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妈要么是哭着进来的,要么就是骂骂咧咧进来,要么就是一边哭一边骂骂咧咧的。可是事实证明,我其实还是不了解老太太的,就像是我一直说她不了解我一样。
——她根本就没有进来。这真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们家的代表竟然是我爸,当我看到他的时候,我当时就想喊停的。感觉就像是预告说今天有人会集中炮灰对付你,于是我事先穿了防弹衣,可是等到了现在,我才发现防弹衣我是白穿了,因为人家用的是冷兵器。
我爸在机关单位待了一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练成了一副不动声色的温和脾气的面具——我有说过他是好脾气的人么,他那是面具,面具!
我怕我妈,那是因为平时根本就轮不到我爸出马,淬炼我的这种体力活全都留给我妈做了。张老同志在进病房前,还煞有其事的敲了敲门,这种显得很生分的行为直接就导致我放松了警惕,以为是护士。可想而知,当我爸那张盯着温和好脾气面具的脸出现的时候,我当时就想举白旗投降了。
我爸如果再拿着果篮和花篮,就绝对像是单位领导来看望关心职工的。只可惜他现在是空着手来的。他绕着病床走了一圈,那种打量、研究我的视线让我心中发毛。
“爸?”我小声的喊了一声。
他背着手绕了一圈后,终于拉着一个椅子坐了下去。他的双手放在胸前,抿着嘴唇看着我,要是他再端着他的保温茶杯,完全就是准备长篇大论的架势了。
“你知不知道你妈和我差点就被你给吓死了。”他盯着我,眼神既严厉又伤心。从第一句话给出的基调来看,我爸估计要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一招。
我没说话,我爸接着说:“我都已经听小宋说了,我现在也不敢说你一句了,才说一句重话你就寻死觅活的,你这毛病究竟是谁教的?”
是不是什么人问宋山愚,他都会老老实实的回答?这好歹也算是我们之间的私事,难道他就没想到应该隐瞒隐瞒?
“爸,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也该明白这不是什么大事了吧。”
“不是大事?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才是大事?人家要死要活的好歹也是有个理由,日子过不下去了,你呢,这还不算是吵架,人家小宋只是说了一句重话,你竟然说不活就不活了。你这孩子,你知不知道,我看着小宋跟你妈一样哭,我都觉得这孩子可怜。”
“他在你面前哭了?”我小声的问。
我爸看着我:“你看看你做了什么事儿,小宋多好的一个孩子,被你吓成什么样了。”
“我是喝多了,我还记得小时候你喝多的时候,你把家里家具都砸了。这根本就是没法控制住的事情。”
“你一个女孩子谁让你喝酒的?”无论怎么说,我爸始终有理由。
我不说话了,继续听他的。我爸看样子有点儿累,跟我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明显的疲惫。他悲伤的看着我,那表情就像是我高考后,没和他商量一句就报了所有的的志愿一样,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受伤和失望。
有时候,我觉得无论什么样的孩子,心中还是希望能满足父母的要求的。我仿佛回到了我暗淡无光的十几岁。
“爸,我早就反省了。你也别说些让我更加后悔的话了。我现在只想着该怎么把宋山愚给哄回来。”要想解决一个问题,最快捷有力的方法就是把另一个重要的问题抛出了。
“你也不想想你把人家小宋吓成什么样子了,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妈要不要揪着他不放?”我爸这样说道。
我咧开嘴敷衍的笑了笑:“您开玩笑的吧。”我爸表情严肃的瞪了我一眼,我立刻就低头做认真反省状。
“我妈呢,她怎么样了?”
“你说呢,小宋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虽然你那时候已经没事了,可是她还是魂都吓飞了,抱着电话就哭倒了,差点没晕过去。”
“宋山愚还特意在事后才给你们打电话的。”我小声的说,心里想着的是,他其实还不如瞒着你们,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反正过不了几天我就能出院回家了,只要没人说,我爸妈绝对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你看人家小宋多会办事,这种时候还能冷静下来,多有主见。”我爸又开始夸宋山愚了。
我点点头,我爸忽然拉着椅子往我这边坐了坐。他的膝盖都抵在了病床边缘了,他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的说:“你和小宋好好谈谈,你把人家吓得多厉害。我和你妈看到人家小宋,都心疼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