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人许久方回:“青阑殿下可知这丫头是半妖之身?”
青阑未予理会,她便接着道:“人妖殊途,可这丫头的母亲却和她父亲生下了她这只半妖,青阑大人应明白这是违弃天理纲常的吧。”
青阑应:“只要是我身边的人,即便不人不妖,谁也别想碰半分。”此话一出车内名唤月牙的女子倒是久久没了回应,青阑正欲迈步向前不料一阵风起,车帘掀起,一人飞出车外,于马头上轻脚一点安安稳稳的立在了在青阑面前。
此女流星瞳,肤胜雪,青丝绾风,唇若卧蝉盈满无缺。身上所带的气息,非人世而有,非魔即妖。离貘在屋瓦后看着,她那墨色的瞳,若有若无的狡黠与傲气让她甚是不爽。她自幼长在天庭宫中,习学六界之书,书中不乏讲解魑魅魍魉,仙神精怪的篇目,但因长年在天界,她并未实际了解过这些。除过青阑在寒凉宫告诉她的许多外界之事,剩余的便都是她自己从书中得来的。
不像其他姐妹可以下尘游历一番,她只得在自己的寝宫和附近走走。可即便如此,外界发生了什么,哪位仙人又上谏了什么,什么人背后议论了什么,她却是都知晓的。
仿佛天生就生的十分敏感,遇着种种她都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想到旁人想不到的,也正是因为她从小资质过人,愿与她相识交好的朋友姐妹却并不多。
凭着自己看人的直觉,江岸边立着的这个名唤月牙的女子,却是不一样的感觉。万妖皆由精气生成,先成形后成体。由天地之精气出生的妖物,最初只是涂有其形,经过日月沉浮,阴阳轮回,元气被修炼凝结为精元,精元继而生实体。实体的良莠好坏在于妖物本身的灵力深浅,修行时日长的得其自由之体,短的则受到局限。眼前的这个月牙,虽只生出三百年之久,但却是属于前者,一望便知,这蛟子此刻已身负强力。
离貘不禁担心的蹙眉,她隐约觉着来者不善。
月牙见到青阑先行大礼,微笑道:“久闻殿下之名,如今却又在此般情景相遇,真是可惜了。”
青阑见马车帘帐内低传长乐的呼吸声,便知其气息已是不稳,叹口气道:“真是麻烦。”
接着便闭上了眼,片刻后右臂抬起,只见风势逐渐变大,竟都慢慢跑至他青衣袖下拢成一团。风被染上了青阑的碧色,一圈圈绕着,仿佛转不尽一个圆,越来越大。风旋转如急轮,刺耳声撕着周围停滞的空气,一刀刀剜刮出火花,蹦开在青阑周围。
月牙见状早已敛起笑容,双眼狠狠盯着青阑。江岸边的风却像是受着吸引般,层层激起水面浪。水珠旋起,夹着风势直逼马车而去。马匹瞬间脱了缰绳掉头往反向跑去,只剩下月牙仍直挺挺立在原地。
青阑睁眼,右臂每向前挪动一分巨大的碧色风势便随之挪动一分,直到对准月牙方才停下移动。只有离貘知道此刻的风已不再是风,而是青阑的灵力唤出的风兽,画血。
洛旗儿在离貘身旁心提到了嗓子眼便问:“小姐,大人唤出的是什么神兽,为何气息如此强大?”
离貘片晌后方答:“画血,兽如其名,性喜活体,善嗜血为乐,以血作画。”
离貘并未解释这是何种能力,而是那场景太过残忍,无法以言语形容。
青阑右手缓缓抚摸气旋的上空,似抚着一不知名的兽物,口中喃喃:“你本只是碧海一小小妖物蛟子,我并不知你是何时和西海龙三子相好的,但有了身孕乖乖安分便好,何苦又来龙宫偷吃我二哥宫中上贡的仁寿珍珠子呢?我本以为区区一颗珠子并无大碍,可顶着碧海的名头在尘间吸食凡人的精元便是打我们的脸了。”
说道此处青阑顿了顿,眼色中的柔和却是消失不见:“碧海向来安定无事,在四海的眼里也是规矩严谨的,天界有律法规定,仙神精怪不得以活人精元为食,违例者,杀无赦!”
最后三字本无意,听在月牙耳里却是针扎着痛,不由退后一步。
“既为妖,伤人无可避免,也无人管你,但今日之事我已给过你机会,此刻便再问一次,是否将车中的长乐交还于我,随我回碧海领罪?”
月牙失笑:“我本是只为增长灵力不得以才去夜盗龙宫,不凑巧被一仙姑撞见打坏我半条身子,我有孕在身她却害得我无法顺利产子,被逼之下吸食活人精元。事到如今,若是跟殿下回去,不光是我不保,怕是连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无法保住。”
青阑手下的巨大风旋却突地发出震天怒吼,一声叫破平静江水,涛涛翻滚不得停止。顿时狂风大作,天公不作美,此刻竟是团团遮天乌云袭来,集在一起,烟云阵阵,闷雷滚滚。月牙虽心里忐忑却是如何也不能打退堂鼓了,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她也不能跟着青阑回碧海龙宫,回去只有一死,而现在却可搏一搏。
离貘早已站起身立在房梁上,绛色衣袂被风卷起,红黑相间,惊觉人眼。她深知青阑此刻已发了脾气,青阑向来温柔似水,可待好言相劝却不听劝的人便并非如此,现在即使她去求情,也未必求得住。更何况这种违反天界例规的事发生在他所住的龙宫,即使处罚了这只蛟子,天界神议也定会罚碧海龙宫治理不周的罪,偷食上贡的珍珠子事小,吸食活人精元扰乱尘世才是事大。
青阑此刻眼瞳已呈碧色,漫空青丝根根飘着:“我不会伤你腹中之子,但我定让你知道丢碧海的脸是何等滋味!”声音虽浅,却是一字一字打在月牙耳根旁,她知青阑要出手,挥手一动运灵制出重重屏障,球体灵障围着她和身后的车,此刻长乐的声音更是浅似晕厥,已快闻不见声。只听月牙秀指放于唇边,低声念诀喝到:“攻!”
重重灵障霎时混作千层利片,直逼青阑而去,旋转不定,划过之时只闻撕裂空气之声,劈开青阑原先冲去的水势,打散一地的水滴却并不是水,而是杀人不眨眼的尖利水钉。
青阑的手只是在原地摸着画血的头,含笑的眉眼未变,只看着月牙的千层灵障碎片直逼而来,可那些利刃却在距他半里处皆如碰到什么般撞碎,散落一地碎片。青阑此时忽而抬手运灵,只见碧色袅袅,往画血头顶注入,接着喃道:“去吧。”
画血一霎奔出青阑掌下,猛虎出山,不震也威,四蹄奔走不定,巨尾直竖,声声怒吼破天黑云,黑云压城城欲覆,江涛起势涌碧浪。千层江水拍着沿岸,直冲月牙方向而去,似要吞噬这岸上的一切。
洛旗儿哑口无言怔在原地,只见画血双眼泛火,势如屠城,火星子点点散在风中,点燃团团碧火,接着一声震天吼,乌云被千万丈雷电劈开,直击江面,江面被活生生劈出一道口子,瞬时涛浪翻涌向岸边而来,黑云群集,凝在上空,却是始终下不来雨。
离貘蹙眉,听洛旗儿低语道:“青阑大人是动了龙族之力了,竟是雷电相夹却不见雨。”
青阑立在岸边,碧色瞳盯着前方,嘴角露出笑莞尔道:“此刻怎么能下雨呢?淋湿了貘儿可就不好了。”说罢碧瞳上移,恰好和离貘对上了眼,只见其中竟是无丝毫愠气,平平静静,柔意好似寻常。
一里之外,佛塔廊檐上,安然泣月静静望着,玉骨扇轻摇,见青阑望向离貘的瞬间“啪!”的合了上,用扇柄敲了敲下颌。扇面上竟是无丝毫字画,仅一笔秀气灵动的安字。
“该轮我上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