样可爱的女孩子。”
“诶?”余枝一愣,然后面色一红,双手捂着冰凉凉的脸颊,“什么可爱啊?我现在一点都不可爱了。”
“不会。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这话他说得真诚。
余枝知道这可能是哄她的,可还是忍不住有些开心,嘴角掀起小小的弧度。
郁衡将他们的互动收入眼中,一瞬间恍惚回到了以前共同居住的时光。
那时他也是这样,静静观察着陌生的红发少年在几句话之间就将妹妹哄得开开心心,满脸笑意。
阿米利亚的到来大概不算坏事,郁衡沉默着想,至少他真的很擅长让余枝高兴。
就这样,两人的短暂旅途,变成了三人同行。他们沿着C区最中心,往废弃区的边缘去。
阿米利亚加入后,最大的变化就是,他总会赞同余枝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并身体力行地将其实现。
有一天,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三块大大的冰块,放在了他们临时住所旁边,并表示这是魔法的力量,是无害的冰块,并自信满满地拿来了冰雕的工具,邀请余枝一起做雕塑。
余枝满面惊愕,呆呆望着冰块回不过神,直到郁衡皱着眉检查了一遍冰块,对她表示这确实是可以使用的冰块,她才欢呼一声,大声感谢阿米利亚,并开启了自己的冰雕创作之路。
阿米利亚分给了她两块大冰块,自己一块,而郁衡只得到个助手的头衔,没有得到半块冰。
郁衡本人对此不以为意,但余枝却不希望哥哥什么都没有,就悄悄把自己的一块冰给了他。郁衡不想拒绝妹妹的好意,阿米利亚也睁只眼闭只眼。
第一次做冰雕总会有点手生,慢慢熟悉感觉之后,就容易不少了。三人投入在冰雕塑型之中,一时忘了时间,直到夜色降临,肚子发出咕咕声,才发现已经过去一天。
余枝的冰雕只做了个大概的形状,尽管有郁衡帮忙,她的动作也不快。郁衡一直注意着余枝的进度,自己那块冰也只雕了个雏形。
三人之中,做得最快的是有魔族力量加持的阿米利亚。他那块冰已经做了八成,只剩下细节处的打磨。
余枝一眼就看出那雕的是和自己一样的小女孩,不由得凑近了打量,瞥见那头标志性的卷发,才意识到真的是自己。
她想起和阿米利亚曾经的闲谈,脸上泛起羞怯的红晕:“利亚,你还记得啊。”
“嗯。”阿米利亚对她笑笑,“要做一个可爱的余枝,对吧。”
余枝眼睛亮亮的,用力点头:“嗯!”
郁衡听出这是两人曾经定下过的约定,没做声。
只是第二天,他包揽了更多的活,竭力只留下一些不需要大力气的小事给余枝。
余枝看得出这是哥哥体贴自己,没有拒绝。所以作为替代,在帮忙拿水拿食物方面更加积极了。
雕了三天后,三个大冰雕新鲜出炉了。分别是阿米利亚做的可爱的余枝的雕像,余枝做的丑丑的哥哥雕像,以及郁衡做的丑丑的阿米利亚的雕像。
雕像做完的时候,余枝看着最后那个阿米利亚的雕像,皱皱鼻子,“哥哥,你为什么做得这么丑?不是说好了,要做个帅气的利亚的雕像吗?”
并不擅长雕塑的郁衡沉默片刻,努力维护了一下自己在妹妹面前的形象,“他不好雕。”
然而余枝盯着那张五官抽象的雕塑脸好一会,踮起脚,拍了拍哥哥的肩,“哥,不用解释,我懂的。”
这话中满是安慰,郁衡一时噎住了,“……”
你懂什么了?
阿米利亚在一旁笑出了声。
冰雕事件就此完满结束,他们继续往外走。
又一天,阿米利亚带来了东都特产的泡泡卷特供版。
之所以是特供版,是因为这份泡泡卷是他从江怀风家的厨子那里要来的,江怀风有点东都味,那位厨子会做东都菜,可惜废弃区食材不全,做不出传统的类型,只能拿别的菜代替。
不过余枝还是吃得很开心,并表示要是再甜一点就好了。阿米利亚点头记下。
郁衡默不作声看着他们的互动,听着妹妹说她之前提过的那些清单。
下一个晚上,他就带来了北境的烤鹿肉。据说鹿肉和特有的调料是地下集市买到的,郁衡亲自烤的,大概也算一种特供版。
余枝一脸惊喜,扯下了巴掌大的一块,是合口味的甜度,吃得心满意足。
阿米利亚也得到了一块,但他吃了一口,瞥见一旁的郁衡,挑了挑眉。
遇见对手了。
这天开始,这两人如同在暗暗较劲,变着花样将余枝曾经提过的愿望实现给她看。
从同时吃下十颗咕噜噜汽水糖,到抓住夜晚才会出没的荧光蝶,再到从雪地里挖出雪兔子的窝……大大小小的愿望,每天、每天都在实现。
这个过程中,余枝总是笑得很开心,开心得似乎要忘记所有的烦恼。
她的痛苦与疲惫被一只小魅魔吞噬,她得以成为一个能够享受这一切的孩子,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生命。
不长的一个月里,她用尽全力感受着这个世界,全身心体验着曾经想象过的那些事,仿佛将短短的一生浓缩成绝无遗憾的一段时光。
可时间仍旧在流淌,再多的愿望也终止于此。
余枝逐渐体力不支,她不得不趴在郁衡的背上,她陷入沉睡的时间越来越多,吃的东西越来越少。阿米利亚睡觉的时间几乎和她一样长,他甚至不吃东西。唯一清醒的郁衡,更多时候如同一块沉默的石头,照看他们的安全,等待着同行者醒来。
谁都知道,快要到那个注定的时刻了,但谁都没有说。
在走到废弃区与外界边线的那天,最后一夜到来了。
再远的地方,就是通往外界的闸门。余枝和郁衡没有继续走,他们停留在这处山坡上。
茫茫白雪覆盖了一切,除了他们留下的脚印,只有一棵半枯萎的树伫立在此。
“这里是我和哥哥相遇的地方。”余枝指了指那棵树,对阿米利亚介绍,“我们见面的时候,那棵树就是这样了。”她语气里透着怀念。
郁衡看了眼那棵树,又转过来看她,“我记得的。”
“我就知道哥哥还记得,这里是最初,我希望我的故事也在这里结束。”棕卷发的女孩点头,“我最后的愿望,是想看看星空,想和哥哥,想和利亚一起看。”
她坦然说出了最后这个禁词,笑了起来,“好吗?”
阿米利亚注视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点也不贪心,“这样就够了吗?”
“嗯。”余枝点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眨了眨眼睛,便有些倦怠,“不过我现在……可能要睡一会了,就一会,等星星出来的时候……”
她陷入了沉睡。
郁衡熟练地搭了临时帐篷,铺开了睡袋,将她安置在里面,又顺手帮阿米利亚铺好睡袋。
阿米利亚也不硬撑,半阖眼钻入了自己的睡袋。
篝火慢慢升起,冰雪被清理出一片。
等余枝被轻声唤醒的时候,一睁眼,就看见了头顶璀璨的星空。
明灭不定的星辰悬挂在漆黑的夜幕之上,自远古时期就震撼神魂的古朴与浩瀚,席卷了整个感官。灵魂仿佛都在一瞬脱壳而出,追寻那些过分耀眼的光芒而去,飘散在浩渺的宇宙。
人类无法不向往星空,就像无法舍弃对希望的追求。
她怔怔地看着这片星空,嘴唇嚅嗫了两下,许久都没有出声。
直到看得眼睛泛酸,眼眶湿润,她才捉住了坐在旁边的郁衡的手,“哥哥,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郁衡没有问,任由她温凉的手牵过来。
阿米利亚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似乎是不想打扰最后这对兄妹的相处。
余枝眨了眨眼,不知是酸涩,还是悲伤的泪水从眼角滚落,“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告诉你,我买下的那些种子,明年春天或许也不会开花,后年春天或许也不会。但是……只要是春天,总有一天,它们会开花的。”
“当它们开花后,如果很快就枯萎了也没有关系。”她眯眼笑起来,紧紧握住了郁衡的手,“因为……”
郁衡静静看着她,此前没能想起的那段话,在这一刻重合。
她说,“花开过,它活过,就有意义。”
黑发男人下颌紧绷,压抑着心头汹涌的情绪,轻轻“嗯”了一声。
“嗯,我的秘密是,我之所以叫做余枝,是因为……我希望,我能开出自己的花。即使是被余下的枝叶,我也希望……我能,”余枝顿了顿,几不可闻地说,“我能见到我的春天。”
“但是……”她摸摸周遭冰冷的地面,不无遗憾地,缓慢地叹了一口气,“冬天太漫长了,我等不到春天了。”
可她明明该是一支在春天的花。
郁衡几乎快被庞大的悲伤压垮,他主动松开了手,低下头让额发遮挡表情,不想让妹妹察觉自己的颤抖。
“余枝。”难得沉默的红发青年开了口,“你不够贪心。但我却是足够贪心的魅魔,你的愿望……我想都帮你实现。”
棕卷发的女孩呆愣间,见到对方勾起唇角,露出了极尽温柔的笑。
“你看,春天了。”
仿佛一句有魔力的咒语。
周遭的土壤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方挣扎。一支又一支小小的绿芽钻出,抽枝长叶,结出花苞,不过片刻,便挤挤挨挨占据了这一片山坡。
没等余枝揉眼睛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就听见了一点声音。
嗒,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星辰眨眼的瞬间。
白的蓝的紫的……如同一池深浅不一的湖泊,无数鲜妍娇媚的花朵刹那绽放,摇晃着美丽纤薄的裙摆,荡起层层叠叠的花浪。风吹过,纷纷扬扬的花瓣便顺着风流,沾染到衣角袖口。
壮丽恢弘的星空下,有一座小小的山坡,铺起如梦似幻的花海,为一个人提前迎来了春天。
棕卷发的女孩屏住呼吸,不敢惊扰这梦一样的场景。
许久,她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轻盈的花瓣,略带好奇,喃喃自语,“我在做梦吗……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花,这是什么花?”
“那是我家乡的一种花。”创造这一奇迹的人耐心柔和地回答她,“它叫做星屑花,也叫做——阿米利亚。”
“原来是这样……”余枝俯下身,轻轻拥抱了那些花,“谢谢你,阿米利亚。你和这些花,都是我遇见过的最大的奇迹。”
清幽的香气无声弥漫,像是一曲哄人入睡的安眠曲。
她晃了下身子,慢慢站定到郁衡面前,伸出手,抱住了身体微微颤抖的哥哥,“哥哥,别伤心。”
“你伤心的话,我也会跟着伤心的。”
一滴滚烫的泪,戳在了郁衡的脖颈处,让他的心一瞬间凹陷下去一块。
他回抱住了闭上眼的女孩,没有抬头。
“哥哥,最后再答应我一件事吧。”她缓慢说,“别爱我,别恨我,别想念我,别思考我——直到,直到你将我忘却,直到你不再为此落泪。”
“晚安,哥哥。晚安,利亚。”
冬季的星星似乎总是更多几分寂寥与恢弘。
有个见到春天的女孩,沉睡在这个冬夜她最爱的家人怀里,没有醒来。
第39章
生老病死是寻常,人类如此,魔族也如此。
这是阿米利亚第一次亲眼见到与自己关系密切的人类在眼前死去。
这种感觉非常……奇怪。
他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闷在胸腔之中的那股感受,不是因饥饿导致的烦躁,也不是被关押在地牢无力反抗的郁郁,更不是发现魔法失效后的迷茫。
是比那些情绪都要更浓郁,也更沉重的感受。
宛如吞下了一大块墨块,让人不适的黑色沉淀在身体里,无法用风吹走,也无法用雨水清洗掉,像是水流又像是石头,它顽固地盘踞了一块地方,不肯让出去。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情绪,除了一星半点儿的新奇,更多的是不解。
或许他该找人类寻求答案,这是因人类诞生的感情,人类一定更明白这一点。
明明清楚询问人类才是更合适的做法,阿米利亚却兴致缺缺,宁愿独自品尝这份怪异的情绪,没什么和人类过多接触的念头。
余枝再也不会回来的那天,他在本就虚弱的情况下,强行透支了魔力,开出了那一山坡的花朵。
这直接导致他无力继续保持清醒,余枝闭上眼不久,他也陷入了混沌睡眠。
一山坡的花朵刹那绽放,又刹那枯萎消失,相必算得上壮观。
可惜唯一能看见的还清醒的那个人,现在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第二天醒来的阿米利亚,发现自己被妥善安置在了一处勉强能住的房屋里,旁边摆了一包物资,但周围空无一人。余枝不在,郁衡也不在。
能做到这件事的,也只有郁衡了。
很明显,他带着余枝离开了。
阿米利亚注视着虚空中的一点,难得发起呆来。
也是,从一开始郁衡就不喜欢他和余枝待在一起,之前愿意让他留下来,是为了延缓余枝的病情,眼下已经不需要这么做了。郁衡自然不用再带着不情愿的包袱离开。
那么接下来,他该做什么?
继续寻找那个能够毁灭世界的家伙吗?
郁衡作为原本的候选人,他已经在这段时间的旅行中彻底观察过了。三人吃睡都在一处,郁衡就算想要控制,偶尔也会泄露几分底子。他能感觉到,郁衡的力量大概比江怀风要强,可目前来说,似乎也没有强多少。
也就是说,能够排除郁衡。
江怀风不是,郁衡也不是……他或许该去北境了,北境的元帅说不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人。
可是北境啊……
纷纷扬扬的雪花、丑不拉几的冰雕、明亮的篝火和鲜明的笑意,他在北境,也能见到这样的情境吗?
小魅魔伸出手,对准从破碎屋顶泄露下来的那一缕光,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缩水了一点。
这是难免的事,使用了超出身体极限的魔力,身体本能回到了保护模式。
现在他大概是几岁的样子?十五?十六?
反正差不多,啊,说起来,他为什么……始终没有吃完余枝的那点正面情绪呢?
如果吃掉的话,就不用透支魔力,也不用变回这幅样子了。
可如果吃掉的话,余枝就不会再喜欢他,也不会对他笑了吧。她说他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如果连笑都没有的话,还算是朋友吗?
不,说到底,他为什么非得和人类交朋友?
发现思绪渐渐陷入无意义的怪圈,阿米利亚及时制止了继续思考的想法。他坐起身,拽过一旁的物资包,洗漱一番后吃了早饭,便开始往回走。
他回到了区长家。
目前来说,这里算得上不错的修养地点。一方面江怀风能够提供良好的食宿条件,比废弃区其他地方方便,另一方面江怀风对他的正面情绪也在稳定增长中,他能够吃下些许加快恢复。
至于江怀风见到他又一次变年轻的惊讶,以及他手下的部分风言风语,都是能够交给他这位义兄处理的。
果不其然,他回来后,就像之前一样,江怀风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又变回了这样,但很快便归咎于他曾经待过实验室的后果之一,没有过度追问。
而且区长先生不仅封住了属下们的口,避免一些奇怪的流言传出,还额外请来了一位医生,要帮他看看病,说是他回来后看上去神情恹恹,没什么精神,或许也是后遗症之一。
阿米利亚当时不明所以,之前吃太多不该吃的东西,难免有点消化不良,他只是需要时间消化。他不认为自己的状态和之前有什么不同。哦,除了又变小了一次,魔力不太够。
但考虑到人类的疑心,他没有拒绝这次检查,让那位医生从头到尾好好检查了一圈,随后若无其事等着对方下结论。
“他的身体很健康,没什么问题,甚至比一般人要好不少。”医生对一旁的江怀风说。
前半句听得阿米利亚无聊得想打哈欠。
拿魔族和人类的身体素质比,自然是没有任何意义。
那位医生下一句却让他顿住了,“但他似乎情绪不高,有隐约的逃避社交倾向,像是遭受了某种打击,因此对人际关系产生了厌倦。您有什么头绪吗,平时可以多开导开导……”
什么?什么打击?
阿米利亚完全不明白这个人类医生在胡诌什么,怎么会得出这么离谱的结论。
过于好笑,他反而不觉得生气了。
江怀风却听得一脸凝重,点头应下:“我会注意他的情况的,辛苦了。”
送走医生后,江怀风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一脸若无其事的义弟,声音淡淡:“你在笑什么?”
“不好笑吗?”阿米利亚歪头,“他说我受到了打击。”
江怀风深呼了口气,放缓了语气,“余枝的事……我想,可能影响了你。你需要时间接受这件事。”阿米利亚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跟他简要说了这段时间的去向,自然没有刻意隐瞒余枝的事。
“为什么你觉得我被影响了?”阿米利亚眨眨眼,“是因为这副稚嫩孱弱起来的样貌吗?你对这个样子的我,似乎总是会更心软一些,唔,不过你应该是更喜欢成年的我,对吧。”
“我不是在说这个。”江怀风有点头疼,坐到了他身边,试图以兄长的口吻循循善诱,“利亚,这些天你为什么总是会去客房?那里有你想见的人吗?”
阿米利亚一脸平静:“我习惯那里的景色了。我待在那里或许比我想象中要久一点。”
江怀风嗯了一声,“这种习惯就是你被影响的证据之一。原本如果没有余枝,你不会去客房,也不会习惯去那里,直到现在你还是会去,这就是她带给你的影响。”
小魅魔皱着眉思考了一阵,“你认为这种影响不好?希望我忘记她吗?”
“不。你可以记住她。”区长先生声线柔和,“但她也不会希望你因她的事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的。”
“什么状态?”阿米利亚拧眉,“我只是有点饿,这里能吃的东西太少了,其他没什么不一样。”
魔力不足导致他没什么精力,这是很正常的事,没什么奇怪的。
但江怀风并不认同,“比起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少了很多活力。我不希望你这样。”
阿米利亚觉得他们之间说不通,很显然,江怀风对他有很深的误解,他将他当做一个普通的人类看待,真的用兄长的态度来对待他。可实际上,他是魔族,和人类不同,他吃的食物与人类不同,生活的环境与人类不同,思维方式也与人类不同。
这些不同都是难以逾越的鸿沟,连解释都显得多余。
阿米利亚忽然伸手,握住了江怀风的手。
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温热的手掌,惊得对方下意识缩了下,又在其主人的意志下,任由他稳稳握住了。
“怎么了?”江怀风放轻了声音,不知道思考到了什么方向,似乎把他当做了需要安抚的人类,态度柔和了些。
“给我你的情绪吧。”阿米利亚盯着他,“我不饿的话,心情就会好起来了。”
正如之前他向余枝询问,询问这种仪式,能够增加进食的魔力。
江怀风先是疑惑,而后思索,“情绪?”
“嗯。”阿米利亚没多做解释。
区长先生打量一番自家义弟的表情,没有察觉出异样,自身的强大以及过往的经验,让他爽快答应了,“好。”
应声的刹那,丝丝缕缕的情绪沿着手指相触的地方传递。
轻飘飘甜滋滋的味道,开始填充小魅魔干涸的魔力核心。
阿米利亚吃了大半江怀风的情绪,掂量了下魔力的回复量,才停在了一个微妙的尺度上。
残留下来的正面情绪,恰好足够让江怀风对他友好,却不至于热情过度,能有效避免他的过度关心。
果不其然,在他抽开手后,江怀风面上的表情就淡了几分,他按照之前的话头,询问了义弟身体情况,“你现在好点了吗?”
“嗯。”
“你多注意身体。”得到了点头的回答,江怀风微微理了理衣襟,站起身,说还有别的事情要办,之后再来看他,就匆匆忙忙离开了。
这才是一位贵族少爷对待一个稍有好感的人的正常态度。
恰到好处的关心、若即若离的距离,以及不过分的接触。与之前亲亲碰碰截然不同的态度。
人的感情是有趣的,可以增长,也可以减少,可以出现,也可以消失。魅魔们凭借人类的感情为生,自然也对这样的消失习以为常。
在遇见余枝之前,这样的变化才是阿米利亚最熟悉的。
从热情地关心自己的身体,到一瞬冷淡到匆匆道别,变化如同夏季到冬季,极端而平常。他所接触的人类,只是这样的存在罢了。
阿米利亚静静看着江怀风离开,心底毫无波动。之前他没有吃江怀风的情绪,本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倒也不必可惜。
人类的感情多数是这样的东西,长久间建立,顷刻间倒塌,不过起落。
想到这里,他倒是不期然发现,即使已经吃了一部分情绪,补充了魔力,他的心情似乎也没有好转。
那个沉重的墨块,依旧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身体里,时而化为浓郁的黑水,时而化为压迫的重石。
人类会把这种感情叫做什么呢?
小魅魔缓缓合上眼,蜷缩起身体,任由自己陷入梦乡。
会叫它——哀恸吗?
他不知道,他并不是人类。
————
从这日打发走江怀风后,阿米利亚的行动自由了很多。
没人会再时不时强拉着他一起吃饭,也没人会在各个地方随机刷新一样出现,和他搭话,更没人对他去的地方仿佛一不留神他就会走丢似的,锱铢必较要计较个清楚。
所以他可以不必再吃不喜欢的人类食物,可以不必和人类对话,也可以随意穿行在客房和那片花园之中。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回,他却不再像之前那般自在了。
说来也怪,他醒来的那天起,吹冷了废弃区整个冬天的雪停下了。多亏了这,他不必满身风雪一路坎坷地回去。
但最冷的时候往往不是下雪,而是雪开始融化的时候。
自从不再下雪,阿米利亚经常会去客房后面那片花园里逛逛,观察那些雪层的融化情况。实际上,这些雪融化的速度很慢,废弃区本就多风雨,少阳光,冬天更是难得能见到太阳,因此温度不高,雪也一直堆积着不化。
他有时看着那些冻得硬邦邦的雪层,觉得余枝可能是在骗他。
这样冰冷的、残酷的冬天过后,这一片被荒废的抛弃的土地之上,要怎么才能开出一朵娇嫩鲜艳的花?
尽管如此,他仍然在等待春天,等待自己朋友口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个季节到来。
人类为什么会对春天抱有这样的幻想?为什么会觉得春天能够治愈一切?为什么会以为春天就是好的开端?
属于魔族的许许多多个疑问,在这段时间中,有时会被思考,有时会被抛弃。
阿米利亚做好了打算,等身体恢复好,等春天来临,他要离开这里,去往北境,去找到那位最强的元帅,也去看看这个世界无害的雪。
为了观察这片花园雪层的融化情况,最后他住进了余枝留下的那间房里。
江怀风没有像上次一样多说什么,只说了几句常见的安慰,也说会为他保留原来的房间,就答应了。
阿米利亚坐在窗沿上,时而研究魔法,时而观察雪层,时而逛逛花园,时而出去撩拨江怀风,再吃掉他的正面情绪,生活平静得不可思议。
有一天,废弃区放晴了。
覆盖了整个冬天的乌云,那一天被阳光穿透,露出了一角太阳。
长时间藏身地下的人们,看见那一抹阳光,也不由得激动起来,奔走相告、欢呼雀跃。像是心头浓重的乌云,也在这一日被那些光芒照亮了一般。
阿米利亚看了一整天雪水融化并成溪流的景色,也听了一整天滴滴答答水流融化的声音。
他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们这么激动。
雪要化了。
而雪化了以后,就是春天。
阳光出现的这个夜晚,阿米利亚坐在窗台上,望着遥远的月亮时,院子里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不,或许从某种意义上,对方也算是经常这样出现的客人了。
那个身披清冷月色,黑发都沾染银光,灰绿眼眸黯淡的男人走进院子的时候,阿米利亚便注意到他了。
或者说,以这个人的情绪波动之强,他想不注意到都难。
他不知道这段时间对方去了哪里,多半是和他无关的事,但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的身后,确定没有在这人身边见到第二个身影,也没有多出任何别的东西。
这个人像是一匹彻底融入野外的孤狼,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阿米利亚本该无视他,但他想了想,打开了窗户,喊了他:“郁衡。”
郁衡抬起头,面色冰冷,比散落在地的月光更多几分凉意。他明明身形高大,身材也恰到好处,并不瘦弱,在抬眼的此刻,却无端多了几分不可名状的脆弱与悲痛。
这个时候他又不像是一只狼了,倒像是一只惨遭抛弃的狗。
阿米利亚心中无情点评着,问他:“余枝怎么样了?”他的口吻像是在问一个还活着的人,而不是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人。
郁衡喉结动了动,像是把一口气从胸腔吐出,又咽下,最终传出了嘶哑的声音:“她要去该去的地方了。我会带她回她的家乡,这里不适合安葬她。”
余枝的家乡在南港那边,她并不是土生土长的废弃区人。
阿米利亚能理解他的做法,但他不理解的是,这个时候,郁衡来找他做什么,难不成只是单纯道别吗?
“那么,祝你一路顺风。”他给出了这个时候合适的回答,“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
他指的是奴隶的事,两人都明白。
按照他们之间的关系,话题说到这里,似乎就该中止了。
但郁衡靠近了他,走到了窗台前,轻声道:“你不难过吗?”
阿米利亚顿住了,他细细打量郁衡的表情,终于理解了对方为什么来找他。
他慢慢叹了一口气,比这月光更凉薄。
“你不该向我寻求安慰的,我是只小魅魔呀。”
白到隐隐湛蓝的月光下,阿米利亚坐到窗台上,轻轻捧起他满是泪痕的脸,像是慈悲的神捧起他的信徒,脸侧溢满圣洁的光辉。
少年低下头,仿佛从没有过这般认真地注视着他。
凌厉俊秀的眉眼,眼下宛如泪滴的两颗痣。睁眼时狠戾如狼的人,闭上眼却无端多出几分脆弱。
因为这些眼泪吗?
小魅魔漫无边际思考着,他的思绪也有些飘远,因此声音都飘渺似的,“可我不能陪你一起哭啊。”
他靠近咫尺的脸,红润的唇贴了上去,却是冰冷的。
郁衡颤了颤,眼皮一掀,灰绿色的眼睛死死注视着面前的人。若不是眼眶泛起的红色,他看上去还是一匹没有受伤的强大的狼。
阿米利亚第一次没有因那眼底的冷光不悦,他轻轻笑了笑,继续在这倔强的人脸上亲了亲。
一个又一个吻,冰冷而柔软,落在之前滚落的泪痕上,像是无数颗细密滑落的泪珠。
郁衡意识到什么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阿米利亚,呼吸都放缓了。
小魅魔顿了顿,还是笑,“我们魔族没有悲伤的眼泪。”
他们能够留下喜悦之泪、欢愉之泪、愤怒之泪、嫉妒之泪……唯独没有悲伤的眼泪。
他不会哭的。
他不会难过的。
他是不知悲伤为何物的魔族……才对。
所以,人类啊,别哭了。
所以,人类啊,别伤心。
眼泪会干涸,寒冷会过去,而春天——终将到来。
第40章
一场又一场的雨绵密地下了起来,残留的冬日就被这样的细雨冲散,显露出微暖的春意。
阿米利亚坐在大开的窗沿边上,嗅到了雨中飘散的泥土味道,思绪也逐渐散开。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人类的行为似乎越发难懂。
比如那夜月光下,他耐着性子安慰了郁衡,也将压在自己心底的那股墨水般鼓胀的情绪倾泻了些许,原以为这样就算结束,对双方都是一种抚慰。
郁衡的情绪确实曾经短暂平复,但下一秒,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悲伤的河流像是转化成了另一种更加内敛沉重的东西,与逐渐晦暗的月光一起,慢慢压在了他的眼底。
“你也会离开我吗?”
郁衡低哑着声音,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也”?
这是将他和什么人归为一类了?
离开这样的说法,又像是在说,他们本该在一起似的。
这样的问题是不能轻易回答的,阿米利亚很清楚,而且他们之间并不是能够许下这种承诺的关系。
小魅魔松开手,回望过去,语气平静:“我不属于这里。”
郁衡沉默了一会,没有露出想象中愤怒的表情,只灰绿眼眸黯淡两分,微微抿紧唇,“我会来找你。”
阿米利亚对那表情并不熟悉,他隐约察觉到这脆弱姿态下的危险意味,下意识赶人,“你该走了。”
“……嗯。”
黑发灰绿眸的男人临走前看他的眼神,竟有种难言的压力。
“我会回来的,我会回到你的身边。”
他重复着,如同一种宣誓。
阿米利亚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做出这样的庄重姿态,直觉让他选择了按兵不动,没有回答。
幸好对方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很快就离开了。
从那之后也过了半个月,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阿米利亚伸手望着雨水打湿冒尖的草叶,心下平静。
想来是他多心了,那些话没有特别的含义。人类总是如此,轻易背叛许下的诺言,轻易放弃承诺的约定,没什么好惊讶的。
相比之下,江怀风的事要稍微麻烦一些。
原本这位义兄在被他吃掉了大部分正面情绪后,对他一直比较平淡,保持着普通的友好关系。可自从前几日听说他打算去北境,这份平淡就悄然发生了变化。
表面并无异样,吃食照旧,关照不少,行动自由,唯一的区别是,某种管束变得严苛了。
出门报备、暗中跟踪都愈发增多,他若是想走到区域边界,其中偶遇的“熟人”也会变多,总会巧合地陪他走一趟,直到回去。
除了没有直接摊开来告诉他,细节已经足以彰显对方的想法。
——江怀风不想让他走。
为什么?
他又想教给他什么吗?出于义兄的责任?
还是说,只是单纯想要庇护他?
或许没有比这更奇怪的笑话。人类庇护魔族,是多少年前的笑谈了来着。
给鸟儿留下足够的食物,搭建温暖安全的巢穴,筑起坚固的铁笼,它就会留下吗?
雨声渐歇,天色渐明,屋檐边便猛然窜出一道娇小迅捷的影子,向着灰蒙蒙的天空飞去。
阿米利亚注视着那只鸟远去,又垂下视线。
可惜,筑起的高墙阻挡不了天生拥有翅膀、凌驾于高空的生灵。
它会留下,不过是在等待雨水停歇,等待振翅高飞的时机。
那么时机在哪一刻?
他注视着窗户上映出的面容,十七八岁的少年,鲜红的眼瞳如上好的鸽血红宝石,在灰暗的天光下,映出些许冷意。
“啊,魔力……差不多恢复了。”
小魅魔对着倒映的自己,轻柔地笑了笑。
离开得比想象中顺利。
阿米利亚是光明正大走出来的。
这一次,没有人再跟在身后,也忽然出现的巧遇,更没有如影随形的监视。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的存在,以为他还在客房的那个地方,如以往一样安静。
笼罩全身的催眠,一如既往好用。
顺利从这些眼线下出来,阿米利亚目标明确地找到了一个情报贩子,给了一笔好处费,便跟着对方钻入了复杂的地下通道,在曲折的路线中穿梭半小时,来到了这一次的地下黑市。
阿米利亚在之前听郁衡和余枝提过,地下黑市的位置时常变动,只有情报贩子知道在什么地方。
他需要为进入北境做准备,也需要能够见到元帅的渠道。毕竟大人物们总是不好见,多少需要人牵头拉线。
这些情报与知识,在地下黑市,都是有可能买到的。
阿米利亚穿着遮掩身形样貌的黑袍,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开始进行交易。
交易过程并不让人感到愉快。黑市正如其名,混乱与无序,危机与风险充斥其中,像是掩藏罪恶的黑暗,接纳这一切。
想要成为买家的人,还得提防一不小心成为货物,亦或者遇上仇家。没有足够的能力,很容易在这里吃亏。
在经历过几次差点被卖,差点被杀,差点被黑吃黑后,阿米利亚总算得到了一点有用的消息。
一件关于那位北境的元帅。
他即将启程前往能力者修习学校,担任下一任的荣誉校长。
修习学校是北境、东都、南港、西山共同牵线设立的学校,也就是说除了废弃区,所有势力都在其中掺了一脚。
为了确保各区的利益,这所专门培养能力者的学校,除了日常管理者,每过三年会更替一次荣誉校长。荣誉校长由各方势力轮流担任,这一年,恰好到了北境。
也就是说,他或许不该去北境,而是该去那所能力者修习学校,这样见到那位元帅的机会更大。
另一件事是关于狂教徒。
那天他强行把郁衡从地下牢笼中带走,原本做到了被追杀到底的准备了。毕竟从这些人之前的作风来看,他们不像是能够轻易放过他的。
但不知道是江怀风后来做了什么,还是教团有另外的打算,后来没有见到更多追杀者,更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了。
听说这些疯狂信仰着所谓神明的教徒们,近期在规划着一个大动作。
具体是什么动作……目前地下黑市还没人知道。
这件事让阿米利亚进一步确认了教团确实内部纪律严明,连情报人员都难以渗透,所图不小。
除了这两件比较重要的事情,阿米利亚还稍微听说了一些似乎与郁衡有关的事。
前几个月郁衡在地下黑市接悬赏接得太狠,只要有重金允诺,几乎来者不拒,将地下的大大小小组织都惹了个遍。
一般来说,这样行事作风过分放荡不羁的人,最后总会死在组织们的联合追杀下。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好几个组织。
但郁衡运气和实力似乎都不错。
他被追杀过很多回,甚至不少人都以为他该死在某一次的袭击里,可这个刚成年不久的男人,在一波又一波的战斗中撑了下来,再次活着站到了他们面前,继续若无其事似的,去接那些九死一生的悬赏。
这样悍不畏死的气性,死里逃生的实力,最终赢得了这些在危险边缘游走的家伙们的认可。不少组织都对郁衡抛出过橄榄枝,许诺过极其诱人的条件。郁衡没有拒绝,而是对这些组织开出了同样的条件——能够治疗基因病的手段。
这个条件为这些组织解开了一个谜团——为什么郁衡要这么拼命接取悬赏,积攒大量钱财。
他们猜测这小子或许是为了救下爱人,或许是为了帮助亲人。
无论哪一种,他们都只能遗憾地放弃这个前途无量的小子了。这个世界上能够有把握治疗基因病的势力寥寥无几,即使有这个能力,也不会为一个废弃区的普通能力者伸出援手。
得到这些组织的回复后,郁衡便不再来地下黑市了。
有人说他终于被杀了,有人说他去攀附别的势力找办法救人了,也有人说他救不了那个人便自尽了,各种说法,不一而足,却无一不是在表示郁衡走的是一条死路。
阿米利亚听着这些传闻,对郁衡消失不见的那段时间所做的事,到底有了点实感。
他清楚郁衡还活着,也清楚对方失去的是唯一的亲人,这些传闻颇多臆测,但有一点大概没说错。
走到最后,那还是一条死路。
阿米利亚思绪纷飞,从地下黑市出去,绕进之前走过的小道里,没有留神,一不小心就走到了略显陌生的街道。
等他一抬头发现路不对劲,想要按照之前标记的情绪波动往回走的时候,却听见背后传来笑声。
那笑声有些嘲意,更多几分刻意,像是要引起他的注意。
“你果然迷路了。”那个笑话他的人,用笃定的语气说道。
阿米利亚转身,看见了对方的样子。
与他一样,全身裹在宽大的黑袍下,看不清具体的样貌。身形倒是和他差不多,比他略微高一些,听声音年纪似乎也不大。
但这样的打扮已经足够透露一些信息了。
“你跟了我很久。”阿米利亚用同样笃定的语气回敬,“你想做什么?”
原本他以为这人也是想要把他变成商品的那些人之一,都已经做好反击的准备了。
可现在他们身处宽阔的大街,对方也没有动手,这里显然不比地下通道中好下手。基本可以推断,对方没有袭击他的意思。
一个没有袭击意图的跟踪者,还主动找他搭话,在废弃区,这种行为往往会和交易挂钩。
交易就代表对双方或许都有利可图。
这也是他没有冒然动手的原因。
“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对方果然开口了,“我知道你对传说中的能力者——神之容器感兴趣,而我,恰好有相关的消息。”
神之容器……?
阿米利亚眸光一顿。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知道的情报。即使他确实有在暗中打探强大能力者的信息,但从来没有将神之容器这个名字直接说出去。
他是从教团听来这个名字的,对其他人来说,这个名字代表的含义或许并不相同。
就像教团里的人不认可自己被称作狂教徒,他们叫自己虔信者。
同理可知,神之容器这个名字,说不定也只在教团内部流传。
能够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他抿唇,“你是教团的人?”
对方一愣,像是有些不解,“为什么会这么问?”
没等阿米利亚回答,那人像是反应过来了,自顾自说,“是因为神之容器这个名字?这可不是教团专属的称呼,虽然是从教团流传出去的,但各方势力都认可了这个名字。”
“凌驾于凡人之上的存在,被称为神。而距离神明一步之遥的人,为神之容器。”
不知是不是错觉,对方的声音陡然冷淡下来,像是在念教堂中的圣典,又多了些说不出的肃穆与郑重。
不太像是一般人能有的气势。
阿米利亚注意到这个细节,多少提起了点兴趣,“你想要做什么交易?”
仿佛一句话间的气势烟消云散,那人声音笑吟吟的,“很简单。我告诉你神之容器的情报。而你……”
“——要做我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