娴嫔脱簪除靴,只着一件素衣打开了景和宫封闭的宫门,放了在外头守了两日两夜的禁卫们。寿王与得到消息赶来的安王一起走了进去,看到了面如金纸躺在榻上的皇帝,看到了同样被卸了簪环,披发裸足的宜和公主,只不过此时她嘴里被布帛塞了,手脚都被绑得严严实实,在她身边,还绑了两个中年的宫中女官,及两具面色发乌,明显是服了毒的女子。
据娴嫔所说,皇帝倒下之后她便将宫门封锁,因觉察公主情绪异常,怀疑她受人控制,所以将她身边的几个宫婢全都绑了一一搜捡,终于在其中一人身上搜到了给皇上和公主下毒所用之物。
“事到如今,罪妾也无话可说。”她没有看那两位皇子,而是将目光一直放在还在昏迷之中的皇帝身上,“皇上是宜和的亲生父亲,对她一贯娇宠,若非是有人下毒迷乱了她的心智,她也做不出下毒这样的事来。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我没管好她,没多留意她身边的人,让有小人可趁。”
这个小人,自然是指此时已成尸体和被绑成粽子一般丢在旁的四个宫人。她们都是前朝留下的宫人余孽,也都招认了,这是要为前朝皇室复仇,利用宜和公主毒杀当今的皇帝,造成天下动荡,好叫前朝的余党有机会反正。
这番说辞与宫乱中那些乱砍乱杀的宫人们说法倒是一致。
“我与寿王一直在宫中,等着皇上确定已无生命危险才出来。”顾筠说,“昨日夜里,他醒来了一次,只是口齿尚不清,望着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流泪。贵妃问了皇上娴嫔要如何处置,皇上没说话。”
宜和公主的话皇帝是全听在耳中的,对这个他自小娇养长大的女儿已是完全心灰意冷,愤怒之余更是伤心。他不知道,自己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公主对他的怨恨之情竟是那样强烈,强烈到迫不及待要亲手结束他的生命。如果真被她得逞,那些自己曾经在意过的亲人,她的兄弟,姐妹,她的嫡母,庶母们,将都在她待杀的名单中。
“公主的处置,没人提。”提了也没用,毕竟愤怒中的太后已经明言,这宫中有她无我,有我无她,不想再听到关于宜和的一个字。
徐蔚定下心来,听顾筠说了这许多,她也有些乏了。墙角的鎏金云纹香炉中有丝丝淡青色的香烟袅袅,淡淡的檀木香气安神定魂,过不多时,她的眼皮便觉得沉重,靠在丈夫怀里沉沉睡去。
顾筠轻手轻脚将人扶着放好,给她掖好了被子,才退出房门。
门旁不远处,岳父抱着小舅子对他点了点头,一旁岳母目光灼灼盯着他,似有万语千言要问。顾筠带着几分歉意对他们行了一礼,便迈步向着垂花绕藤的院门外走去。
“哎!”赵静刚伸手想叫住他,却被丈夫拉住。
“怎么才回来又要走?”赵静不满,“就算阿蔚坐褥,旁边也有屋子,哪有媳妇儿生了孩子,自己就要换院子住的道理。再说好几日没见着了,怎么也得跟咱们多说几句才行啊!”
徐承芳摇头:“外头先前那样乱,女婿掌着锦鳞卫呢,手上不知堆了多少事要处置,这趟回来也是挤着时间悄悄回来,瞧一眼阿蔚和孩子就得走的。他能在待到这会已是不易,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外头也不知道如何了,你又不许我派人出去打探消息。”赵静嘴里嘟囔着,却也知道丈夫所言不差。自从徐蔚生产那夜城中炸了火药,外头乱相四起,消息就不通了。赵静一直待在徐蔚这边,眼瞅着一波波人出去,却也带不回多少确实的消息。后来倒是隐隐绰绰听到什么宫乱,太子,娴嫔几个字,不安便一直萦绕心头,夜里睡都睡不安稳。也不知道阿蔚那丫头是不是故意要瞒着她,明明浣紫那丫头都带着消息回来了,却一直把人扣在她那边,不叫她出来。赵静几次想去问,都被欧碧那丫头借着各种由头给挡回来,非但见不到浣紫,连徐蔚都见不到了。
而徐承芳这根木头也看紧了她,时时围着她转,一问也是三不知,让他派人出去打听也都推三阻四。
赵静呼出一口浊气。
她又不傻。
怕真是她那事事争先的亲姐和太子外甥做了什么事了。
虽然凉薄,但她心底藏着的真实意头却也只有一样。
若她姐和太子真的做了什么不得了的蠢事,只盼别连累了武定侯府那一大家子,别连累了她的儿女。
顾筠出了院门,一路未停,从府中西侧门出去。步重牵着他的照夜正在门前等着他。
“大人。”
顾筠点了点头,接过马缰,翻身上了马。
“殿下那边如何?”
不用指明,步重也知自家大人口中的殿下指的是谁,当下点头道:“一切都好。那边传来的消息是说,宜和公主疯了,脱光了衣服在宫里打骂嘶喊,又哭又笑,字里话间都是娴嫔娘娘下毒,她被殃及池鱼了,冤得紧。”
顾筠眉头都没抬一下,冷笑一声道:“倒是乖觉,知道这时候要装一装。”
步重笑了笑:“您怎么知道她是装的?那位发疯,咱们殿下直接叫人抱了柴薪堆在屋子外头,泼了火油,说是公主被邪气侵染要一把火除秽消邪,那里头立马就消停了。可叹娴嫔,为了保她将所有罪名自揽,这位公主却是半点不念骨肉之情,亲手毒杀自己的父亲,又将所有罪责全推向母亲……”
顾筠手中马鞭一响,七八骑身着锦衣鳞甲的骑士身后玄色披风抖开,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深人静,月朗星稀,马蹄促响掠过黑沉的朱雀大街,被惊醒的百姓伸手捂住怀中小儿的耳朵,屏息凝神,一直等到马蹄声远去再听不到声响才长长呼出一口气,伸手轻拍孩子的后背,怀着几分忐忑,几分疑惑,几分庆幸再次回到不安稳的梦中。
与寂静安宁的京中坊市不同,被重兵围住的东宫里到处是惊慌奔跑的宫婢与内侍,还有在他们身后追着的另一批服色不同的宫人。正殿前的青玉石广场上跪着十余被绑起来的宫人,有风华正茂的宫婢,也有两鬓斑白的内侍,有的衣着华美,有的穿戴粗陋,有的惊惶哀泣,有的表情木然。粗壮的宫妇举着明亮的牛油大灯,院中亮如白昼。徐荞穿着全套太子妃的行头端坐在一张紫檀大圈椅中,目光冰冷看着那些被人围着失去行动能力的宫人们。
一个又一个奔逃的宫人被人追到,提鸡子一般绑了扔进来,另一头,木板拍击皮肉的响声混着和人的惨叫清晰地传过来,年轻胆小的宫人们瑟瑟发抖,面色青白,宫裙下很快便被骚臭浸湿。
徐芫披散着头发,嘴里堵着一大块绢布,被两个宫妇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张脸因惊怒恐惧扭曲得变了形,口中呜呜作响,双目赤红看着坐在上首面色冷淡的亲姐姐。
那边惨叫声已经听不见了,没让人歇上两口气,衣上沾着喷溅样血渍的内官已经走了过来,随手又拽了个年轻宫婢出去。那宫婢早吓得浑身酥软,四肢乱划可又怎能拼得过那些身强体健的刑房内官,眼见着她被拽着头发就要离开,那宫婢连声尖叫,没口子说要招。行刑内官看了眼端坐上方的太子妃,得了示意才又将人给拖了回去。
死生之间有大恐怖。现在的局面已经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以前听人命令行事只是贪慕金钱赏赐,想着跟主子一飞冲天,荣华富贵。可连东宫之主都倒下了,就算咬死不招,自家主子也没有翻身的可能。眼见着那一条条鲜活的人命被打得血肉模糊,曾经熟悉的同伴一个个丢了性命,死得既憋屈又痛苦,她还要为主子尽的什么忠?拿什么命来尽忠?
一个开了口,就如堤坝溃决,胸中存的那口气便泄得一干二净。在第一个宫婢主动招认并供出几条关键线索,由此得了太子妃恩典,只打五鞭子,做出前事不究的承诺后,那些宫人们便为了争得招得更早,招得更细,招得更深而互相撕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