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想来也不知那姑娘是怎样撑下来的,后面自己虽好了,她却是躺了一个月,如今两人一起得了“病鸳鸯”的名号,在京中也算是扬名了。
想到这里陆榕又道:“如今侄儿也算是有家有业的了,哪里还能像与以往一样一概的烦劳长辈操心?以后必然以身体为上,再不能的了。”
这话也算恳切,话中之意也算真心。容玥目光闪了闪,陆榕虽未直言,但话里话外都提到“她”。
她?还能是哪个她?自然是他的那个小妻子了。
又想到谢小鸾去岁的表现,不禁联想起谢皇后来,心想道:她们谢家的人倒都是一脉相承。到底没办法再说话,又不愿多废话惹得陆榕厌烦,只好道:“算了,你也是大人了,这种教训小孩子的话说的也没什么意思,坐吧。”
陆榕见舅舅只叹一声,想他是真不生气,心下也松了口气,主动转开话题,笑说:“这暖阁可不像是舅舅的手笔。”
容玥心中明白他的小心思,暗笑他话题转的也太生硬,又想这也是陆榕把自己当做至亲之人的缘故,便主动顺着他说:“的确不是。德政殿后面两间暖阁,西暖阁我当做小书房用,堆得忒乱,不好让你看笑话,其他屋子不是太小,就是太冷,唯有这间,很合适。”
陆榕并不是真要问这个,不过一个借口,又主动说起其他事,三两句就带过这个。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用了饭,陆榕又陪坐一刻,便告退了。
出宫路上,陆榕坐在马车上,想着从元康帝口中露出的话音:“……章吉此人,虽是小人,却是能臣……”
这是叫自己收手了?陆榕手中把玩着一串蜜蜡手串,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黑狐皮袱子。
车内一股清淡悠远的香气弥散,陆榕认得出这是小鸾调制的香,叫做接履云霓。她并不是爱做这些事的人,当日看她弄这些香料,还曾问她,如何叫做这个名字。彼时她正被娇娘弄得焦头烂额,便苦笑:“章家何其有幸,两朝宰辅,我只当人家是青云平步,却没想如今他已是树大根深了。”就指着面前的香匣子,道:“以此自警吧!”
陆榕将蜜蜡珠子一颗颗握在手里,摩挲这蜜蜡润泽的表面。良久,方唤道:“阿大,可有去家中告诉了吗?”
立刻便有一青衣汉子进来,单膝拱手道:“已经派了人回报夫人去了。”
陆榕睁开双眼,对他点头:“那就好,省得她连晚饭也不给我准备。”
阿大知道这是笑言,他向来外粗里细,自然不会随意与主人搭话,只是磕了一头,便悄声出去了。
马蹄声哒哒响,伴着车轮碾在地上的声音,陆榕又重新闭上眼睛。不论章家是否倒地掉,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办,陆榕也不再浪费心力,假寐起来。
再说阿大派去报信的那个小子,名叫青冥,是陆榕的奶兄弟,虽不如阿大阿二两人在陆榕夫妻面前得脸,也算得上是家中男仆里的一等了。
且不说他有陆榕奶兄弟这一层身份,偏他又生了一副好形容,修眉俊眼,高大挺拔的,比着阿大阿二两个虎背熊腰,粗眉大眼的更得府里丫鬟婆子们的喜好。故而他也常领些跑腿的活儿,与府中的小丫头老妈妈们都有些交情。
今日陆榕原是跟小鸾说好晚饭不回的,小鸾自然也嘱咐厨下不要多备他这一份。哪成想陛下并没有多留陆榕,午后便要回来,陆榕不想小鸾又慌乱,便叫这青冥先回家说一声。
青冥是干惯了传话跑腿的事的,府里也是轻车熟路,他脚程又快,又抄了近道,又先出发,自然赶在陆榕回来前半个时辰就到府中。
守角门的几个门子都认得青冥,见他急色匆匆地跑回来,忙都迎上去,弓腰弯背堆笑道:“李大哥,从哪里来啊?”
青冥哪里有心思应付他们,自是一皱眉,一挥袖,“都一边去,别耽误了小爷我的正事。”也不甩他们舔笑着的神情,一侧身就进门去。
那些门子都是庄子上选出来的,哪里能和青冥比?即便是被他踩了脸,也都不敢应声,纷纷喏喏让开道,退到一边,只是见着青冥跑出去老远,才有一个嘴上一层绒毛的小年轻不忿啐道:“呸,什么东西!也敢自称小爷,连侯爷也是知书达理的,偏这些玩意儿抖起来了!”与他一起的自然也都嘟囔了青冥几句,但到底没这人说得直白。
这年轻小子见众人都渐渐不应声了,也渐消声,又与门子们说起京中其他人家的是非来。
青冥一路穿花拂柳,并不见有丫鬟们的踪迹,心中虽有疑惑,但又想到夫人身边的大管家风仪,自然有了一番思量。
又越过游廊,绕过穿堂大屏风,到了正房,便先停一步,略整理了形容,有从袖中掏出一方棉帕,仔细擦了擦面上、脖子上的汗,又嗅了嗅,觉着并没有太大汗味,方才放轻了脚步,往前去。
小红正与几个相熟的丫鬟坐在台阶上翻花绳,见青冥来了,忙站起来,笑道:“李大哥来了,可是有什么事要回报吗?”
青冥认得这个丫头,她是林顺的女儿小红,便笑说:“劳烦姑娘进去回话,就说侯爷就回府了。”
小红一听侯爷两个字,心头就一跳。她没见过侯爷,往日里也只是听父亲提起过几句。京中关于懋侯的传言从来没少过,但是无论哪个,说道懋侯,无一不是赞他神仙公子,世上无双的。
小红因着是陆家的家生子,耳朵里听到的话自然是只有更多,一颗心不由咚咚跳起来,脖子上也染上几丝红霞,暗暗揣测着懋侯的容貌气度,面上还是应承着青冥,笑:“李大哥您略停一步,我就去回报。”
说着就掀了毡帘,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