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榕闻言只但笑不语,将右手扣握成拳,以骨节在洋漆小几上轻扣一声。
小鸾与他相处了几年,自然知道他这些小习惯,明白他是不出一语,尽在不言,当下就只是抿嘴一笑,却再不说朝中之事了。
“我早说过,我们如今不过是富贵闲人。天下最难得的是富贵,更难得的是闲散,如今我们两样都有了,可不是天下一等一的么?”
陆榕闲闲一笑,饮了一口茶水,又道:“况且我们这闲散背后,不知有多少人费尽心思。我们又不是不知恩的,总不能不领这情罢?”
小鸾一听这话,便笑起来,“好促狭的人,可又句句在理,真叫人拿你这歪理没法子。”却不喝茶,只是将彩绘泥金的茶盅推向陆榕,“既不能生受人家的好意,我们也得投桃报李不是?”又道:“这茶冷了,快去与我重倒一杯温水来。”
陆榕自然欣然起身,朝小鸾拱手道:“领命。”便用一边的茶盘端着茶盅往隔间去了。
不过是换一盏温水,费不了什么功夫,不过几息,陆榕便回来了,只是手上托着的茶盏也变了样子。
小鸾一看就笑,“你这是从哪里寻来的,我记得这东西一向是收在箱子里头的。”原来陆榕手上拿了一个斗彩团花花鸟纹的杯子。
“这是你的嫁妆,我自然印象深刻。方才我在茶格里头看到它,也觉得奇怪呢。”陆榕一面解释,一面将杯子放在小鸾面前,“我想着你既然不喝茶,也不必用什么茶盅茶盏,拿个杯子也就是了,这东西又是从你家来的,正合适你用。”
方才小鸾听他说“嫁妆”二字时便觉尴尬,面上难露出几分。此刻陆榕主动掠过去,她也领情,便道:“你不知道,这杯子原是一套的,如今你单拿了一个来,我就有些奇怪了。”
陆榕坐下,听小鸾说这杯子竟是一套的,便微微凝思,“竟是一套么?那又怎么单单一个出现在茶格里头?”而且还是在角落里,若不是他挑件盛器,只怕也寻不到此物。
两人都是人精,此刻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陆榕便冷笑:“我原以为只有家道中落的人家才会出这样的事,还一直以为治家严谨,没想到今日就打了脸了。”
小鸾欲语还休,几次想说话,却到底张不开口。毕竟这是陆家的丑闻,她到底是外人,可说来说去,这丑闻还是应在了她身上,只好说:“亡羊补牢,犹未晚矣。此事发的早,也省的到时候来个措手不及,真到那时也就晚了。”
陆榕摩挲着那白底青花的茶盅,轻柔的就像在抚摸美人的肌肤,因他低着头,也看不清是个什么表情,茶水氤氲,渐掩其容,只听他道:“晚?什么时候都不会晚。”
这些蠹虫只要想抓什么时候都抓得到,不过是些仗着往日光辉的伥鬼罢了。
“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陆榕又瞥了眼炕上角落的账本子,意有所指道:“连着那个一起。”
小鸾这才欢喜,没想到只是一件捕风捉影的小细节,便帮自己解决了一件麻烦事,便笑道:“那可真是帮了大忙。要是我一人来,还不知道他们要怎么欺负我呢。”
再说了,这是陆家的事,她这个姓谢的可不好就直接插手,原本自己还想着扯一扯陆榕的大旗,谁知今日这巧宗一出,人家自己接过去了。也好,省得自己到时候吃力不讨好。
“多谢你了。”小鸾面上的欢喜简直掩不住。
陆榕不言,只是含笑看她。他本是神仙玉质一般的人,此间温润神态难以描摹,竟连小鸾这个自负心若铁石的“男子”也不禁红了脸。
她目光微闪,转过头去,涩涩道:“你看我做什么?”只是这话在那融融目光中渐渐不闻,小鸾嘟囔了句话,陆榕并未听清。
“你说什么?”陆榕闲倚在一个石青色金银双线流云万福的引枕上,玉山倾颓,自是一番风流无匹。
小鸾只看了一眼便闭目靠在靠背上,心里默念清心咒,但其姿态之惊心动魄依旧历历在目,心绪仍是不宁,只好暗骂他“美色惑人”。却不知自己又是一番销魂夺魄的遗世形容。
陆榕闲歪在炕上,眼光似有若无地落在闭目养神的小鸾身上,小鸾如今虽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可早已显出几分绝色容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