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蔚抿着唇没有说话。
“自从宜和从外头找回来,贤妃就给东宫赐了两批宫女。人数不多,分的也散……”顾筠把徐蔚楼在怀里玩着她手指上的碧玉指环,仿若心不在焉地随口提及,可是徐蔚偏偏心里就是一咯噔。
“那些宫女里头有不妥?”
“过了些日子吧,东宫里头的一个密谍发现,其中一位被分配在偏僻的荣养居照顾那些年老未出宫的宫人,不过时常深里会被人接到前头太子殿下的内书房里伺候……”
“那位宫人年轻貌美,形容颇有几分像半年前被送上栖云山的定北侯嫡次女。”
徐蔚猛地从顾筠怀中坐起:“徐芫?”
“是她。”顾筠点头,“外人都以为她还在栖云山,但当初宜和在山上闹失踪,她趁乱逃走的事,你我都是知道的。想来当初她就是被贤妃从山上带走的,又将人藏在了东宫。”
这是太子身上的一个污点,可大可小。不过在顾筠看来,徐家二房姐妹争宠这种破事实在犯不着让他去多动心思。这种事不过是内宅后院女人之间争斗,于大局没多少助益。所以当初收到了消息他也就扔到一旁,正巧又逢着徐蔚有孕,更加不会拿这种事去影响媳妇的心情。
直到徐荞难产,徐蔚亲自到东宫去,他才意识到自家媳妇对她这个其实并没见过几回的堂姐感情颇深,既然媳妇想保徐荞,那么他就自然就要出力。
“如今东宫之中都在传徐良娣之所以难产,张奉仪之所以小产,背后都是另一个快生产的且地位较旁人高的许承徽下的暗手,不过眼下她快临产了,且传言只是传言,并没有切实的证据,所以一切都要等许氏生产过之后再说。”他意有所指地拿手指指向东宫的方向,“若许氏能顺利生产,矛头多半会指向她,生下女儿倒还罢了,若是个男婴,无论是你那位堂姐抑或是东宫里旁的女人,都会想法子叫她出不了月子。”
徐蔚眉头紧锁,就算不想承认,此时她也知道顾筠所说的都是真的。她在宫里生活过十年,知道那是口染缸,除了心志极为强大,或是有本事将自己完全隔绝开的,为了活命,为了向上爬,再白的莲花都会变成黑心的。宫里有无数的法子能叫人悄无声息的没了命。她认识的徐荞是前世所嫁非人的可怜人,而这世她进了东宫,扭转了人生,她是否还能保持原来的品性?这谁也说不准。
“应该不会是她。”徐蔚想了想说,“她马上就要生了,但凡有点脑子,就不会挑在这种时候接连对怀着身孕的人动手,何况那个许氏我听说过,父亲是个正六品的官儿,家里没有姨娘侍妾,她下头就一个亲弟弟,门户不算多高,人口简单,父母宠得很,这样的人纵使脾气大点,却也养不出多少城府。能在东宫连接下手,还令人找不到痕迹,断不是她一个小门户家的女儿能使出的手断。东宫这些妃妾入宫时间都不久,这么短的日子很难笼络多少人死心塌地去做这种送命的勾当。”
顾筠递给她一个赞赏的眼神,点头道:“没错。她不过是个被人推到前头的靶子,拿来扛黑锅的人。”他顿了顿,将声音又压低了些,“你那位姐姐两个月前曾悄悄请宫里的接生嬷嬷来看过。这些老妈子眼睛最是毒辣,想来她早就知道自己腹中的是个女娃娃了。”
徐蔚听得后背直冒冷汗,某种想法呼之欲出,但她死命压着不敢去想。
深想下去简直让人恐惧。
“我们还是说徐芫吧。”顾筠搂紧了媳妇,闻着媳妇身上淡淡的香气,颇有些心猿意马,自从阿蔚有了身孕,他们已经许久没能亲近了。
“她住的地方全是老妪,我的人不好混进去,只能远远儿盯着。她平素也不与人来往,藏得不错,不过……”他拉长了声音,“太子良娣应当是知道她的。那院子里有间小佛堂,供着观音像,你那位姐姐刚出月子,就单独进去两回。”
徐蔚的头更疼了。
“而据密谍来报,她前几日远远见到了那位徐家芫姑娘,说是身形变了,腹部微膨,像是,已经有身孕了。”
徐荞自以为掩饰得极好,连她身边贴身的宫女也没发现徐芫躲在东宫的这个秘密,却不知道在锦鳞卫密谍司的眼中,东宫上下就没有什么能掩饰隐藏的秘密。在与母亲柳氏的密议之后,又经过定国公夫人谢氏的一番动作,徐芫变成了谢氏远房的侄孙女儿,徐芫借了自家远房表妹的名字,改名谢婉儿,终于从偏僻的院子里搬出来,在东宫众人那里过了明路。
徐蔚听到这消息时,整个人是懵的,懵完之后是被愚弄的愤怒和寒心。
当初拖着她哭诉徐芫鸠占鹊巢,勾搭自己姐夫的是徐荞,请她出力借由徐承祖的名义将徐芫骗出东宫送上栖云山的也是她徐荞,让她冒着风险带人冲入东宫,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保她母女均安的还是徐荞。
结果一转脸,她竟然就这样整个移花接木之计,把徐芫弄回东宫,与她共侍一夫了?
徐蔚冷脸“呵呵”一声。
她们爱怎样便怎样吧,以后自己是再也不会去傻乎乎趟东宫的浑水了。
自从谢婉儿在东宫出现,已经许久未曾踏足徐荞卧房的太子殿下又重新回来,对她吁寒问暖,体贴温柔。徐荞也极贤淑体贴地拨了人去服侍有孕的谢婉儿,并一力主张请太子给了人家名份,毕竟婉儿也有了太子的骨肉,且人家出身耕读传家的书香门第,不是普通的贱籍平民。很快的,谢婉儿升了奉仪,并搬到了太子良娣的隔壁院子,姐妹俩好得蜜里调油一样,太子私底下还戏称两位娇娥是他是娥皇女英。
许承徽平安生下了一女,因为东宫的风言风语矛头都指在她身上,令她整日惶恐不安,总觉得有人要害她。因为焦虑惊惧,她月子也没能坐好,出了月子落下个恶露不净之症,总是小腹坠痛,面色枯黄,脸上褐斑褪不掉,好好一个美人十分颜色里去了八分,只好将院子门紧闭,连房门都不肯踏出一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因着皇后产期渐近,外表看似平静的京城朝野到处弥漫着浮躁之气。过了一季严冬,春日融暖,城中处处染满芳菲。柳枝依依,燕子翩跹,淡淡的花香也盈满衣袖。卸去冬日厚重的衣袄,身着轻便艳丽服饰,头上簪着鲜花的青年男女们纷纷外出冶游踏青,四面八方的客商也涌入京城,带来各种新奇的玩意儿引得京中官民争相采买。
盛春时节,吉日颇多,京中有不少娶妇嫁女的喜事儿。这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也最为煊赫盛大的,当是寿王迎娶镇国长公主独女昭明郡主的亲事。
满城迎喜,十里红妆,半城空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