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很懂怎么接话,惊讶地说:“我好像听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阮阮你说了熄灭,这岂不是不小心告诉了定厄的结局?”
奚墨微笑:“不是不小心,就是故意的。”
在杀青宴开始之前,林启堂和主创们聚在一起,聊了下待会上台时的大概发言方向。
考虑到定厄这个角色前期瞩目度不够,而且现在阮夜笙的人气也还远远没有恢复,但是这个角色又在剧里占据着十分重要的位置。为了吸引观众们的注意力,林启堂特地嘱咐奚墨,让她在定厄的结局上做文章,甚至是鼓励她提前告知观众们定厄的结局。
“故意的?”主持人笑着问她:“那林导会不会生气。”
奚墨说:“定厄现在人气不够,我说点噱头出来,也好吸引吸引人气。我说的这些话,也都经过了剧组的批准。”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先是被这一套操作整懵了,之后反应过来,纷纷笑得不行。
“哈哈哈哈哈哈阮夜笙怎么这么直啊?这都能说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太可爱了,粉了粉了!”
“好好好,给你人气!”
奚墨心思深,在娱乐圈见多了套路,早就知道观众们对那些矫揉造作,故意定好的台本已经不感冒了。有些目的大家其实都懂,又何必遮遮掩掩,与其装作不小心说出来,还不如坦诚相待,效果反倒好得多。
主持人把话筒递到林启堂面前:“林导,阮阮说是你批准的?我们就来求证下。”
林启堂也是个人精,知道这是个绝佳机会,笑哈哈的:“是我批准的没错。以后定厄的人气,就靠大家多多关照了。”
主持人又问了林启堂几个问题,之后再度走到阮夜笙面前,说:“刚才我们知道了定厄对邓绥的意义,现在我们来问问邓绥,邓绥对定厄的理解又是怎么样的呢?”
阮夜笙毫无半点犹豫,从容回答:“虽然定厄是邓绥的影子,仆从,但邓绥从未真正将定厄当做影子看待。对于邓绥来说,那就是她的光,最后看着熄灭了,但是这点光其实还留着。它藏在邓绥的心底,在往后邓绥孤独的一生里,照耀着她心底的那个小小的角落。”
明明中间隔了好几个演员,她站在中间,奚墨站在远处,她说话之间,却往前略探了身。
眸子瞥去,专注地看着奚墨。
仿佛是专门对着奚墨说的。
眼神更是柔情似水。
因为是直播,这眼神被特写镜头捕捉到了,映在直播间的画面上,奚墨的一些粉丝们纷纷目瞪口呆。
怎么回事?
她们女神参加了那么多活动,以往却从没在台上互动时,用这种眼神看过别人。
有人暗戳戳地吃糖回复:“阮夜笙之前的回答那么直,奚墨现在看她的眼神却挺弯的,我先磕为敬!”
不过直播间实在是人太多了,各路粉丝汇聚,这样小众的留言很快就淹没在粉丝们高调告白的浪潮中,并没有掀起什么水花。
主持人说:“看得出来,我们的邓绥对定厄实在是太好了,我们也很期待到时候绥廷播出以后,两人之间那种主仆情深!”
一听主仆情深这个词,奚墨就很怀疑,林启堂可能是和主持人聊过,这用词和林启堂简直如出一辙。
不止这样,主持人还或多或少地撺掇她和阮夜笙互动,而台上互动多了,观众的目光渐渐地都投到了她们两身上。
沈轻别看直播看得兴起,送礼物更是毫不手软。
看到觉得有趣的地方,她下意识伸出手,往旁边拍了拍:“阿郁,你快看这个。”
结果却拍到了空气。
沈轻别一愣,拿着平板,往旁边的椅子瞥去,空的。
阿郁不在,好多天都没来看她。
这一下子,沈轻别突然又有点不是滋味了。
可她也不知道不是滋味,到底是一种什么滋味,就是觉得很不习惯,讪讪地收回目光,盯着直播页面。
“看哪个?”身后却突然有人回应了她。
沈轻别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就见郁安站在她椅子后面,略弯了腰看着她。
郁安围了一条浅灰色与粉色拼接的围巾,有些冷郁,却又有些糅杂的温柔。
郁安的模样姣好,很多明星都远不及她,但她常年在幕后,知道怎么收敛锋芒,这种漂亮并不似明星们那样张扬,而是掩在爬满藤蔓的阴凉墙壁里面,那一朵蔓延而上的蔷薇。
沈轻别:“……”
“这样看着我干什么?”郁安问她。
沈轻别呆愣地看了她好一会,之后眼圈渐渐泛了些红,嘴也微撅了,似乎是在压抑心中的不满。压抑着,压抑着,脸颊都快鼓成一个委屈的包子。
郁安从没见她这样过,有些惊住,靠她更近了。正要说话,却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紧张,这才不露声色地往后退了退,说:“怎么了,生气了?”
沈轻别憋了好一会,一个一个地蹦字出来:“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了?”
郁安:“……”
她语塞了起来。
因为她其实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去看她。只是觉得最近看到沈轻别的时候,总有些心慌,有些灼然,这让郁安感觉到了潜藏的不安,她需要冷静一下。
“我忙工作。”郁安从后面绕过来,很自然地坐在了沈轻别身边,以前她就是习惯这么坐的,然后伸手拿了下沈轻别的平板,发现沈轻别在看绥廷剧组的杀青宴活动现场直播。
“那你现在怎么记得来看我?”沈轻别看上去还是气呼呼的。虽然看到郁安的那一瞬间,气早已消了一大半。
“我怕我不在你身边,你在剧组说错话。”郁安看了她一眼:“你有没有乱说话?”
沈轻别消掉的气又上来了些:“我就这么不让你放心吗?”
郁安叹了口气:“我就是不放心你。”
沈轻别没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以为她是质疑自己的业务能力,气哼哼地端着之前助理给她的热水猛地喝了一大口:“反正我没说错什么话,剧组的人都和我相处融洽,也没有娱记乱报道。就算你不在,我也过得特别好,你还是去找别人吧。郁大金牌经纪人,手底下带的艺人个个都好厉害,怎么有空管我呢。”
郁安看她这样,轻轻笑了下,低头看了下直播页面,看到沈轻别用“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当当当当当当”的小号刷了数不清的礼物,礼物值排在直播间全榜第一。
“花这么多钱?”郁安一边看,一边与她闲聊起来。
“我花我的钱,又没花你的钱。”沈轻别说:“我看直播看得高兴,就送礼物,你管不着我。”
“你可以花我的钱,反正你知道密码。”郁安又问:“直播里面你喜欢看谁?”
沈轻别禁不住她套话,脱口而出:“当然是奚墨和阮阮啊。”
“你叫阮夜笙阮阮?”郁安仔细盯着她。
“不……不行吗?”沈轻别有些慌,她知道阿郁精明,生怕被看出来:“网上的人都叫她阮阮,我不能叫阮阮吗?”
“当然可以。”
郁安点点头,打开页面也注册了一个小号,名字叫做:“我当然知道什么是当当当当当当”。
然后等奚墨和阮夜笙在台上互动的时候,她就用自己的这个号开始刷礼物,而且送的都是价值第一的礼物,因为第一的礼物金额实在太大,礼物积分一下就水涨船高。
直播间又惊呆了,纷纷感叹矿里有家的双担大佬又来了。
但是细心的人们很快发现了这两个大佬名字的不同:“不对啊,一个是叫做你知不知道,一个叫做我当然知道,这是不同的两个号!两个都在礼物榜上!”
“什么?那位大佬又注册一个小号来送礼物?有钱人也太会玩了吧!穷人落泪!”
郁安送礼物送得更多,榜单排行蹿得飞快,很快就蹿到了第一位。
现在礼物排行榜上,排在第一的是郁安的“我当然知道什么是当当当当当当”。
第二的是沈轻别的“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当当当当当当”。
“你怎么也送礼物?”沈轻别在旁边看着,十分惊愕。
“你不是喜欢她们两吗?”郁安说:“我也送一点。”
沈轻别只觉得十分感动,脸颊上重新绽出笑意。虽然自己之前是生气了,但是仔细想想,阿郁的确是对她很好,她说喜欢看阮阮和奚墨,阿郁就来给她砸钱捧场。
阿郁总是希望她开心的。
“高兴点了?”郁安看出沈轻别表情的转变,心情也好了许多。
沈轻别点点头,只是高兴没一会,她突然又不满起来:“你怎么跑礼物榜单第一了,都把我压下来了,不行,我要第一!我才不要在你下面!”
郁安:“……”
……这都说的什么胡言乱语。
她看着沈轻别,神色十分复杂。
沈轻别根本没意识到,一手指着平板屏幕,一手还在摇她:“你看,你都超过我了,你要在我下面,不能在我上面,你知不知道啊?”
郁安眼睛顿时笑得弯了,说:“知道了,你说在上面,那就在上面。”
沈轻别着急地抢过平板,用自己的那个小号又送了一大堆礼物雨,看到自己那个“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当当当当当当”重新降临榜首,压着第二位郁安的“我当然知道什么是当当当当当当”,这才满意。
杀青宴的直播圆满结束,不出意外,很快就上了热搜,热度居高不下。受这个影响,奚墨和严慕的热搜也上去了,不过他们名气在那,上热搜见怪不怪。
林启堂看到了这次直播的效果,知道目的达到了,笑得合不拢嘴。
中午宴席一开,气氛热络,推杯换盏,敬酒频频。阮夜笙和奚墨坐在一桌,也少不了有人来敬她们,尤其是阮夜笙,来敬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不过她每次都只象征地喝一点点。
以前奚墨往那一坐,别人对她恭敬,遇上敬酒当然不可避免。但她却可以自主地掌控饮酒的度,只微笑抿一小口,对方也不会觉得自己没面子,毕竟谁敢强求呢。
所以阮夜笙托了她的福,从没受过罪。
但名气不够的演员,就没有这样的好运,酒还是要喝的。
制片那边有位高层过来,先是敬了阮夜笙一杯,阮夜笙没怎么喝,这位高层始终客客气气的,不能说什么。
他不敢招惹奚墨,尤其不敢招惹奚墨的父亲奚季,明星们或许还不了解奚季的背景,但他身在商界,对奚季的手段尤为忌惮。
奚季吃人,不吐骨头的。
他看到了阮夜笙边上的奚墨,就又倒了一杯酒,递过去:“阮小姐,我来和你喝一杯。”
奚墨站了起来,手里举着酒杯:“谢谢张总。”
她现在以阮夜笙的模样示人,也只能处处谨慎,以前的骄矜高傲都得藏好了,免得给阮夜笙以后的发展之路带来隐患。
奚墨今天喝得比阮夜笙多了些,脸颊微红,如飞桃花。阮夜笙原本的那张脸又是个妩媚得不行的好模样,一喝酒,更是动人。
这位张总就一直盯着她看:“阮小姐,你这次复出以后,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我听说你还没有签公司吧?”
“是还没有,在看。”奚墨心里烦他,回答却还是得装出一片耐心。
“阮小姐,你……”
张总还要说话,阮夜笙站了起来,将奚墨手里那杯酒拿开,向张总说:“不好意思,下午我就和她一起回去了,晚上要去见我爸。我爸不太喜欢别人见他的时候喝酒,所以她不能再喝了,还请见谅。”
张总听到她提到了奚季,骤然一凛,尴尬地笑笑:“没事啊,我干杯,阮小姐是随意的。奚小姐,你也随意。”
喝完一杯,他赶紧灰溜溜走了。
奚墨与阮夜笙坐回去,奚墨微松了口气,却想到了什么,皱眉看着阮夜笙。
阮夜笙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看着她,给她和自己盛了一碗汤,说:“喝点热汤暖暖身吧,这汤我刚才尝了,很鲜美,不知道放了什么,反正挺好喝的。”
奚墨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还是盯着阮夜笙看。
阮夜笙一边喝汤,一边笑着低声说:“你怎么了?又不高兴?”
奚墨看了同桌的那些演员,收回目光,知道这里不是聊天的地方,只是说:“没什么,这里有点闷,我看酒店后面有个园子,吃完饭出去走走。”
两人喝完汤,在桌旁待了一阵,起身离开。
顾栖松站在不远处看着,见她们走了,就默不作声地跟着她们。
阮夜笙走过去,向顾栖松交待一声:“你就别去了,我和她就在后面园子里走一走,没什么的。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先去吃饭吧。”
顾栖松犹豫片刻,点头。
阮夜笙大概猜到奚墨可能要与她说些悄悄话,不然不会在桌旁欲言又止。这里人太多了,还是得换个清净地方,至于顾栖松,有他在也不方便。
两人一路走到园子里。这园子在酒店后面,地方不大,酒店做了修,种了些花树与草皮,中间一条石子小路穿过去,尽头是几间包厢,挨着一个亭子。
这里的包厢所处环境幽静,价格当然不菲。
沿着小路漫步,因为饮酒而发热的脸颊被寒风一吹,也逐渐凉了下来。
“冷不冷?”奚墨问阮夜笙。
“不冷。里面太闷了,走到外面反倒清爽很多。”阮夜笙很享受与奚墨的独处时光,现在这里没什么人,她得好好珍惜这个机会,待会酒宴快散了,估计过来散步的人就会多起来。
“给你。”奚墨见阮夜笙没戴手套,就把自己的手套递过去。
阮夜笙看着她,没有接。
“难道还要我帮你戴上?”奚墨斜了她一眼,说。
阮夜笙顺着她的话,见杆往上爬:“你如果愿意帮我戴,那我肯定乐意。”
奚墨看了她一阵,停下来,一手捏着她的手腕子,开始给她戴手套,语气缓和了许多:“你出门为什么不戴手套,天这么冷。我以前都戴手套的,好歹是我的手,你也不学着点,不然护手霜都白擦了。”
“我忘了。”阮夜笙感觉自己有些发热了,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被奚墨这样攥着手的缘故:“以后我一定记得,保护好你的手。”
奚墨立刻说:“我也不是要保护自己的手,才让你戴手套的。”
顿了顿,她低声说:“……天冷。”
阮夜笙越发想笑。其实她早就明白奚墨的意思,保护自己的手不过是粉饰过后的说辞,担心她被冷到,才是原因。
帮阮夜笙戴好手套,奚墨就把自己的双手揣到大衣的衣兜里,埋头走路。
“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阮夜笙低声问她。
走了一段路,奚墨说:“我不高兴。”
阮夜笙笑她:“你不是经常不高兴吗?这次有什么新鲜的,还特地出来说。”
“那个张总。”奚墨不悦地侧过脸,眉皱了皱:“像那样的人很多。你知不知道资源有时候很难争取,有的时候,有些高层会拿资源为筹码,拿捏演员,喝酒还是轻的。而你没有经纪公司,没有靠谱的经纪人,以后如果要拿资源,都得你自己出面应对,你……”
“我当然知道。”阮夜笙垂眸说:“今天我看那个张总跟我说话的时候,说让我问你爸好,他看上去对你爸挺忌惮的,还好我把你爸搬出来挡酒了。”
“今天可以搬我爸的名头挡酒,以后呢?”奚墨问她:“以后真要换回去,你一个人,你要怎么办?”
“你担心我,才不高兴的吗?”阮夜笙笑盈盈的。
奚墨没说话。
阮夜笙伸手摸了下逐渐滚烫起来的脖颈,看着她,为难地说:“我以前签过经纪公司。但是你也知道,之后我就退圈了,那时候公司一直给我资源,可我接不了,觉得很愧疚,并没有履行好合同,也向公司支付了违约金。还好公司大度,没有多做纠缠,也算好聚好散。现在我回来了,知道经纪公司很重要,但签了公司以后,会有很多桎梏,我得慎重选择公司,现在说要签我的那些公司,或多或少都不适合我,我的戏没有播,却又没有什么可以谈判的筹码,好公司轮不到我。”
“你到我公司来吧?”奚墨没忍住,脱口而出:“我让路清明签你,条件随你开,路清明听我的,没人敢欺负你。”
阮夜笙错愕地看着她:“……”
奚墨:“……”
阮夜笙心有疑惑,向她确认:“我以前看网上的人说,你一直签的这家经纪公司,背后注资大头都是你爸那边的。你那时候刚出道,还很多人黑你,说是因为你爸的原因,才没人敢看轻你,一出道就能赶上大制作。你现在能轻易决定公司签谁,所以公司背后真的是你爸?”
“是真的。”奚墨坦白说:“随便他们黑。我有个爸可以依靠,他们有吗?没有个好爸,偏说依靠爸爸不好。”
阮夜笙笑起来,笑得却有些寂寞:“你爸爸很好。有个爸爸可以依靠,是非常好,我……很羡慕你。”
奚墨看着她这笑意,不由得想起之前在她家里看到的那个相框。
阮夜笙青涩时期,和她父母的合照。
可是如今,阮夜笙的父母呢?
为什么从来没出现过。
她以阮夜笙的身份过了这么多个月,阮夜笙的父母却仿佛不存在似的,没有电话,没有书信,连消息都没有一条。
“你觉得孤单吗?”奚墨凝视着阮夜笙。
阮夜笙心里突突乱跳,浑身更热了,脑海里的思绪也好似因为奚墨的问话而漂浮起来,整个人又烫,又轻飘飘的。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独立自主,但是你……有没有想要依靠的人?”奚墨问话更轻。
阮夜笙眼前似乎浮起了一层雾气,奚墨站在她面前,也好似模糊起来,有了重影。
“我是说,如果有人愿意给你依靠,你会依靠吗?”奚墨似乎有些局促。
阮夜笙耳边听着她这问话,嗡嗡作响,脖颈上都是冷汗,仿佛发起烧来。她努力眨了眨眼,双手伸出,抱住了奚墨,整个人像是软了似的,几乎是攀在奚墨身上。
她脸颊泛红,嘴里呢喃着:“奚墨……嗯……”
在外面,她很少这样叫奚墨的名字,怕被别人听到。现在她却说了出来,带着寻求依靠似的楚楚可怜。
奚墨感觉阮夜笙好像怪怪的,连忙回抱住了她,阮夜笙整个人都瘫在奚墨怀里,脸颊贴着她,声音都发起了抖:“奚墨,我……我难受,不对劲……”
奚墨一手揽着她,伸手去摸她的脖颈,竟然全是滚烫的汗。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死地
第一百一十八章——死地
阮夜笙晕乎乎的,陷入一片昏沉。
身体的不适来得那样突然,恶化又是那样的迅速。不一会功夫,她已经感觉呼吸吃力,就连破碎的几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喘着气,缩在奚墨的怀里发抖。
奚墨抱着她,心里更是慌得不行。不过好在奚墨遇事再慌,分析能力仍稳得住,看到阮夜笙这一系列的反应,很快就想到了什么,赶紧将阮夜笙的衣襟拨开一些,看到她脖颈处已经泛红了。
奚墨一颗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个症状实在太熟悉。
阮夜笙过敏了。
不,准确的说,是奚墨这具身体过敏了。
她以前对海鲜的过敏达到了极为敏感的程度,根本就沾不了海鲜类,所以她一向格外注意饮食。而她的过敏反应很快速,如果真的吃了,二十分钟甚至半个小时就可能发作,算算她和阮夜笙到园子里散步的时间,唯一可能接触过敏源的,就只可能是在杀青宴的餐桌上。
可是她们的餐桌上并没有任何与海鲜有关的东西,阮夜笙知道她过敏,也绝不会乱吃。
奚墨一手揽着阮夜笙,另外一只手拿了手机出来拨号。她暂时没空去想是怎么回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治疗。
她先叫了顾栖松来,话语有些哆嗦,却仍旧有条不紊地交代清楚:“顾栖松,奚墨过敏了,你快把车开到酒店后面来,园子的包厢后面有个围墙,那边有个铁门出口,你赶紧去,我就在出口那边等你!”
顾栖松不是那种浪费时间的人,特种兵的经历让服从命令变成了他的本能。他听明白了,也不多问,说声好,就挂了电话,立刻快步往停车场那边跑,前去取车。
奚墨第二个电话打给了路清明,开口就直接说:“路清明,奚墨过敏了,你赶紧拿着你包里的过敏药过来我这边,我现在带她去医院,顾栖松已经往这赶了!”
然后又把碰面的地址重新说了一遍,问:“你听清楚了吗?”
路清明一听奚墨过敏,神色顿时紧张起来,一边招手,让边上的助理把包递给他,一边皱眉快步走:“我马上过来。”
他感觉电话里的这个“阮夜笙”语气有些古怪。
以前阮夜笙都对他很客气,叫他路先生,现在不但一上来就叫了他路清明不说,语气也带了些从高处吩咐的骄矜感,听上去既陌生,却又熟悉。
平常只有奚墨会这么对他说话。
因为奚墨对海鲜过敏,路清明就在包里常备过敏药。上班之前,他查看包,都会第一时间确认过敏药是否完备,即使他有些天里不会去见奚墨,但过敏药却每天都会带着,以备不时之需,这么些年,没有一天例外。
奚墨饮食挑剔且谨慎,过敏次数屈指可数,这个过敏药很多时候只是静静待在包里,派不上用场。
不过知道这个的非常少,除了奚墨,也就路清明身边几个信得过的人了解。
路清明以为阮夜笙知道过敏药的存在,是奚墨告诉她的。他挂了电话,立刻改走为跑,往园子的方向冲过去。
在路清明身边待了好几年的助理一脸惊讶,路先生以往都是西装革履,举止稳重,像今天这样匆忙的失态,实在是罕见。
到底发生什么了?
奚墨打完电话,低头去看阮夜笙,就见阮夜笙的双眸闭着,呼吸越发的重。
“你别担心,是过敏,路清明拿着药来了,我现在带你去医院,顾栖松在后门口等。”奚墨心里针扎似的,却还是故作镇定地安慰阮夜笙。
她怕阮夜笙害怕。
其实,她自己也怕。她以前也不是没有经历过敏,知道治疗流程,但她从未像这样紧张过。
她怕阮夜笙因为过敏而难受,毕竟那滋味太难捱了。
阮夜笙浑浑噩噩中,听到了奚墨对她说的话,但她勉强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脑子里烧得厉害。
奚墨不再耽搁,背起阮夜笙,就往园子铁门那边走。
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背人,背的却是自己的身体。阮夜笙以前常年跳舞,这副身子练习出来了,柔韧度那是没的说,可力气也不弱,背人还是能*背得起的。
但奚墨本来的身高比阮夜笙高一些,一双大长腿,背起来却也不太容易。
背了一段路程,奚墨有些喘,但仍旧背得稳稳当当的,边走边和阮夜笙说话:“等换回来,你得健身了,知道了吗?”
她现在焦急,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但她还是得说些话,免得阮夜笙睡过去。
没人吭声,耳边只有冷风呼啸,背上那副身子却是似火在烧灼一般的滚烫。
奚墨眼眶有些微酸,低声抱怨了一句:“这铁门怎么还没到。”
她心急如焚,现在看什么都觉得太慢了。
觉得门怎么那么远。
路清明怎么还不来。
顾栖松的车到底到了没有。
其实按照路程来看,这是最快,也最安全的一条路线。关于这一点,奚墨早就心念电转地考虑好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从酒店前门出去。现在办杀青宴,一堆娱记等在大厅或前门口,她倒也不是怕这事被娱记拍到,娱记无孔不入,捂是捂不住的,而是那么多人堵在那,一旦经过那里,许多没有职业道德的娱记会不管病人死活,挤过来就要拍摄和采访,只为得到第一手现场报道。
那种情况下,将阮夜笙送到医院的路上必然障碍重重,浪费宝贵时间。
而后园子的铁门那边车辆人流少,娱记也寥寥无几,路程还短,是最佳选择。
奚墨背着阮夜笙走,路清明却是跑过来的,没等走到铁门,路清明就赶来了。
他看了看奚墨背上的阮夜笙,脸色极其难看,沉着声音说:“先吃药。”
奚墨将阮夜笙放了下来,路清明拿出过敏药,奚墨接过来,一手托着阮夜笙后背,让她靠着自己,一边将一粒药片塞到阮夜笙嘴里,低声说:“这是过敏药,吃完你会舒服很多。”
阮夜笙勉强睁开眸子,模模糊糊看了一眼奚墨,药片发苦,像是卡在那。
路清明赶紧又将拧开瓶盖的水递过去,奚墨喂阮夜笙喝了几口水,阮夜笙这才勉强将药片吞咽了下去。
奚墨又重新将阮夜笙背了起来,对路清明说:“我来背她,你快到铁门口去和顾栖松接应,如果他还没到,你快点催他。”
路清明站在一旁,踟蹰片刻,这才快步走了。
顾栖松跑得快,驾驶也是一流,反倒是他第一个到达会合地点。他在铁门口不远处等着,先是看到了路清明,之后又看到跟在他身后的奚墨,连忙迎了上去。
背上的阮夜笙突然紧紧攥住了奚墨的胳膊,那力气太大了,攥得奚墨生疼,奚墨心底一抽,感觉到不妙,立刻把阮夜笙放下来,让她倚靠着自己。
能攥得这么重,可想阮夜笙现在多痛苦。
阮夜笙眼睛已经彻底睁不开,胸口剧烈起伏,脖颈上的红色蔓延到了手上,浑身如同入了冰窖一般哆嗦起来。
“不是吃了过敏药了吗?”奚墨扭头看路清明,急道:“怎么看起来更严重了?”
路清明也慌了,说:“这就是奚墨以前吃的过敏药,一向是最有用的。”
过敏反应迅速,强烈,而过敏药吃下去,通常起效也快,慢的几个小时,快的二三十分钟就能看到一定效果。现在阮夜笙吃了药,就算才过了十几分钟,也应该有所缓解才对。
这时候阮夜笙浑身抖得更加厉害,呼吸也是有一下没一下的,奚墨的手跟随她的身子抖了起来,用手去试探她的呼吸,一张脸顿时煞白,边解开阮夜笙领口的扣子,边说:“她现在呼吸艰难,需要……呼吸机。”
“医院和救护车上才有呼吸机。”路清明紧张道:“120过来这边需要时间。”
正因为120过来需要时间,一来一回的,奚墨才打算先送人过去。
开始她以为只是以前那种过敏,先吃了药缓解,再去医院,就没有问题。现在她发现事情好像完全脱离了她能够掌控的轨道,症状毋庸置疑,就是过敏,但是她想错了一点,这不是一般的过敏。
而是极其严重的过敏。
过敏和接触量有关,之前还不知道浓度,现在她隐隐感觉,这次的过敏接触量可能远远超过她的想象范畴。
一旦过敏严重起来,就是关乎性命。
呼吸困难,接下来可能出现过敏性休克。
甚至……死亡。
阮夜笙到底吃了什么?
奚墨脑海里走马灯一样,餐桌上那些演员的表情,敬酒时的酒杯,吃过的食物,筷子触碰餐盘的瞬间,服务生过来上菜时的微笑,还有喝过的汤,一一从她眼前掠过去。
桌上并没有明面上的海鲜,如果有,阮夜笙绝不会去碰。
那就是什么食物中暗地掺杂了海鲜制品,比如研磨的海鲜粉末,又或者是用海鲜熬过的汤底。
……汤底。
“这汤我刚才尝了,很鲜美,不知道放了什么,反正挺好喝的。”
阮夜笙的话在奚墨耳边回响着。
那汤的确是又浓又鲜美,阮夜笙很喜欢,一共喝了满满两碗,如果里面真有高浓度的海鲜成分,这个剂量完全可以……要了她的命。
可是这里太诡异了。
每次只要是公共宴会,路清明肯定会严格把关,他会关照厨房,告知厨房的厨师们,不要使用任何海鲜,否则厨师们需要承担法律责任。
那些厨师知道过敏的严重性,也不敢闹出大事,在路清明交待以后,肯定不会让食物接触到海鲜的。
又怎么会用海鲜去熬制汤底呢?
奚墨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冷。可她也不敢耽搁,现在阮夜笙呼吸不畅,她不敢背着她,怕压迫了她的胸口,可又没有担架,就咬咬牙,一手揽着阮夜笙的背,一手托着她的双腿,将她抱了起来,往车那边快步走去。
得快点去医院……得快点去医院!
眼看着快到车那边了,一向是棒槌冷脸的顾栖松难得面露惊喜,大声道:“这有救护车!还有个医生!”
一边喊,顾栖松已经往前面跑了起来,路清明也赶紧跑。
救护车和医生这两个词汇,瞬间刺激了奚墨的神经。
她转过脸一看,就见前面一段距离停了一辆救护车,救护车的车厢是打开的,能看到里面抢救设备一应俱全,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长发女医生正站在车厢外,与里面坐着的两个护士说话。
眼前仿佛是做梦一样。
一个绝处逢生,何其幸运的梦。
奚墨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阮夜笙,双眼酸得几乎发了涨,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之前那种怀中抱人的姿势其实很累,但她太着急,仿佛忘记了双臂的疼痛,也不知道用一种什么样的毅力在那里坚持。
现在看到救护车,她立刻将阮夜笙放下来,保障她呼吸尽可能通畅一些。
很快,顾栖松和路清明推着一辆担架车,旁边跟着一个护士,快步跑到奚墨边上。
几个人合力,将阮夜笙小心翼翼地放到担架车上,一路推往救护车。
听到路清明说的话,那名女医生和护士也做好了准备,阮夜笙一送上救护车的车厢里,就展开了一系列的抢救。
女医生给阮夜笙戴上氧气罩,嘱咐旁边的护士:“量个血压。”
护士量了下血压,血压已经低得可怕。
“病人休克了,准备输液,建两条静脉通道。如果待会血压还是偏低,给一点升压药。”
那名女医生说着,没空搭理奚墨和另外两个,和护士在那忙活起来。
奚墨站在车门外面,她想进去,又怕影响里面的抢救,只能站在那,心急如焚地望着。她扫了一眼救护车的车牌,再看下车身标志,是一个正规医院的所属救护车,一般附近的人打120,来的就是这家医院。
再看车里齐全的设备,还有医生护士们的手法,显然是专业的,奚墨这才稍微放心了一些。
路清明来回踱步,顾栖松也站在那看。
过了一段时间,那女医生戴着雪白的口罩,弯了腰,搭着后车门,语气倒是很温柔和善,说:“我们先送病人去医院。”
奚墨一听,立刻说:“医生,请让我跟车。”
车里一个护士说:“不好意思,一般没有这个规定,你们家属可以开着车跟在我们后面,但是车厢里不适合有医护人员以外的人跟车。一旦家属情绪激动,会对病人抢救造成影响,还请理解。”
“我不会激动,你们不让我说话,我就不说话。”奚墨的声音带了些难得的祈求与示弱,这辈子她还没求过谁,低声说:“拜托你们让我跟着,她一个人,我不放心。我只要一个很小的角落,我保证不打扰你们。”
护士皱眉,还要再说,那女医生摆手打断了她。
女医生露出的一双眼睛清亮,说:“行吧,你上来。如果她待会有了些意识,你可以和她说会话,鼓励她。”
“谢谢,谢谢医生。”奚墨反复道谢,嘴唇都在抖。
她爬上了救护车后车厢,回头对路清明和顾栖松说:“你们在后面开车,跟紧点。”
路清明点点头,和顾栖松往回走。
救护车车门被关上了,车子启动,奚墨小心翼翼地坐在角落里,身子却往阮夜笙躺下的位置那边倾斜了一些,想看一看阮夜笙的情况。
车里最开始一片寂静,过了一会,一名护士看奚墨在那,一副想说话又怕打扰,想看又怕不被允许的可怜模样,心软地说:“她在输液,你别担心。”
“……谢谢。”奚墨声音放得很轻,怕吵到阮夜笙。
那名护士说:“你们也是走运。午饭前我们医院接到一个急救电话,说这边酒店后门边上的居民楼里有病人要抢救,要我们快点来,我们饭都没吃,到了指定地点,上去一看,根本就没有病人。”
她大概是被这事气到了,没忍住说:“我们打电话联系联络医院那边的人,电话却打不通了,现在我们回去要把这事报上去,对那个乱打急救电话的人进行追责。太过分了,不知道报假警和谎报120是犯法的吗,浪费社会医疗资源。”
“不过还好,我们正要回去,就遇到你们需要抢救,也算巧了。”护士说到这,又松了口气:“不然以病人现在的状况,会很危险。”
“那她现在脱离危险了吗?”奚墨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阮夜笙的安危,来不及想别的,只是问。
“不知道,还在观察。”护士说。
说完她就去忙了。
奚墨只好坐在那,尽量压制着内心的焦急,等着接下来的结果。
时间滴答流逝,车速也很平稳,很少有颠簸的时候。
过了一段时间,奚墨却发现那两个护士靠着车厢壁,低着头,似乎是睡着了。
这下奚墨忍不住,轻声对那名女医生说:“医生,她们……”
那女医生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不过眼睛很漂亮,她温和地回答:“她们是太累了,之前参与了好几场抢救,又没吃午饭,靠着休息一下。没关系,我在这,不会有影响。”
虽然女医生这么说,奚墨一颗心还是悬着。
碰。
碰,碰。
突然,奚墨却又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这种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撞着箱子,她左右看了看,这才看到其中一名护士坐着的固定长椅底下,放着一个银白色的箱子,大小有些像装大提琴的箱子。
是这个箱子发出来的响声?
女医生发现奚墨在盯着那个箱子看,就说:“这是医院配的一些医疗器材,放在里面。”
奚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心里却知道,那箱子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但她谨慎,这种情况下,她绝不会当着那个女医生的面说出来。
那女医生看了她一会,眼睛像是含了笑:“你过来看看病人,跟她说说话。”
奚墨这下注意力都被阮夜笙吸引住了,她赶紧挪过去,双膝跪在地上,在担架旁边看着阮夜笙。
阮夜笙脸色苍白,透明的液体沿着输液管慢慢进入她的静脉。
“能听到我说话吗?”奚墨声音轻柔极了,带了明显的抖,问阮夜笙。
这个时候,她很想叫阮夜笙的名字。阮夜笙意识涣散,估计此刻不太记得在扮演她的身份了,或许叫她本来的名字,更能勾起阮夜笙内心深处的意识。
但她不敢,如果叫了,那名女医生可能会觉得奇怪。
虽然现在看不出来那名医生到底认不认识自己这张脸,但她也不能保证对方就绝对不知情。酒店今天很多明星,或许女医生知道一些事,她不能冒险。
女医生笑着问她:“她是你什么人?你怎么不叫她名字呢?”
奚墨就看了那名女医生一眼。
女医生说:“一般家属上来,为了唤醒病人,都喜欢叫病人名字的。”
奚墨没有说话。
那个银白色箱子突然又动了下。
奚墨脖颈已经开始出汗了,她扭头看了下那个箱子,再看着女医生。
女医生的眼睛弯了弯,看着担架上昏迷的阮夜笙,说:“我们抢救已经很尽责了,但是她现在血压非常低,怎么都升不上来,给了升压药都没用。”
“这……意味着什么?”奚墨感觉车厢里骤然冷飕飕的。
似乎还有一股隐约隐约的气味。
“这意味着……”女医生脾气非常好,很耐心地和奚墨说话:“她很可能就要死了呀。”
奚墨浑身的毛孔像是要在此刻炸起来,寒气灌入她的毛孔,在折磨着她每一根血管。
碰。
碰!
箱子的响动越发明显了。
奚墨却顾不上那个银色箱子了,她发现阮夜笙浑身已经开始抽搐起来,她一下慌了神,攥住了阮夜笙的手,阮夜笙的手摸上去已经开始冰凉了。
就像是女医生说的。
她就要死了。
那股古怪的气味越来越浓了些,奚墨看着阮夜笙,浑身都在发抖。
女医生没骗她。
阮夜笙的脉搏,已经微弱得快要感觉不到了。
奚墨双眼酸涨,眼眶红通通的,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
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体马上就要停止心跳了,自己再也不能以奚墨的身份出现,只能永远寄居在阮夜笙的身体里,过完这一生。
而是因为,阮夜笙这个人就要消失了。
如果她的这颗心停止了跳动,阮夜笙这个人的存在,就会全部不见。
从古至今,有些人会去思考,一个人存在于世界上,到底是因为身体的存在,还是因为人的思想,或者说是灵魂,决定了这个人的全部意义?
奚墨在和阮夜笙交换以后,也曾想过这个问题。
随着相处渐深,奚墨觉得,思想灵魂,才是最重要的。
身体,不过是一具空壳。
奚墨从没感到这么绝望,小时候曾遇到的可怕,都不及这次给她带来的痛苦。她感觉自己几乎无法正常思考,只是如同掉进深渊,恐惧阮夜笙会因此而消失。
她害怕,再也看不到阮夜笙了。
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笑。
生平第一次,她从未有这样强烈的愿望,希望自己能和阮夜笙换回来。如果自己的身体真的快不行了,那就让她代替阮夜笙,去面对死亡。
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
想要用自己的性命,去交换阮夜笙的命,竟然是她此刻最迫切的愿望。
她只要她活着。
哪怕……哪怕为她奉上自己的命。
奚墨的头脑也开始昏沉,她能闻到那种气味,有些熟悉,却又熟悉得让她恐惧。
这一切的一切,仿佛似曾相识。
“你怎么了?”女医生问她。
箱子还在动。
奚墨没有回答,她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溃散,眼前的所见模糊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扭曲了,世界颠倒,在她眼前犹如缤纷的万花筒,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身体突然甩出来了,甩进炽热的岩浆里。
她被那些岩浆烫着,每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痛苦。火焰一路烧灼到她的魂里似的,她疼得实在受不了,只盼着早点结束这种地狱的酷刑。
旁边女医生跟她说了一句什么话,很简短,但她已经听不清楚。
天旋地转。
耳边轰鸣,又归于沉寂。
奚墨趴在阮夜笙身上,彻底昏了过去。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回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回来
下午五点四十三分,网络舆论突然炸开了锅。
这锅炸得突如其来,没有半点思想准备,不但将吃瓜路人炸懵了,更把粉丝们炸得三魂不见七魄。
原因很简单,一个专门发布娱乐圈资讯的营销大V突然在下午五点四十三分的时候,发了一条微博,内容是:“奚墨这次的处境非常危险,建议粉丝们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
这也是营销大V的套路,故意语焉不详,引发的猜测越多,营销大V也就越高兴,最好是引导全网讨论。他们关心的并不是真相,而是这样的一手资讯能够给自己带来多少流量和热度,粉丝就是他们推波助澜的利剑。
但是娱乐圈的很多粉丝们却是最容易咬这种钩的,有些明知道是营销大V的套路,还偏忍不住要咬上去。这条微博一发出,奚墨的粉丝转瞬就冲了进来,转发和评论里全都是满满的冲突味。
有上来就点炮仗的。
“你又在这带什么节奏!什么叫非常危险,什么叫心理准备,敢不敢说清楚点,你但凡要有点良心,就别利用别人在这造谣!”
“呵呵,又缺流量了?造谣的你飞了。”
“博主造谣惯犯,有点脑子的都不会信。”
也有心急如焚的。
“奚女神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有危险,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你还知道什么,拜托你别卖关子,告诉我们吧。求求博主回复一下,求求你了,好人一生平安。”
这条评论被那个大V简短地回复了,排在最顶端:“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抢救一下午了,救不救得回来还不一定。”
一回复,事态更是刹不住车,这条回复底下评论叠得犹如万丈高楼直耸入云。
“怎么回事!怎么会到需要叫救护车抢救的程度?今天是杀青宴,也不是拍戏,不可能出什么安全事故啊。而且我全程看完直播,她状态特别好,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博主能不能说得再详细点,拜托拜托!”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要听,你们这些无耻营销号,全都是骗我的!”
“博主说都说不清,一看就是造谣!公司没有发布确切消息之前,我什么都不会信的!不造谣,不传谣!”
“看不惯她很久了,都在抢救了,那请问她什么时候死?”
“楼上希望人死的是什么品种的变态?报复社会?”
“别回复那种人,那种人故意骂得难听来激怒粉丝,就是为了博取关注度,别上当了!”
“路过,吃瓜。”
他们被烩在一个锅里,什么样的声音都有,惊讶,愤怒,伤心,崩溃,冷眼旁观,甚至是幸灾乐祸的恶毒。人世间是什么样,这里就是什么样,一时看尽世间嘴脸。
这条营销微博出来以后,与之相关的各种消息也开始变得铺天盖地,每个营销公司会养着几十甚至上百个营销号,一旦点燃了这根导火线,网络就再也无法阻止它的肆虐。
热搜前三被奚墨包揽,每一个都和她生命垂危有关。
有说得跟真的似的,也有假得连傻子都不会信的,甚至算命程的那些迷信号也来掺和一脚,在那神神道道地分析起了奚墨的生辰八字。说她八字里显示命里有劫,今年多灾多难,不然也不会先遭遇酒店大火,又过劳入院,这回还生死未卜。
底下一堆路人求这些“大师”给他们批命。
粉丝们快被逼疯了,冲到公司的微博留言,纷纷让公司别装死,赶紧出来给个说法。
不过也有一些细心的粉丝发现了一个人的评论,那个人说:“我就在奚墨住的那家医院上班,亲眼所见,奚墨确实住院了,因为过敏。但是没有生命危险,过敏症状也消退了,粉丝们别担心,等奚墨醒了,公司应该会给你们一个交待的,不要听信谣传。”
公司的微博负责人悄悄点赞了这条评论以后,更多人得以看到这条。
于是不少理智粉们提到喉咙口的心勉强往回落了几分,在那焦急等待,任凭外面闹得满城风雨,她们只想等奚墨出现。
还有人多提了一嘴:“阮夜笙也住院了,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救护车上推下来的。”
但现在奚墨的名气实在是碾压级别,将很多热点都盖住了,又怎么可能会有很多人去关心这一条。
阮夜笙的粉丝们急得不行,却没有公司能问,只能在那提心吊胆,默默祈福,并且希望能通过查看奚墨的资讯,来找出一星半点阮夜笙的状况。
晚上六点五十。
奚墨缓缓睁开了眼。
房间的灯是半开的,光并不刺眼。她感觉有些头晕,又闭上眼眯了片刻,这才睁开,慢慢地适应着眼前的一切。
她的脸往一侧偏去,很快就看清了这是病房,床边悬着输液瓶,液体正在往下滴落,桌旁收拾得非常干净,没有半点杂物。
路清明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正皱眉看手机,手指飞快动着,忙着回复。
奚墨看了路清明片刻,意识开始慢慢汇聚。
阮夜笙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奄奄一息的模样闯入脑海,瞬间将她整个毛孔都炸起来。她惊得浑身一个激灵,也不顾自己正在输液,立刻坐起身来,就要下床。
她的手机,她的手机呢?
给阮夜笙打电话,还是要去问医生护士,她一时也分不清先后顺序。整个人浑浑噩噩,只知道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要知道阮夜笙的情况,她必须要尽快联系到阮夜笙。
阮夜笙……现在怎么样了?
她不敢想,对于未知的恐惧让她直吸冷气。
路清明见她醒了,一张冷冰冰的脸终于舒展开来,腾地一下站起身,眼中满是欣喜,声音却是温吞地说:“你在输液,先别动,躺好了。”
奚墨之前几乎将他当成了空气,现在才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路清明的眼睛里都是血丝,面目憔悴,一身的西装也皱了,很不得体。
奚墨从没见他这样不顾形象的一面。
而很快,更大的疑虑漫上心头。
如果现在是别人守在病床边上,奚墨还算理解。路清明会坐在这里,她实在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路清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关心阮夜笙了,居然还会到病房里看她?
这不合理。
奚墨拧着眉,看了路清明好一会,等她确定路清明眼中的关心是那么熟悉,分明是以前路清明看她时才会有的程度,她浑身突然像是僵住了。
仿佛一道闪电划破漆黑夜空,她在这片陡然绽开的光中,找到了一个几乎让她发抖的要点。
“镜子……有没有镜子?”奚墨嘴唇发抖,如同着了魔似的,低头看着自己摊开掌心的双手。
手指修长,这是弹钢琴的一双手。
此刻说出口的声音,也是那么耳熟,正在那样证据凿凿地告诉她真相。
其实到这一步,她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还觉得不够,生怕自己正在做梦,非要眼见为实。
“没带镜子,你用手机照吧?”路清明不明白为什么奚墨和上次酒店大火以后一样,一醒来就要照镜子,但仍旧拿出手机递过去。
奚墨接过他的手机,手指微微发抖,悬在照相机的那个按钮上,却并没有立刻点下去。
过了好一会,她才像是下定决心,点开了照相机。
路清明很少自拍,所以他的手机拍照是默认模式,奚墨深呼吸了下,颤巍巍地切换到了自拍,这才在手机屏幕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属于奚墨的一张脸。
她怔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浮在烟雾上,是那样的不真实。可是仔细看了看,却又分明是她自己的模样。
过去的那几个月,她无时不在盼望这一刻的到来。
而这一刻真的到来了,她竟然一时之间适应不了。
是真的吗?还是她现在正在发烧,已经烧糊涂了,所以会产生一些幻觉?
等她暗地里掐了下自己的手,感觉到疼痛,心口的那块压着的大石才总算松动了几分,不是幻觉。
原本是自己的身体海鲜过敏,性命岌岌可危,现在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而且安然无恙,这是否就意味着阮夜笙也回归到了她本来就健康的身体里,一切平安?
路清明在旁边观察她脸色的变化,觉得她十分反常,考虑到她刚醒,也不敢多问,只是说:“你先休息下,想吃什么?我叫人帮你准备。”
奚墨将手机递回去,问:“我的手机呢?”
路清明打开他的包,将手机拿给她:“我帮你充了,电是满的,不过现在先不要上网,舆论我都会处理,交给我。”
“我现在不上网。”奚墨说:“只是打个电话。”
她顿了顿,这才轻声问一句:“我记得是阮夜笙送我去医院的,她人呢?怎么没看到。”
在剧组相处了这么久,路清明看得出她对阮夜笙的在意,就详细说道:“她之前和你一起上了救护车,我和顾栖松跟在后面。到了医院,车厢打开,我看到她和你都昏迷了,之后她被另外一个医生推走了,不过我已经让顾栖松去盯着,你别担心。”
“她昏迷了?”奚墨心里一跳:“医生有说什么情况吗?”
“我不是很清楚。”路清明说。
奚墨捏了捏手机,说:“你能帮我去买晚餐吗?”
路清明皱眉,犹豫了一瞬,说:“我让我助理帮你去买,是不是要吃得清淡一点?”
“你自己帮我买吧,别人我不放心。”奚墨低低说。
路清明见她这么说了,只好点头:“行,那你在这等着我。”
支走了路清明,奚墨赶紧点开手机,给阮夜笙拨了一个号。
一段接着一段等待接通的长音响起来,每一下,都是期待,却又是忐忑。
奚墨的手心出了汗,过了一会,手机终于接通了,通话记时显示在屏幕上。
彼此却没有声音传来,像是两边都是长久的静默。
过了好一会,久到奚墨觉得自己是不是在犯癔症的时候,阮夜笙轻柔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奚墨?”
这一声轻唤,瞬间瓦解了奚墨的紧绷,她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是含糊“唔”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阮夜笙有些紧张,说:“我刚才去洗脸了,没有很快接到你的电话。”
“没事。”奚墨问她:“你边上有人吗?”
明明才与死亡擦肩而过,明明心底装着那么多涌动的情绪,明明现在有说不完的话,现在两人的通话,听上去却是那么平静,那么简单。
即使这份简单底下,压着极力的克制。
“没有。”阮夜笙说:“之前顾栖松在的,刚我让顾栖松去给我买饭了。”
“我也让路清明帮我去买饭了。”奚墨回她。
阮夜笙听到这,这才笑了下,说:“那你来不来?”
奚墨此刻觉得心有灵犀这个成语,或许是世界上排在前列的美妙词汇,她说:“来。”
阮夜笙挂了电话,在病房里来回踱步。她一颗心怦怦直跳,说不清是换回来的莫大兴奋,还是奚墨平安无事的喜悦,又或者是更深一层的意味。
等了一会,她又走到盥洗室,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
她对着镜子,看着属于自己熟悉的眉眼,笑了下。现在不适应是正常的,她明白。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外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透着规矩和礼貌,听上去却又是那么温柔。
阮夜笙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快步走到门边上,伸手摸到门把上。
奚墨站在门外,手也同时搭着门把。
彼此隔着一道门,此情此景,像是兜兜转转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当初。
但心境却早已经不同。
还是阮夜笙先拧动门把,打开了门。
以门为界,阮夜笙站在里面,奚墨站在外面,两人对视。
“奚墨,欢迎回来。”阮夜笙的笑意染着明亮的光。
“阮夜笙,欢迎回来。”奚墨低声应着她。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讨厌
第一百二十章——讨厌
关好门,两人向病房里头走去。
期间阮夜笙的目光就没从奚墨的身上挪开过,担忧与惊喜糅合在一起,将奚墨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看了又看,像是生怕她少一根头发似的,步伐更是带了些克制不住的激动与雀跃。
等她瞥到奚墨的手上,脚步蓦地一顿。
奚墨手上有个拔针后压血管的白色小绷带,她进来后,一直用手紧紧按着*,没有松开。
阮夜笙看一眼,就明白了。奚墨这是刚拔完针头,就立刻按压着出了门,匆忙往她这边走,路上这段时间太短,并不够她止血的。
曾几何时,她总在大学的树下等她经过,即便很多时候,她等不到她。
而如今,她竟然也愿意为她步履匆匆。
即使她刚从危险中醒转,还是快步赶来与她见面了。
奚墨停下来,也打量着阮夜笙,说:“以前在镜子里看了这么久,没看够吗?”
“那种感觉当然和现在不一样。”阮夜笙这才如梦初醒,面上的恍然被笑所替代:“现在的你,就是你。感觉好久好久没见到这样的你了,我当然要仔细看看。”
她的笑明丽且妩媚。
奚墨盯了她一会,觉得这笑意与阮夜笙原本的模样实在是相得益彰。
阮夜笙生着一张天生勾人的脸,睫毛很长,笑起来的时候,长而密的睫毛扑闪,双眸更是似银月一般弯起来,夜色的惑人蜜意就晃荡在这片月影之中,看得人心痒。
她这张脸,衬极了这抹笑。
“还是现在这样好。”奚墨看着阮夜笙的脸,终于说。
阮夜笙其实察觉了奚墨看她的那种目光,那目光格外专注,像是胶着在她的脸上。
她很少见奚墨这样,心里忍不住跳了几跳,嘴上却逗奚墨说:“你是夸我的脸好?”
谁知道奚墨看上去却并没有冷脸。
以往如果她说出这番自恋意味的话来,少不得要被奚墨呛几句,但现在奚墨却并不在意,甚至默许了她的说辞:“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非要?”阮夜笙眨眼:“那还有别的理解?”
奚墨也不跟她客气,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说:“也可以理解为现在这种彼此换回来的状况,很好。”
阮夜笙走到她面前,眼神仍在她身上打转,甚至弯下腰去观察她颈部的肌肤,眉间都是喜色:“何止是很好,简直是太好了。我好久没这么放松过了,终于可以自在做自己,虽然我喜欢演戏,但是如果时时刻刻都得扮演,说不累那是不可能的,有时候我都提心吊胆,生怕别人看出端倪来。”
但她的喜色却并不放松,掺着几分忧虑。
“你看上去却并不自在。”奚墨看穿了她。
她知道,阮夜笙如果在笑,有时候是真的发自内心,而有时候不过是一张她掩饰自己内心的温柔面具。
阮夜笙怔了下。
“从开门看到我以后,其实你一直都很紧张。”奚墨说:“你是不是在担心我们到底是怎么换回来的?过程是否危险,是否还会互换,以后又该怎么应对?”
“你说的这些都对。”阮夜笙被她发现了内心深处的情绪,反倒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看了她好几眼,这才坐在床沿。
目光最后落到了她按压的手上:“不过我最担心的是,你现在的身体状态。”
这回换奚墨怔住了。
难怪进来以后,阮夜笙一直盯着她,甚至还去看她脖子。她海鲜过敏以后,肌肤上有时候会出现红痕,阮夜笙这是在确认她的症状是否已经消退了。
“我没事的。”奚墨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将手上止血的小绷带撕掉,扔进垃圾桶里,说:“我的过敏虽然严重,却一向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已经控制住了。”
仿佛是为了让阮夜笙安心,她特地将病服衣袖往上撩了几圈,露出段小臂,展示在阮夜笙眼前:“你看,我现在基本上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了。”
她的小臂线条修长,匀称,肤色更是白如皓玉。
阮夜笙像是犯了痴似的,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小臂。
奚墨低咳一声,将衣袖往下落,藏起了那片白皙。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的寂静。
阮夜笙脸颊有些发热,没话找话地问她:“你什么时候醒的?”
奚墨反问:“你呢?”
阮夜笙说:“我刚醒不久。”
“我也刚醒。”
阮夜笙重新站起来,给奚墨倒了一杯温水,说:“醒了以后,本来要给你打电话,又怕你还在睡觉,会吵到你。我听顾栖松说了,你是过敏性休克,需要休息,就想着等你醒来以后再联系我。”
她说得这样轻描淡写,实际上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醒来以后的惊慌失措。
她在昏睡的这段时间里,仿佛做了一个漫长且痛苦的梦,像是被人丢到油锅里煎熬,疼得死去活来。
等睁开眼的时候,她并没有意识到已经换回来了,以为自己还在过敏。
她在以奚墨的身份生活的前几个月里,饮食合理,护肤精心,吃穿用度全都是最顶奢的,每一刻都活出了精致与讲究。倒也不是她与奚墨换了人生以后,就心安理得地享受奚墨的一切,退圈的这些年,她早已学会了忍耐与低调,对享受这个词并没有任何想法。
她会这样考究生活的唯一原因,是因为她知道奚墨从小养尊处优,什么都是最好的,她当然要给奚墨这副身子最好的一切。
她不但将奚墨这副皮相保持得神采奕奕,别的细节也是小心翼翼,生怕磕碰到哪里。
如今她知道奚墨居然过敏了,这意味着这副身子正在遭受折磨,这叫她怎么能不慌。而等她察觉到自己回归了本来的模样,非但没有放心,反倒更焦急了,生怕奚墨换回去后,还得继续受罪,更害怕如果过敏严重,会不会危及到奚墨的性命。
昏迷之前,虽然意识模糊,她却也感觉到奚墨这副身体正在垂危。
所以她清醒以后,有些可能她根本不敢去想象,只希望能尽快确认奚墨的情况。
当时她完全是哆哆嗦嗦地要去找手机。
如果不是顾栖松在边上告诉她,奚墨已经脱离了危险,正在安睡,她恐怕真的要疯了。
“你……”奚墨斟酌了片刻,还是低声说:“你接我电话之前,哭过吗?”
阮夜笙:“……”
“没有。”阮夜笙看着地面,难得表现得有些局促:“换回来可是大喜事,我干嘛要哭,我有病吗?”
“你的眼睛看上去有点红。”奚墨煞有其事地分析起来:“而且我拨通电话以后,你等了一会才接通电话,语气有点抖,说你之前是去洗脸了,所以没来得及接电话。”
阮夜笙低着头。
奚墨问她:“你是因为哭了,才去洗脸的吗?”
阮夜笙没有吭声。
双肩却微颤了起来。
仿佛醒来以后的牵肠挂肚,惶惶不安,终于在这一刻,被发酵到最浓的那一度。
等阮夜笙抬起脸的时候,双眼已经噙满了眼泪,泪水将掉未掉地在眼眶里打转,更将那一片长睫毛濡了个透湿。
她这张脸,笑得时候有多勾人,哭的时候就有多让人疼。
奚墨看着她,面上骤然一紧。
阮夜笙又哭又笑,半嗔半怪地抱怨起来:“你这个死木头,讨厌死了,这种时候还搞你的逻辑推理。行,我承认我就是哭了,你逻辑好,还擅长观察,推理出我之前哭了,还跑去洗脸,你觉得自己挺能的?你这么能,你怎么不去坐火箭登月,顺便慰问太空宇航员?”
奚墨:“……”
她好久都没遭到阮夜笙这连珠炮的一顿怼,仿佛身上插了好几把阮夜笙放出来的箭,心尖疼,小心着问道:“你……觉得我讨厌吗?”
阮夜笙听得目瞪口呆。
果然是木头,自己朝她撒娇都听不出,还在那纠结讨厌这个词。
现在就气死她得了。
阮夜笙抬手擦了下眼泪,心想她喜欢谁不好,为什么非要喜欢一个木头,可是下一秒却又觉得,还是木头最好。
她就喜欢木头。
就算木头不喜欢她,她有时候会难过。
但她还是要喜欢木头一辈子。
奚墨看着阮夜笙眼睫上的泪花,站了起来,走到病床边沿,低下了头。
阮夜笙察觉到她的靠近,抬起头来,不明白她的意图,只觉得她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让她心头那悸动的血液瞬间滚烫:“……干什么?”
“上次你说你想你妈妈,结果哭了。”奚墨神色认真地说:“当时我抱了你,你就不哭了。”
阮夜笙终于知道她要说什么,惊讶之余,心底的鼓都快被敲打得失了节奏。
奚墨的双臂垂着,手微微一动,问她:“你现在也哭了,需要我抱着哄一哄你吗?”
阮夜笙:“……”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等仔细一咂摸,确定奚墨说的是抱和哄的字眼,内心既荡又气。她实在想不通,这到底是什么品类的木头,居然会直接问她,要不要抱,要不要哄,还问得这么端正。
更无奈的是,她被这样问了,一颗心却跟随着这木头怦然乱跳,快要压抑不住节奏。
“要。”阮夜笙回她,嘴里要得理直气壮。
奚墨走到她面前,伸出双臂,环住了她,将她温柔地揽到自己身前。
并且和上次一样,不忘和着安慰的节拍,在阮夜笙的背上轻拍起来。
阮夜笙坐在床边,抱着奚墨纤细的腰身,双眼笑得弯了,却又涩然起来,眼圈更红。
分不清楚是之前担忧奚墨的焦急落泪,又或者是换回来的喜极而泣,还是因为奚墨的这个拥抱感动,只觉得情绪被积压到一个顶点,又在奚墨这怀抱的港湾里毫无顾忌地倾泻出来。
她忍不住往奚墨怀里缩。
“不哭。”奚墨感觉到了,拍她的背,低声说。
“我没哭。”阮夜笙这回笑起来,将眼泪蹭到奚墨的病服上,说:“那我可不可以要抱久一点?”
“你想要多久?”
“我也不知道。”
反正阮夜笙就这么抱着不松手,大概是这样的拥抱让她觉得舒服和安心,说:“之前换回来,还不适应,现在好像适应一些了。上次你抱着哄我,是用我的形象,或多或少有种自己抱自己的错觉,现在不一样了,还真的是你在抱我。”
奚墨含糊回她一句:“我也觉得现在比刚醒来时,要适应多了。”
阮夜笙也学着奚墨语气,分析起来:“应该是这个拥抱的原因。用各自的身体拥抱对方,可以提升个人适应感,更好地习惯使用自己原本的身体,渐渐的,就适应了。”
“有这个可能。”奚墨唇边有了一丝笑。
“那为了加快适应,以后多抱抱吧?”
奚墨:“……”
阮夜笙抱着她,眉开眼笑。
特别好。
她好喜欢这种感觉。
她好喜欢换回来。
她好喜欢,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