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戊时三刻，娘娘，您该安寝了。”

顾贵妃点点头，却是将手中的密报随手递了过去：“你看看。”

素锦接过，只看了前头三行，面色便有些变，等看完了，手指都在颤。

“这，这这，他们居然……”

“没什么可意外的。”顾贵妃沉声道，“这些年纵着，他们已经全无敬畏之心。满口子仁义德行，却从来不会自省自身的所为究竟还有几分德行！顾家，眼瞅着便要毁在他们手里了啊。”

素锦跪了下来：“娘娘您别动气，这事情，也就家里主事的几位知道，顾家千多号人，绝大半还是好的。娘娘，您可要去找陛下求个情？”

贵妃笑了起来：“求情？要我怎么替他们求？数千的人命，泼天的胆子，这些人，吸着人血裹金食玉地享受着，也该付出代价了。”

说着，她冷冷看着素锦：“更何况，你又不是不知，我早就巴望着顾家早早儿倒了清静。这种时候，我不去给他们落井下石已算仁至义尽。素锦，你跟了我多少年了，到如今，心里还念着那头吗？”

素锦惊出一身冷汗，忙磕首：“奴婢绝无此意，奴婢不敢。”

“只是不敢呐……”贵妃幽幽叹了一声，“你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素锦有些狼狈地退了出去。

贵妃坐在空空如也的殿中，突然捂着脸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笑着笑着便成了哽咽，指间也有晶莹水滴不时落下。

她将密报折起，凑到灯罩上方，看着烛火将这几页纸舔了个干净。满纸的愤慨和罪状便化为灰蝶，随着烛火烤热的空气飞舞，在空中盘旋了许久方才恋恋地飘落在地上。

徐蔚本以为会在长宁待足十个月，为了给她撑腰，太后甚至拿出了珍藏的玉如意，并且告诉了她坑人的诀窍，时时等着若有人找她麻烦时，让她挖个深渊坑死人家。

谁知道回到长宁不过才一个月。

她都还没等到有人凑上来让她坑。

一切就都结束了。

直到这天，她才知道那个夜里，顾筠为何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为何会一腔怨愤满腹悲懑地舞了一夜的剑，为何会心情那样复杂地提起儿时对祖父祖母的回忆。

谁也没想到，一个蹲守在芦苇丛里，一心想着要回弟弟的普通女子会掀起那样大的波澜，会将数百年的世族从云端拉入泥里，让世人惊掉了下巴，令朝野都为之震动。

二十年前，顾家的一位喜好堪舆，对风水矿脉极有研究的门生无意间在达州的山区里找到了一处银矿。他兴冲冲回到莱州找到自己的恩师，想通过顾家将银矿交与朝廷。

那时天下战乱初平，大齐刚刚立国，百废待兴，到处都是窟窿要填，到处都需要银钱。

而那时的顾家，内部亦不平静。北顾吞了南顾，自有多方的角力平衡。

不知为什么，那位门生到底没有将银矿的消息送给朝廷，他在回莱州之后不久，便因醉酒摔入路边一条水沟溺死了。

而后顾家稳定了内部，悄悄派人堪定矿脉，试探性地开始采挖。

一开始因为没有熟练的匠人，足够的劳力和冶炼的技术，开矿只是小规模的，悄摸摸地试验。直到五六年前，顾家从各地弄来和自己培养了足够的冶炼人才，又花大价钱派人从东瀛学来了灰吹法，终于可以提炼出高品质的白银来，才渐渐扩大的规模。

采矿是个极辛苦又危险的活计，顾家又是瞒着朝廷私自采矿，是违制犯法的行为，像别家那样大大方方的招募自然是不行的。于是这几年的流民便有许多被他们或骗或拐或是胁迫着运到了达州。青壮都被赶去采矿冶炼，没用的老人和妇孺则悄悄地分批次地处理掉。

所以才会有阮诚发现的那三处骨坑，千余尸骸的存在。

至于那些被骗去的青壮，因为艰苦的矿区环境和大量水银的侵蚀，这些人里，基本都没有能活过一年以上的。

锦鳞卫莱州千户所和达州千户所，加上调集的武卫军一营三千官军将矿山围住，从里头救出来的矿工里，便有一大半得了病，眼瞅着便活不过秋天。

那惨状，无法用言语表达。

矿上冶出的银子分了十三个银库收藏，仅在顾家老宅的宗祠，掀开的青砖下都垫了一层银砖，起出来过称竟足足有十二万两之巨。

幸存的矿工，尸坑里的白骨，起出的银山，还有监工，顾家家仆以及莱州达州数位官吏的供词，这些证据都送上京的那一天，顾家，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