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轮到我和苏钰这一组打扫卫生，我扫地，苏钰在擦黑板。
苏钰说：“想什么呢？”
“我这个星期不回家，在想怎么玩呢。”我抿嘴一笑，嘿嘿嘿。
“你今晚不回家啊。”苏钰很高兴地说：“我跟小黑和二中的人约了比赛，你要不要来看？”
我扫地的动作顿了一下，假装看不见苏钰期待的眼神，垂下眼扫地。
我从讲台这边扫到讲台那边，才抬起头对苏钰说：“我跟香香约好了今晚去逛街。”半天想了这么一个蹩脚的理由。
“知道了。”苏钰还在擦他的黑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当然没有和香香约，只是单纯地不想去操场，不想去看篮球赛。
我在街道上转了半天，索然无味，早早就回了租的房子里。晚上接到赵沫凡的电话，说明天来找我，我说好。你坐一路公交车坐到县汽车站，转八路坐到清水一中。
挂了电话，我感觉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直直地瘫在床上。
我对赵沫凡明天来找我这件事早有预感。因为明天，每年都有的一天，三年前的这一天，乔楠躺在我眼前，血肉模糊。
然后这个夜晚，又见凌晨四点的天光。
早上我去学校门口接赵沫凡，她一下车就向我扑过来。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脸上黑眼圈明显，就跟我早上在镜子里见到的自己一样。
我找了个早点铺和赵沫凡坐下。粥，鸡蛋，包子，总是一成不变。
“清水街可没有一中那么多玩的地方，今天只能随便逛逛了。”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玩，”赵沫凡看着我，眼神纯粹不加掩饰：“我是来带你……去看乔楠。”
我端起粥，太烫了又放下去，看着赵沫凡说：“好。”
乔楠的墓在郊区，我看着乔楠被装进盒子里，被埋在这里。可是三年里，我一次都没有来过。
我们把白色雏菊放在墓前，蹲下去，刚好可以平视照片上的乔楠，稚嫩面孔，寒星双眸，还是记忆中青春美好的模样。
很奇怪，我没有哭，我以为悲伤会忍不住。
我问赵沫凡：“你以前来过吗？”
她点点头：“每年都来。”她说：“来之前经常睡不好觉，来了反而平静。”
我们没有再说话。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照片上的乔楠，第一次感受到她离我这么近，又这么远。
那个耳朵圆圆，眼神清澈，每天晚上给我送晚饭，晚自习跟我传纸条的人，在这里睡了三年。
可这么长时间，她一直在我心里，没离开过。
我的心上有一个洞，空空荡荡，风一吹就隐隐作痛，一直都没有好过。
可今天，来到这个我一直不敢来的地方，心却像被填满，又暖又疼，我才明白。我看向赵沫凡，她的眼神，湿润又温柔。
我想我终于明白，苏钰的舍不得忘，奶奶的不敢来，是怎样一种感觉。
有泪可落，却不是悲凉。
后来，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影子转过了九十度，赵沫凡转过头可怜巴巴地望着我：“阿木，我饿了。”
我笑了，说：“我也是。”
走出墓园的时候我没有回头看，只是在心里说，乔楠你等着吧，我会常来看你的。
有些人陆陆续续地进来，手中拿着白色还有黄色的花，眼神一晃好像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看什么？”赵沫凡拍了一下我，说：“发什么呆。”
我回神，摇摇头，拉着她，说：“没什么，走吧，去吃饭。”
我说随便找个饭馆吃点，问赵沫凡想去哪吃。但当赵沫凡知道我家没人时，毅然决然拒绝，说要买点菜去我家做。
我当然不答应，多麻烦。可是她根本不理我，自己跳上了去我家的公交车。
我无力地翻了个白眼，看吧，这女人就是得寸进尺。我跟着她上了车，说：“我可不会做。”
“没指望你。”
我哼了一声，看你能做出花来。
她还真给整出三菜一汤。西红柿炒蛋，醋溜土豆丝，鱼香茄子，和西湖牛肉羹。
当然了，这些菜的名字光看菜色是看不出来的，实际上，我也没吃出来。
我接过赵沫凡夹过来的菜，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为什么要……轻易相信？为什么……要轻易妥协？
一顿饭，酸酸甜甜咸咸，最后也没吃出什么味道。但还是吃的差不多了，毕竟是真饿。
赵沫凡倒是很开心，吃完饭一股作气把碗也刷了。
她洗完碗往沙发上一瘫，说：“朕今晚翻你的牌子，去送套睡衣过来。”
我都气笑了，准备说话，赵沫凡的手机刚好响了。
赵沫凡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只听见了她最后说：“好，那我就回去。”
“阿木，我爸回来了。今晚我就先回家了。”
“好。”我点点头。
赵沫凡好像还想解释一下，可是又没说。
我送她到车站，她临上车时摸了一把我的脸，说：“朕还会再来的。”
我一巴掌打掉她的手，说：“到了给我发个短信。”
我在车外看着她，她挤在人堆里向我招手。我张了张嘴，想说以后来记得带睡衣，我就一套。可一想，她根本听不见我在说什么。
车开走了，留给我只剩一阵尾气。我想起电视里演的情节，竟也有一股追上去的冲动。我笑了出来，顶着初升的月亮往回走。
我走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准备回家，却突然顿住脚步。
楼下有一小块绿化带，绿化带旁边有一条长椅，长椅上坐了一个人，旁边还躺着一双轮滑鞋。
或许是感受到我的目光，他转过头来。
我没想到大白会来找我，在这一天。
大白也是一脸惊讶，好像并没有想过会遇见我。他穿上轮滑鞋，向我滑过来，说：“怎么样？去不去刷街？”
我愣了一秒，然后笑开：“好，你等我去拿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