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时,翁府外院为沙氏兄弟设了接风宴,沙氏亲自带人到外院整治了一桌酒席,打点妥当才回到枫林院,让四娘五娘陪着用过晚膳,吩咐人留意着前院的动静,自己歪在软榻上喝茶,由着姐妹俩陪着说话消食。
四娘惠春一张娇俏的脸自用膳时就一直绷得紧紧的,凡五娘爱吃的菜色她一律先霸占了去,任凭沙氏怎么皱眉使眼色也当没看见,这会儿说着话呢,却是一句赶着一句地抢着给五娘难堪。
“五妹妹平日里深居简出,倒不知哪里学来的手段,红着脸,眨巴眨巴眼睛,就勾得人心思都往你那边儿去了。平日里也没看出彭姨娘有这般本事,连爹爹都留不住,生个女儿却这般厉害。”四娘惠春说的起劲,一屋子的山西老陈醋的酸味儿飘得人只想捏住鼻子。
这么直截了当的挤兑,这种程度的酸言酸语,五娘自是不会放在心上,反而觉出几分好笑。都说四娘如何的气度慨然,有男儿之风,此时看来,恐怕是溜须拍马的成分居多。
这哪里还有什么大家小姐的气度?果然再聪明机智的人,一旦碰上这情爱之事,智商就只能为零。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做出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委曲求全样儿,涨红了脸,欠着身子半坐在锦杌上,小心翼翼的捶着沙氏搁在软榻上的小腿,一双杏眼里满是惶恐不安,一会儿看看四娘,一会儿又打量着沙氏的脸色,似乎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沙氏正听着阮妈妈报告前院宴席的情况,似乎完全未注意到这姐妹俩之间的事,却在四娘说完话之后轻微的皱了皱眉。
有丫鬟进来报说几个姨娘过来请安,沙氏便挥了挥手示意进来,五娘赶紧起身让了让,四娘一如往常,端坐在沙氏身旁的软榻上,连眼眸都没抬。
打头进来的是彭姨娘和乔姨娘。彭姨娘还是老样子,衣着也朴素没什么特别,头发抿的一丝不苟,也没戴头面,只在鬓角斜插了一朵蓝色绢花,规规矩矩的。
乔姨娘似是更清减了些,脸上厚厚的一层胭脂也遮不住苍白,只一双眼睛却更显得大了,水润润的,偏又穿了件秋香色的素面妆花褙子,配着条雪青的素色马面裙,衬着原本就娇小的身形看着更像只香扇坠儿一般。
碧螺如今已是罗姨娘了,跟在她们身后进来。她看起来身段丰腴了些,白净的脸蛋上也略有些肉感,穿了一袭茜红色的绣折枝花的褙子,戴了套赤金的头面,站在乔姨娘与彭姨娘身边,越发显得粉面含春,肤白细滑,青春逼人。
三人先给沙氏请了安,碧螺让奶妈抱了女儿过来给沙氏看。女娃儿着了一身粉色的小衫,脖子上戴着长命锁,两只小手腕和小脚脖子上都挂着赤金打造的镯子,粉妆玉砌的一张脸,也还未正式取名,便顺着序叫了六娘,正是初初学会叫人,看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嘴里依依呀呀个不停,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水汪汪的转个不停。
奶娘刚将她抱到沙氏跟前,六娘就张嘴笑起来,“咯咯咯”的笑声如银铃,逗得沙氏也忍不住笑,伸了手去抱她:“难怪老爷整天念叨着六娘呢,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果然是个得人疼的。瞧瞧这小模样,不用长大都是个美人胚子。”
众人都附和着笑起来。
碧螺略有些局促的笑着,话语里就带了几分讨好:“这丫头就是个鬼精灵,谁疼她就跟谁亲,也不知像谁。”
五娘想起方才四娘说的自己不像彭姨娘的话,眼睛就在碧螺脸上打量了两圈,渐渐的就现出几分惊异来。
碧螺做了姨娘后养尊处优,眉梢眼角处蕴满了得宠的风光,早没了原先做丫头时的那点卑屈,却独留下了几分楚楚可怜的荏弱风姿,此时这般说话时,眼眸流转,便颇有几分“鬼精灵”的味道。
彭姨娘和强打起精神的乔姨娘附和着笑了几声,沙氏却随着五娘的目光将碧螺打量了一遍,脸上的笑就有些淡了。
碧螺脸上的笑容略僵了僵,拿帕子擦眼角,眼风扫过身后的奶娘。
那奶娘便极有眼色的过去接了六娘抱住,退到了碧螺身后。
沙氏也不看她,只随意歪在软榻上,半闭了眼眸,似是累了,却没有如往常般挥手让她们下去,便也没人敢离去,只尽力找着话题。
本就是各有心思的几个人,虽极力装着融洽和谐的样子,到底话不投机,很快就显出了几分意兴阑珊,东长西短的家常干涉无聊,再也聊不下去了。
五娘无心加入话题,只端正的坐着,左手边正是坐在小杌子上的彭姨娘。见她目光不住往自己身上瞟,便转头过去笑了笑,“姨娘可是觉得我今儿这身打扮不妥?”
彭姨娘眼中闪过一抹尴尬,在她身上打量了一遍,见她着了一身半旧的浅粉色云纹褂子,配柳绿色的素面挑线裙子,腰间却系了条三指宽的水波腰封,素白的缎子面颇有光泽,以银丝线绣了一弯半月,衬得腰身纤细不盈一握,显出几分少女的娉婷妖娆。
终是长大了,身姿已渐显了。彭姨娘心下安慰,却又忍不住心酸。徐府的亲事虽然退了,谁知大太太又会将她许给什么样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