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赵国京都。
地处北部的赵国一到冬天总会比别的国家冷上许多。
天空也像孩童的戏脸,说变就变。上午的晴空到了傍晚便迎来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隆冬腊月的时节,不过片刻,冰溜子便结成了透亮小柱子,一排排的挂在了长乐宫的屋檐上。
今日宫中没了往日的热闹氛围,连守门的粗使宫女们也不知去了何处,偌大的宫殿冷冷清清,扑面而来皆是死气沉沉的氛围。宫墙下那株唯一能点缀冬日苍白的血色腊梅,也被大雪不留情面的折断了腰。
中殿内——披头散发的女子垂首半跪在地,她显然落魄至极,原本精美雅致的淡蓝色的华服此刻已然皱褶凌乱不堪,宽大脏污的袖口下一双骨瘦如柴的素手半撑着地面,此刻她安静的低着头颅,似是陷入沉思,仿佛毫无察觉久久立在她面前的男人。
沉默许久,紧蹙眉头的男子终是开口唤了一声:“楚歌……”
然而并没有人理会他,秦楚歌仍旧保持枯木般僵硬的姿态,一动不动的垂首看着地面。
这番无视的态度令男子赵怀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一瞬不瞬的看着女子羸弱的身躯,一抹不舍和心疼的情绪飞快划过眼底,最终什么也没留下。他再一次冷冷出声道:“朕最后问你一次,你仍要和朕置气到底吗?”
这一次,垂首的秦楚歌终于活了过来,她蜷缩了下枯瘦的手指,缓缓仰首朝面前的赵怀惊看去。
嘶——!这是一张怎样可怖的面容!
赵怀惊猛地瞪大眼睛,似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你的脸……”
赵怀惊不可置信的看着秦楚歌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脸,曾经名满天下的赵国第一美人儿竟……明明不过花信年华,她的面容却透出老妪的死寂,麻木的神态里只有毁天灭地的绝望和悲戚存在,那双一顾倾城的桃花眸再也看不到曾经的明媚透亮,肖似死人般停滞不动……
“置气……”秦楚歌定定的看着赵怀惊,枯寂的眸子深处满是滔天恨意,她咬牙切齿地反复咀嚼赵怀惊的用词:“置气啊……”突然,她仰天大笑起来,沙哑晦涩的嗓音徒然尖锐凄凉,她怒吼:“赵怀惊呀赵怀惊!你当真无耻至极!”
癫狂的笑声下包裹着无尽的苦涩和无助,秦楚歌猛的攥住赵怀惊的衣袍,她死死的盯着他,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句的诉说着恨意:“屠我秦家满门,围杀我兄长……血海滔天的仇恨在你眼中不过‘置气’二字!赵怀惊,我只恨不能把你千刀万剐!剔骨掏心!”
“秦楚歌!”赵怀惊怒喝一声,猛地掐着秦楚歌的脖子将她提起来。他用发红的双眼看着手里的女子,面颊上的肌肉隐隐跳动,声音像从牙根里挤出来一般:“你就一定要逼我吗?!”
逼他?
秦楚歌心中凄惨,这便是她全心全意为之付出的男子啊!当真狼心狗肺,歹毒如畜!
看着赵怀惊一如初见时气宇轩昂、丝毫没被岁月侵蚀的英俊面貌,此时此刻,秦楚歌除了满腔仇恨,再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别样情谊。
寒冷刺骨的风不知从哪里溜了进来,使得本就冰冷的宫殿更加寒气逼人。冷风拂起秦楚歌凌乱的发丝,将她可怖的面容呈现得淋漓尽致。似是被眼前的景象烫到,赵怀惊冷硬的手掌软了几分,待他正要放开手时,秦楚歌却反客为主钳住他手腕,指甲用力陷进皮肉中,带出鲜红的血色,她笑看着赵怀惊,告诉他:“你若不杀我,我便拼尽全力也不让你好过!”短短几息,她的双眼渐渐阴沉,言语间的阴森血气也越来越盛:“赵怀惊,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我与你不死不休!”
“砰——”赵怀惊猛然把人甩了出去,此刻他阴沉的脸色堪比宫殿外乌云密布的天空。
似是气狠了,赵怀惊一边来回踱步,一边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最终他停在秦楚歌面前,怒气未消的看着趴在地上咳嗽不止的人,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心疼之色,声音却冷如寒冰:“也罢!既然你一心求死,秦楚歌,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朕便留你一个全尸!”说完他龙袖一甩,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为什么——?”就在赵怀惊踏出殿门的最后一刻,趴俯在冰冷地面上的秦楚歌终于嘶吼着质问道:“我想不通啊赵怀惊!为什么你要残害我爹爹娘亲?!为什么你要覆灭我秦家满门?!为什么你要围杀我兄长?!赵怀惊,秦家为你做了何其多?!何其多?!你为什么如此绝情?!你大可削了爹爹的官位将我秦家驱逐京都,你为什么要屠杀他们?!为什么?!”
秦楚歌想不通!猜不透呀!
赵国皇室自古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在位者花甲之年以前,皇室不立太子只封亲王。凡皇子年满十六岁,即刻封之为王,赐封号、放封地,此后遵照圣恩需在封地停留三年,三年过后又须重回金陵。
先皇赵堂育有七子三女,安王赵怀雄和宁王赵怀惊一母同胞,都乃周皇后所出,生母难产离世的明珠公主赵怀珠也养在她膝下;邺王赵怀止与显王赵怀峰乃四妃之首德妃所出;庄王赵怀极是静妃之子;勤王赵怀重和明月公主赵怀月的母妃乃是淑妃;明菲公主赵怀菲与晋王赵怀修,前者由婉嫔所出,后者的生母则是一名宫女。
宁王赵怀惊,先皇第二子,与生俱来便野心滔滔!先皇不立太子,逼得众王爷为夺那尊贵高位手段百出。赵怀惊上有同胞兄长安王压头,本该最无可能坐上那个位置!
然,他却做到了!
而这一切除了他自身的心狠手辣,最大的缘由之一便是因为她身后的秦家!
秦家三代为相,和望京顾家、逐鹿薛家,并称为名满天下的三大贵胄氏族。到了父亲秦舒培这一代,秦家的地位更是声名显赫,在赵国称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因她唯一的兄长秦渊另辟蹊径,一改秦家历代习文的路数,弃文从了武。她的阿兄睿智勇猛,从军五年便取得赫赫战功,班师回朝受先皇赐封威武将军,掌管一方兵符,好不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