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小鸾打发了胡氏与风仪去了,自己从炕桌上拾掇了一本账本子正瞧着。
她向来是不爱管这些闲事的,从前这些也都是风仪的分内事,可自从年前陆榕一病,小鸾主动站到人前应酬,风仪就渐渐将账册转交给了她,毕竟风仪说到底也只是一个下人,并不好一直把持着懋侯的家事。
可小鸾却觉得尴尬,一来她并没有一个做妻子的自觉,二来也是因为她与风仪关系甚好的缘故。
只是这些心思,风仪并不知道,若她知道了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即便不说第一条,便是第二条也站不住,哪有奴婢把持内政的?
不论小鸾说什么,这些账簿子如今还是到了小鸾的桌上。
小鸾不是不会主持家事,但实际上接手还是有些困难的。
眼前账簿子就是一个很好的软钉子,小鸾心下冷笑,一看就知的错漏,也敢拿到自己眼前,不知道是真无畏,还是真试探。若是试探,只怕他们要失望了。
疏尔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虽是春霖,却如秋雨,霢霢沥沥,阴晴不定。
日渐黄昏,天色且阴的沉黑,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寒气浸透骨髓。
小鸾在内室,外头只听得外头风声甚紧,却分不开心,只看戏似的继续看着“错漏百出”的账册,心里估量着发作的分寸。
正欲提笔时,丫鬟进来报说:“侯爷回来了。”
话音还未落,陆榕便进来了。
只见他最外头穿着一件蓑衣,里边还罩着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外发烧大褂子,头戴金玉冠,脚蹬鹿皮靴,不论不类的,小鸾不觉笑道:“怎么这样打扮?渔夫不渔夫,公子不公子的。”
陆榕倒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只是笑问:“可用了饭么?用了多少?喝药没有?”一边问一边脱下蓑衣。
小鸾上来帮手,先是接过蓑衣撩在炕桌上,又与他脱褂子。陆榕略弯了弯膝盖,抬起下巴,好叫小鸾来解颈子上的纽扣,视线由上而下,笑看她:“你还没回我话呢!”
小鸾瞪他一眼,“先让我帮你拖了这累赘再说话!”说着便示意他张开双臂,上去脱下外褂。
等到把褂子脱下来,两人都不觉舒了口气,小鸾先是一愣,随即便笑,“原来你也觉得累。”也不管陆榕无奈的眼神,自顾自将蓑衣挂在衣架子上,又进屋把大褂子搭在屏风上头,方才出来。
“劳您关心,我今日吃了一大碗饭,喝了两大勺汤!”小鸾撩开大红撒花软帘出来,也不就坐,反倒是开了茶奁,又去外头风炉上煮茶,就听她问:“我就不问你用没用饭了,宫中必然是不会亏待你。”
说着小鸾又从小隔间探出头来,“吃饱了么?”只是话虽这么问,却似极笃定陆榕并未吃饱一般。
陆榕早就在炕上坐了,正是在小鸾对面的坐褥上,正歪在引枕上,闲闲翻着炕桌上的账册子。
冷不防听小鸾这么一问,忽的笑开了,方才还有些疲惫冷倦的情态,立刻便如春水横波,盈盈月晕,一双眸子也瞬间从冰山融为春水,笑向小鸾道:“自然没饱。”似乎又嫌不够,欲言又止道:“根本就没吃什么。”
明明就是一句简单的话,偏被他说出了几种情态,似乎有羞涩,似乎有撒娇。
小鸾觉得十分有趣,笑开了,“你这是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大姑娘!”只是嘴上刻薄了一番,却还是立刻就叫人传饭,又嘱咐陆榕道:“先捡些糕垫垫,都是厨房新做的。”说着便端出一碗茶来。
“先喝碗杏仁露,这东西虽甜,却适宜你的脾胃。”又用小勺子轻轻搅了搅,微微吹开热气,像是哄孩子似的,“我试着热度的,不烫不冷,刚好入口。”便奉与陆榕。
这是她这几年照顾陆榕形成的习惯,平日里竟把他当成个孩子劝哄。
小鸾自己不觉,犹自毫无芥蒂地哄着陆榕,陆榕却心中一动,看了眼正温言笑语的小鸾,只觉心中熨帖难以言喻,就好像一股暖流骤然洗净了他满身风霜。
他怎么还能拒绝呢?即便小鸾此刻端来的是自己最讨厌的杏仁露,他也没有半分不愿。
陆榕一手接过小碗,那温热的暖气直熏得陆榕心中胀胀地疼,他从来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
当初他选择谢小鸾的时候,只是觉着这个人比较章怀清来说,已经是上佳人选,家世,人品,都无可挑剔。
他甚至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以后,毕竟小鸾还是的孩子,哪个男子会想着以后如何与一个仍是稚龄的妻子共度?
不过是得过且过,不过是粉饰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