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巷子的杂物堆里比慕云峥预想的要好很多，脏了点但不臭，两三只耗子自脚背蹿过，他视若无物，耐心地等待巷外搜查的禁军“铿铿”的脚步声消失。

四周终于变得一片安静，慕云峥却没有急着出去，他不确定是否还有人埋伏在周围。

蹲久了右脚又开始作痛，慕云峥习惯性地皱了皱眉。

十一年前，他在暮春那场出征中不慎中了毒，勉强保住了性命，一直还需要接受痛苦的祛毒治疗，中毒的右腿一直跛着甚至很影响走路。

后来接二连三被贬官，他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自暴自弃的，回过神来竟已经荒度了十年。

一身武功也不知还剩下多少，从前敏锐的感知已经退化到几近普通人的地步，从前他引以为傲的强劲的身体素质亦被酒肉与颓然消磨殆尽。他怅然的同时不由得在心里自嘲一笑。

天色将晚，慕云峥估量着差不多了，轻手轻脚地推开盖在头顶的旧木板，从杂物堆里爬出来。

慕云峥随意拍了拍满身的灰尘，余光瞥见背篓里露出一端刀把，抽出来一看是一把生锈的柴刀。

想到自己曾经是手持宝剑统领千军万马的少年将军，如今却沦落到用这种破刀的地步，慕云峥不由得又是一阵感慨。

他把柴刀在砖头上磨了磨，黑暗的角落里忽然闪烁两点莹光，在将褪的淡红晚霞与新出的月光交汇处走出一只黑猫，睁着慵懒的眼傲慢地看着这个满脸胡茬乞丐模样的男人。

“连你也看不起我?”慕云峥笑着摇摇头，衣袖一摆，一瘸一拐地走出巷去。

这些年他一直在这座皇城闲逛，即便街道密布如麻，他却有信心，闭着眼睛也能找到成王府。

慕云峥站在街角观察了甚久，提起十二分的精神，确定侧门把手的都是些普通的侍卫后，抽出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悄无声息地靠了上去。

成王府内他并非不熟，从前四妹慕云姝常请他进去吃酒喝茶，然后不忘劝他重新振作。

脑子蓦地刺痛，慕云峥知道不是因为宿醉的缘故，自从相府被抄他沦为钦犯，他便没碰过一滴酒。

他只是想起他那个善良却苦命的妹妹罢了……

心越是痛，仇越是深！

慕云峥捏着柴刀的手更紧，无意中竟找回了当初的一点感觉。

成功潜入沈佑航的院子，慕云峥稍有一丝犹豫。他很清楚沈佑航的能力，手下高手之多堪比当今圣上，他怎么可能不惊动一兵一卒便闯进来了？

但犹豫也仅仅只是一瞬间的，反正他今晚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即便是陷阱又如何，死前拉几个垫背的就好了！

念及此，慕云峥脚下不觉放得大胆了几分，进入走廊后，他矮身靠向门口。

房内只点着一盏灯，映在门板上的人影依稀辨得是个男子。

这时，一串轻轻的脚步传来，莲步缓缓，是个女子。

“王爷，不早了，妾身伺候您歇息吧？”

这娇柔美丽的声音却恍若一把尖刀狠狠割剜慕云峥的心，他气得攥紧柴刀，手背上青筋条条暴起，恨不得马上冲进去将这女人碎尸万段！

“你先回房吧，不必伺候。”一个沉魅好听的声音道，语气淡然，却带着丝丝忧伤。

那女子忽然带着哭腔道：“王爷自昨日起便这样闷闷不乐，莫不是怪玉婉失手将小王爷害死了？”

她说了不过一句话真就哭了起来，楚楚可怜道：“”呜呜！当初相府满门被抄斩，成王府正在风口浪尖上，云姝姐姐却闹着要去找陛下理论，玉婉一时心急才将她暂时关在屋子里的，玉婉也不知会这样……若王爷要怪罪，玉婉甘愿受罚！”

低低的抽泣中，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沈佑航道：“本王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似想再安慰几句，终于还是不欲再言，疲累地说，“先下去吧。”

“是。”田玉婉娇滴滴地问，“那云姝姐姐……”

沈佑航沉默了很久，沉重地吐出两个字：“厚葬。”

再也控制不住，慕云峥起身猛地将房门踹开，带起的阴风哗一下将仅有的那盏油灯吹灭。

慕云峥提着柴刀站在门外，高大的身影将月光挡去了大半，狰狞扭曲的面目带着狠戾之色！血气翻涌，好似有无数亡魂在他周身不断哀鸣！

田玉婉吓得当即尖叫，瘫软在沈佑航身边，颤抖地指着慕云峥，却说不出一个字。

沈佑航对他的出现却丝毫不感意外，缓缓起身道：“我知道你会来。”

“哼，所以布置了人手在这儿等我是么？”慕云峥冷笑。

沈佑航默不作声地走到墙边取下宝剑，到慕云峥面前道：“我的性命就在这儿，你只管来取。我以我成王的名义起誓不会有任何人阻止你。”

慕云峥打量着他手中的宝剑，皱眉不语。

田玉婉闻言，猛地扑过来道：“王爷，您这是做什么？”

沈佑航推开她，垂眼道：“这是我欠欢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