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天山,从前慕云峥行军时曾路过山脚下。
那连绵不绝的雪山自远处望去银装素裹仿若匍匐的巨龙,壮哉美哉,但若置身于呼啸的风雪与皑皑成片的白雪之中,它便一瞬间从极美的事物变成了无情吞噬生灵的可怖噩梦。
慕云峥曾有想法,想上山找一找这传说一般的从来无人找到的魔教浮阎庭,没想到当时无意的一个念头,不仅有实现的一日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达成。
浮阎庭如此壮大,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仗着地理位置的优势,因此进山的通道也算是极其机密的。
此番被带进浮阎庭的庭外人除了慕云峥还有几个来自其他民族的俘虏。每每接近山中密道时他们便会被罩住头部,被浮阎庭的教徒拉着前进,出了密道后才会被摘去黑头罩,在一片呼号的风雪中前进。
雪粒密布几乎将视野都全部遮盖,连眼睛都睁不开,东南西北也难以分清,慕云峥纵然眼力和记性再好也拼不过自然的优势。
上山的几天内凤寐只同鬼怵一起行走,饮食也是一起,慕云峥清醒的时候基本没有见过她。
慕云峥倒不在意,只是十来天的交情,加上人家又是大教里尊贵的圣女,自然没资格让人家特殊对待。
他一开始是这么想的,除了对前途和性命有一丝担忧外也无需在意其他。
但后来当慕云峥发现自己的棉衣比其他俘虏的要厚,吃的比人家的好,有时还能喝到热的马肉汤时,他心里反而极不舒服。
他没有机会看见浮阎庭的入口长什么模样,被摘下头罩时,他已经置身于一间幽暗的屋子里。
“没有吩咐不得踏出这间房半步。”押送他的黑衣教徒语气冷冷的,但因为带着浓重的口口音,慕云峥花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人说了什么,这时他已经离开并将门关上。
慕云峥看看脚链,心中苦笑,这样他即便想去哪里也走不了啊。
反正此番来浮阎庭他并没有特定的目的,干脆就着床坐下。
唯一的光明只是桌上那盏油灯,屋子里很冷,几乎空无一物,实在没什么可看的,慕云峥连外袍都懒得脱,扯了被子倒在床上,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身处天山魔教,慕云峥的神经下意识便是紧绷的,他只是因连日上山太累想小憩一会,因此睡得很浅。
意识尚有一部分是清醒的,他也知道自己做起了梦来。
一片的漆黑,他一人一步一步迈着僵硬的步子往前走。
前方蓦地传来亮光,晃悠着飘近后,他看清那是一个周身泛着幽光的人。
个子不高,七八岁的一个男孩。
是他的弟弟慕永吉。
慕永吉的脸仍是如记忆中那样肉呼呼的,大眼睛黝黑明亮,活泼可爱,却不像同龄孩子走路会疯跑或者蹦蹦跳跳,他就像个小大人,老气横秋的,矜持又稳重。
慕永吉的腿在一次春宴上摔断过,留下了后遗症,自此成了个跛脚,由此他不得不早早懂事变得这样早熟。
哥俩都是跛脚,倒成了其他人不错的笑料。
男孩一瘸一拐地朝他走来,绽放一个大大的微笑,天真无邪的样子就像一把刀刺在心间,疼得慕云峥呢喃呓语。
但他没有驻足,他无法停下来,甚至无法回以一笑,只是视若无睹地继续迈着步。
擦肩而过的瞬间,慕永吉突然摔了一跤,地上明明空无一物却溅起了冰冷的水花。
扑在脸上,冷得很。慕永吉就是这样死的慕云峥继续走着。
不久,前方又出现了一团光。靠近时他发现是个女子。
是他的三姨娘秦媛。
熟悉的脸庞那股温婉动人的风姿仍旧未减,嘴边噙着他熟悉的微笑。
秦媛亦冲他笑了,慕云峥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味往前走。
秦媛与他擦肩而过时,原本空空如也的手上蓦地甩出三尺白绫,高高一悬扎紧后,自缢。
慕云峥知道这是梦境,也知道下一个出现的会是谁。
“二哥。”
优美动听的声音带着凄凉,慕云峥终于如愿以偿地停下来,静静地看着面前一身青衣的绝色女子。
“二哥,你说我当初嫁给沈佑航,是不是个错误?”慕云姝边哭边问。
“欢欢,”慕云峥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艰难万分道,“对不起,二哥当初应当阻止你的?”
慕云姝只是不断地摇头,缓缓低头抚摸着腹部。
慕云峥这才发现她的小腹隆起,有四五个月的样子。
紧接着,有血水自她脚下蔓延开,在黑暗的空间里蜿蜒而来。
“欢欢,欢欢!”慕云峥想跑过去,慕云姝却快速地离他远去,任他如何追也追不上。
“嚯”一下睁眼,仍是漆黑,但不再是诡异的寂静。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