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眸中有着某股不知名的力量,能让他不用听见离貘的回答,亦能得知她的决心在此。宛若装着一世之念,前来赴这今日之约,只在这刹羽澈便知,无论是谁来相劝,离貘终不会离开这里半步。羽澈思虑至此,连步子都站不稳向后退了几步,好不易镇定下来,却不敢再去想离貘进入大殿将会发生什么,只是大睁着眼睛,久久停在她身上,一言不发,最终缓缓转身朝车外而去。
就在打开车帘的一刻,忽而启唇轻飘飘低喃一句,离貘听见之后,不知觉竟掉下一行泪,打湿了那身绛红衣袍。
“你一人,好自为之......”
车帘卷进的风吹冷她方才坐热不久的身子,身下车轮不知过了多久再度停下步来,这一程太漫长,漫长到她只能盯着裙上的绣花看了又看,却什么也想不起,什么都不想想。羽澈最后一言的声音依旧盘绕她心头挥之不去,那双本犀利焦灼望着她的眸子,在看见她抬起眼睛的瞬间,像是被浇上了一把水的火,熄灭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而她只能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昆仑大殿无法逃脱。
先前在离貘代替羽清进入舞技门学习时,南宫之觉便对外宣称她为义女,此举引起朝廷上下一片哗然,众人皆不知南宫府尊主竟收养了一位不明来历的义女,并让她代替亲生的羽清去完成今日敬神舞的重任。因此较之往年赏花大典,今日所到的人数皆要多出一半来,神台下座无虚席,皆翘首以盼一睹今年担当此舞的女子其真容究竟如何。
阴风阵起,吹落宫墙内外将要开败的桃枝,散落一片萧瑟,只有一朵全开的骨朵顺着风吹至一人身上,此人身着黄色龙服,端坐众人中央,与群臣不时说笑,眉眼处净是利落沉稳。此时大典已开始半个时辰多,酒盏多满了又空,空了再满。满是皇族贵胄的赏席上,上空顶着片愈来愈灰暗的天,却也丝毫破坏不了众人赏桃的乐趣,一派和颜悦色。
“听闻今年这扮演巫女一角跳敬神舞的女子,竟是南宫大人所收义女,实在是万众期待啊!”
南宫之觉对身旁说此话的大人微微一笑点点头,并未多言。然余光却瞥到前方端坐在玉椅中的人听到此话转过头来,那眼神中多了几分好奇。
“哦?果真如此的话那朕可要好好看能让之觉你收为作义子的人是个怎样的孩子。”
南宫之觉站起躬身道:“承蒙圣上厚爱,可她终究是清儿的替代品,并不能登大雅之堂,所以大典过后臣也不想再让她过多参与府外之事,想着把她在家中安排个空缺做一些活便是对她最大的试炼了。”
坐在椅中的人听罢缓缓勾起唇角,眉目恍惚多了种神态,“坐罢,戏已经开始了。”
南宫之觉顿了顿,也未再多说什么,同时朝身后羽澈和泣月坐的方向望去,只看见羽澈双眉紧锁,而泣月却只是盯着戏台子后方望去,眼睛一动不动。
天色越来越暗,忽而渐渐刮起了阵风,来往侍卫又多了一些人数,在大殿四周做着万全防备。赏席上的人见今日这奇怪的天气开始纷纷议论起来,手指向上苍嘴中喃喃低语,或说今年春时多有大雨,乃不祥之兆;或说今日大典将会引出祸患,会有灾厄之难。
皇上赤寒沉耳旁时不时听到类似的话语,不禁挑了挑眉向后靠了下身子,朝南宫之觉淡淡问到:“之觉大人怎么看呢?玄天监是否在昨日夜观星象之时发现些什么?”
南宫之觉淡淡摇了摇头,垂下眸子:“皇上且安心看戏罢,即便若有不测,臣和玄天监各位也会护圣上之周全的。”
周围人听见玄天监的阴阳头都这么说了,便都纷纷安静下来不再流言碎语,赤寒沉点点头笑了笑,双目转回戏台上,此时戏目已演了过半,众人皆在等那最后一出戏,祭天巫女敬神之舞。
“哎哟,下雨啦下雨啦!”一炷香之后,一位大臣小声道,站在其旁的家仆赶忙拿过一件外褂披在他身上,正当此人站起身穿着衣服时,眼睛却无意间瞟到撤下去的戏台子背后一颗桃树前,正站着的一位红衣女子。此女身着巫女之服,墨发披在身后松松捆成一束,那手中捏着还没来得及带上的巫女面具,眉头深锁,直直盯着眼前方的祭天台。
“神......神女......”刑部大臣结结巴巴说到,却被正安静斟酒的一群人听了见。
“哟,看来李大人已经饮酒过多,神智不清了罢,这大白天的竟扬言有神女在此,真是不胜酒力啊!”其中一人这么一说皆引得众人哈哈大笑,无一不伸出手指朝那个李大人摆了摆,让他的家仆不要再给他满酒了。
可李大人双目却依旧紧紧盯着祭天台下方,张着嘴唇什么话也说不出,连瞳色都放大了不少,众人见他这般模样不禁奇怪起来,都一一站起身来朝赏席的廊檐前方走去,顺着李大人的视线缓缓望去,可这一看,便都当即看傻了眼,皆站在廊檐上一动不动了。
赤寒沉看着戏台子被慢慢撤去,露出了背后的祭天台,却发现自己的一众朝臣正站在右方的廊檐边上一动不动,呆若木鸡一般。他挑了挑眉,正欲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身边的太监总管却看透了他的心思,悄悄伏他上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只见赤红叶右眉挑高,唇角上亦浮上股笑容,待总管太监的话说完,戏台子已经完全撤开,现出了昆仑大殿那威严无比的祭天台。
站在廊檐旁的众人盯着离貘一步一步慢慢踏上祭天台的玉石台阶,那眼珠子狠狠的落在离貘身上,像是要将她看出一个洞来。风雨逐渐变大,雨势朝着昆仑大殿方向而来,吹着离貘肩后青丝,一根根飘扬在半空中,露出她皙白的脖颈。
她紧紧捏着手中的巫女面具,每朝祭天台上走一步,便感知到强劲的风力又加大了一分。而当她踏上最后那一级台阶时,上空已经暗无天日,浓浓雨势席卷而来,夹带的凉风忽然吹起她全部墨发于空中,继而远处天际恍惚响起闷雷阵阵,惹得满空乌云闪过几道亮光,只在瞬间便狂风怒啸,响起阴风怒吼。
忽然一道雷劈开在离貘身后的昆仑大殿上,像是破裂的一方天角,哗啦啦割开了一道深深的伤疤,倒灌出不尽雨水,砸向她身后。
离貘被风雨吹得惨白的面庞映衬在那道雷身下,同时也清清楚楚的映在了赏席所有人的眼珠子中,众人见此形此势都倒吸口凉气,发白的唇张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看着离貘那张倾天之颜清晰的印刻在雨势和巨雷之下,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