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因为那对夫妻死得太快太突然,平息了他的怒火,又得到宫里传出的消息,说是寿王因胎中带疾,贵妃受惊早产,所以先天不足,难以长成。想着顾静姝入了宫中,虽为仇人生了儿子,儿子却是个天生早夭的命数,而与她向来亲厚的兄嫂突然离世,对她打击更大,周永璋念着与她往日的情份,一时不忍,后续针对她的举动不了了之。再之后,他一心扑在积蓄力量复国的雄心大志上,儿女之情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是没想到,一次意外,会让他失去了生育的能力。
便是复了国,登上了皇位,他连个亲骨肉都没有,这大好河山最后给谁继承?他辛辛苦苦的一辈子,又要便宜哪家的无赖儿?
时间越长,周永璋发觉复国的希望越渺茫,百姓根本不念前朝,上天也没有给逆贼降下灾祸,仿佛上天都认了天下易主是顺天承命之事。再加上自己生不出儿子来,他未免心灰意冷。
渐渐入了执,变得疯狂。
他的生母萧后果然利用美貌及才干将老北戎王牢牢握于掌心,她也派了人经由秘密路径联系上了已经成为东海王的儿子,称时机已近成熟,叫他想办法在京中搅起风云,以配合北戎南下的谋划。
周永璋不是傻子,萧后在他身边有人,他也早就悄悄派了亲信潜入萧后的身边,这对母子明明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有着共同的目标和理想,却又始终无法做到完全信任对方。
他知道,他的母亲又生了个儿子,那是老北戎王的幼子,深得北戎王的宠爱,他那好几十个王子里,只有这个小儿子是他亲手带大的,一身武艺也是他亲手教出来的。若说以前母亲一心想复国,扶他登位,那么现在她既然又有了儿子,且还是北戎的王子,拥有北戎的继承权,他那一向心比天高,野心庞大的亲娘,一定会生出更大的野望。比如说,让她的小儿子成为北戎的王,一统中原,南北合并,成就数个朝代,千百年未能成的功业。
他这个与她分开多年的儿子,也不过是她手中可用的一枚好棋。
若是他那同母异父的弟弟真有本事击败他那些兄弟成为北戎之主,等到北戎南侵,中原入手,就很难说母亲究竟会偏向谁。
哦,对了,他反正无后,十之八九,他的母亲会让他坐几天皇位,全了她对周朝的旧情,之后便会让他暴毙,扶植他的弟弟成为这天下共主。
谁会在乎呢?
三年前的那个东海王就全然不在乎。在多年努力依旧毫无所出之后,他是真心无所谓了。他怨天怨地,恨这不公平的世道,恨不得一时间天塌地陷,自己死了,所有人都一起为他陪葬。乱吧,乱啊,能有多乱便多乱才好!他恨恨地想着,然后布局,安排,实施,挑动了原本就有些蠢蠢欲动的三王,趁着太后万寿节之际逼宫逆乱。
多好,当年容贼逆乱,谋了他父王的江山。现在你的子侄又逆乱,要夺你儿子的江山。
这才是报应不爽,天道轮回。
只是他没想到三王那么无用,连内城门都没能攻破,就如一帮子乌合之众,没掀起多少风雨就被一巴掌掐灭了。
消息传来,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打从颠狂状态里清醒过来。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的阴谋诡计都是无用的。
他不知道,不过十几年的光景,那个文质杉杉,看起来软弱无能的齐帝,竟有了这样的力量和手腕,比他开国立朝的父亲也不差什么。
三王之乱虽然没能动摇齐朝的根基,但触到了齐帝的逆鳞,其后的清缴表面风平浪静,暗地浊浪滔天。也多亏他早有应对,也不想在此事涉足过深,一早就开始清理自己留下的痕迹。饶是如此,他多年心血在京中布的暗线也是损失惨重,几近十不存一。
而破坏了三王之乱,又拔掉他的棋子,毁掉他的暗桩的人,就是他曾经的情人,贵妃顾静姝的儿子,寿王容昀。
不是说他胎中带疾,天生体弱,活不了几年的吗?为什么一转眼就好端端长到要弱冠了?
周永璋又气又恨,直到他在大相国寺见到了应邀而来的贵妃,听到她恨声痛骂的那一句,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那些所谓的体弱多病,不过是顾静姝为了掩盖入宫前已有身孕,将足月而生说成早产,怕人起疑而造出的谣言。
周永璋原来有多恨容昀,现在便有多满意,多得意。
这样优秀的孩子,也只有他周家的血脉才生得出来!
他便如绝处逢生,枯木生芽,为此欣喜若狂,一颗心都恨不得掏出来捧到寿王容昀的面前,只为听他叫自己一声——“父王”!
他目光灼灼看着萧令:“我现在有一个想法……”
萧令满面红光,此时还沉浸在无边的喜悦之中:“主公,这天大的喜事要不要尽快派人送信给皇后娘娘?”
“不行!”周永璋断然拒绝,看萧令一脸不解,他放缓了声音说,“此事还要再确实了才好。而且中原远离北戎,往来之间万一消息有泄露,对我对他都是天大的祸事。北戎如今正风雨飘摇之际,母后身边尽是些豺狼虎豹之辈,她在北戎已是处境艰难,万不可再给她添麻烦。”
萧令还是不明白。齐朝对北戎一战大获全胜,定北军巡狩北疆,一把火差点掘尽了北戎的根。萧后带着剩余的族人东藏西躲,四周有群狼环伺,日子过得一定相当艰难。萧令都想劝周永璋秘密将萧后带回中原来。北戎事已难为,萧后年纪大了,总要叶落归根……
山中微风徐徐,周永璋背负双手,望着京中皇城的方向,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这天下,终究会回到周家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