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下凡间之前,天帝未曾让她见青阑最后一面,他是碧海的龙子,而她却是带罪囚人,能在凡间一见已然是不幸中的万幸,更何况他是来伴她度过这劫难的呢?
生之守将,生死相随。
把怀中人轻轻放下,青阑朝这边走来,脸上的笑未失未散,瞳中似溢出了水,惹得离貘双眸泛雾。看她没开口,自己便先打趣起来。
“貘,太久没见,怎么没见长高呢?”说罢左手覆上她的鬓角拨着絮乱的短发。
“天牢将死之日,我以为有生之年不会再见。”
“还是一样傻,现在不是就站在你眼前吗?身子好些了吗?这几天没能在你身边是我的不是。”
“当然是你的不是。”离貘微笑道:“你是我的守将,若是抛下我,我岂不是天下最惨的人了?”说罢自己笑了出来,眼角还润润的红了个遍。
青阑覆手摸了上去:“从今日起,除非你赶我走,我便不会去任何地方了,一言为定?”
洛旗儿看着两人见面的场景不由得自叹,山河在变,江山在变,从未变过的是大人对小姐的宠爱。从出生起这注定的一切已经将大人的眼睛只放在了小姐的身上,永远没有移开过,她还记得离貘在押之时,青阑是如何请求天帝开恩饶她不死,被打下凡间的事是青阑对天帝爷的妥协,私自下凡也是对龙王保密的,从头至尾只为在她身边而已。
二人打趣完便回了正题。
“客栈人说你们一大早出门了,我便亲自来寻,若是我不来你是不是还想惹那男人身上的小鬼,添些乱子?”
“要是你再晚来一些,我估计就会了。”说罢离貘转身看向拉扯过自己女儿的男子,他光眼黯淡,却还是仔仔细细检查了个遍,确认无伤后,方拉着丫头准备离开,但小玲一副不想走的样子,欲对着这边说什么,临行前挣开她爹的手跑到墙角跟拿出了兔儿灯,又转过来恭恭敬敬鞠了两躬,收拾收拾道具往家走去了。
男子转身进了胡同弯,身后留了个干干净净,连声谢谢都没出口,就带着自己女儿回屋了,让洛旗儿甚是不爽。
“这什么人呐!大人救了她不说,主子买给莲蓬的灯还送她了呢,怎料她爹爹竟是个气儿不出鼻的人,拿我们当看不见使呢!”
“让他去吧,我本就是来看看他的,以后见面的日头还多着呢。”
青阑本就是顺着这戾气来的,现下见了面更是确定了几分,这男人身上带着的东西恰是他父王要他找的,因离貘几人在一旁,也无法动灵牵制住他,便只好作罢。如今好不容易一行人再次汇合,恨不得说个三天三夜的话,哪里得空管这些小事。本早先几日就该去茅屋那边亲自等着她醒,谁料出宫之际便被碧海龙王召去领了差事,这一拖便到了现在。
天牢一别纵使有再多想说的话现在到了嘴边却是一句也说不出,只得从身前紧紧拥着离貘的身子,将她抱得更紧些。
洛旗儿早带着莲蓬先回去客栈,青阑想多陪离貘在外走走,便驱着飞燕缓缓走着。人已渐少,家家都去长沧川旁放起祀灯,寻求桃神降福了。
“冷吗?”
“不冷,这地方入夜倒也没那么凉,可能去了江边会冷一些。”
“我本该陪在你身边等你醒的,当日流放的极刑甚重,你的身子还没受几分便倒地不省人事,你不知当时我都急疯了,恨不得杀了那群人......”
离貘怔了怔,道:“我先给你说好,虽然我的记忆还没寻回呢,但在此之前或之后,你千万不要因我生事,天帝和众仙的性情你是知道的,当日你偷偷去看我没被他罚就不错了,若再另生他事,只怕你父王会亲自动手来领你回家吧!”
见青阑并未答话,害怕他又拿一堆道理来压自己,便立马转了个话头:“莲蓬说你这几日路上给耽搁了,莫不是又被你父王叫去了?”
见她想转话题青阑也顺着:“嗯,本该早出发的,结果出宫之际父王命我进殿,交了份差事给我,说是重要的紧,我一想便知定和龙宫有关,也就没推辞什么,等查了几日之后追到了这里,刚巧就是长安了。”
“你说的是小玲的爹爹?”
“嗯,想必你也感觉到了一些吧,戾气。”
离貘牵住青阑从马下伸上来的手,翻身下了马,在河边缓缓踱着:“昨日上午我便在客栈见过那丫头,现下想来当时觉得不妥之处就是她身上的气息,和常人略有不同,今日又听见一些人说她爹本该被收了命,最后一口气却吊到了现在,也真是不易呢。”
“你要查的,就是附在她爹体内的东西吧。”
江面清风徐徐,水波微兴,一行祀灯光亮的闪过来,推起小风吹着她耳鬓碎发。
“嗯,她爹命数早已尽,机缘巧合之中被龙宫逃出的三百年银蛟附了体,吸精养元,等着重塑原形呢。说来可笑,这银蛟仙历浅,嫌修行慢的很,便进我二哥的宫中偷了一枚仁寿珍珠子,想吃了多加点法力,谁料逃宫时被闲来晃悠的仙姑瞧见,那仙姑跟着上来就一个术法,打伤她半条身子,她便急急忙忙出海寻了个将死之人附身,父王嫌自己在别人面前丢了面子,让我来拿她回去。”
“可这小小一只蛟还轮得到你一个堂堂龙子来拿吗?随便找个人遣来拿不就是了。”
“我本也这样想的,”青阑转身给离貘系上了从车里拿出的袍子,“但查过之后才知这小蛟已有半年身孕,其父不是旁人,正是西海龙三子,西海龙王素日与父王来往,想是怕被众仙知道了这么个蠢事就托我悄悄来办了,按此道理来说,如果这银蛟怀着西海龙三子的子嗣,灵力应是有所长见的,也不可太过小觑。”
二人自小一同长大,青阑父王的脾气离貘还是清楚的,老爷子性情是温柔的很,最喜收集四方古籍玩物,按他自己的言语讲,便是:赏古怀今,鉴天品月了。
但碧海龙王毕竟是不同于四海之王的,单是数这片海子的来历,就是自古众说纷纭,连几个岁数稍些年长的仙人们也道不出个一二来,唯一所知的便也只是失心疯的女子为情而死涕泪幻化所致。
当然,这也只是一个有待考证的说法罢了。
总之,遇到此等不怎么光鲜之事,碧海龙王要青阑早早办了也是于情于理的。是个人便有好面子的心,更奈此等位重权盛之神呢。
离貘转头看着青阑,许久未见,竟不知自己是如此想他,若是不见还不知,见了反倒勾起两人小时种种回忆,弄得自己心隐隐泛酸。
“青阑,你可知父王为何收走我的记忆?”
离貘这句话问的他不爽快,跪在天帝爷面前为离貘请恩之时,天帝只甩给他四句话。
“毋留忆,唯重生,戴永罪,涉红尘。”
天帝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离貘自身痛苦而已,失了过往的天女,下凡尘除了忍受常人的病榻之痛,还要经历寻找记忆的精神之苦,一举两得,天帝有何理由不为呢?
“父王自小厌弃我,怕是无人不晓的,所以我一直和母后很亲,除了母后之外,我唯一的朋友便是你了,与你初识是在我的生辰日,那日我年九,按天上的历法算,是要渡第一个劫的。”
话至此处,离貘抬脚向江边走去,徐徐江风岸面相迎,清清凉凉,冷冷萋萋,若是除去几户人家游放的祀灯,此景此风,又将是何等的意境呢?怕是除了孤寂,别无其他罢。
青阑见她背影,依稀回到七年前,那初识的场面,也是以离貘的背影开始,以她的背影结束。
“那日天帝将我从龙宫接往大天正殿,告诉我我是你的生之守将,而后带我去了寒凉殿,我原以为你与其他天女是别无二致,但见了你的紫眸后我便知,她们与你相去甚远。”
离貘笑道,当日情景说来尤其好笑,自己的寿辰服被她所养的玲珑朱雀鸟啃了个窟窿,临时缝补已是来不及,母后只能让她穿上另一套最艳红的衣冠,用来顶替那件。
“但你可知当日还有另一件事发生?”
离貘回首看着青阑的眸子,那眸子里此刻藏着秘密,暗到深处。
青阑摇摇头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这也是我从寒凉殿的小宫女口中得知的,她并非有意,只是被我下了咒术才出了口,据她所言,当日生辰礼毕后,众仙皆散,唯我不知去处。”
“可我记得看见你进了寝殿”
“在我印象中也确是如此,但这之后便无印象,只知道最后他们在后山的瀑布旁找到了我,当时我全身高烧不退,浸泡在水中,连呼吸也微弱似止,吓坏了母后,立刻便带我回宫看御医。”
“他们说什么。”
青阑此时真真切切看到离貘的瞳正在由黑变紫。
“御医说我身体里藏有妖孽,需当即封印,若非如此,我便与它同灭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