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很久没有做过噩梦的徐蔚被魇着了,从梦中惊醒时,身上小衣都被冷汗浸透。她坐在床上,帐子将床内床外围成两个世界。她的心跳得极快,捂着胸口的手也微微发抖。
身边没有熟悉的体温,让她觉得有种快要溺毙了的不安和恐惧。呆呆坐了一会,便再也无法忍受一个人独处的痛苦。她猛地掀开身上的素蓝缎面的双夹薄被,都来不及趿上鞋,赤着脚就冲出了内室。
顾筠睡在外间榻上,那里原是值夜的丫鬟睡的地方,简榻窄小,顾筠个子高,睡起来有点踡腿缩脚并不舒服,所以只睡了一晚上,他就直接把被子铺到地上去了。
此刻徐蔚出来时,借着窗口照进来的些微月光,只能看见地上显得有些凌乱的被子,却看不见顾筠的身影。
她顿了顿,回身又进了内室,将鞋穿上,披了件外袍。
外头月形如钩,凄清冷寂。徐蔚虽然穿着的是软底的轻便鞋子,可是走在屋旁木质连廊上,还是时不时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这个夜里惊动许多不能入睡的人。
屋顶上,树梢间,假山里,甚至湖水旁,随着她走动的声音浮出许多黑影,但在见到廊下灯光里映出的那张绝世容颜后,又都再次悄无声息地潜回原来藏身之处。
徐蔚走了一路,竟真一个人都没瞧见。
走过有点吵人的连廊,沿着石阶穿过一处垂下无数紫藤花苞的月亮门,她的耳中隐约捕捉到一点声音。
循声走过去,便能见到在淡薄月光下,那个在空旷庭院里舞剑的身影。
剑光寒利,身似游龙,团团的剑影将人包着,几乎让人无法看清剑光下那人的容貌和表情。
他一头乌发简单地挽着,赤着上身,身上的细汗反射着月光和剑光,为那柔韧的,她熟悉的身体上蒙了一层光,然后沿着肌肉的线条一点点向下流去。
徐蔚靠在月亮门上,鼻翼间充满了紫藤花的香气,看着月光下恣意挥洒汗水和发泄郁气的男人,乱跳不安的心立刻就找到了倚靠,让她重新安宁下来。
一声清啸,剑光飞上半空,又直直落下,插入长满青草的泥土里,剑柄随着剑身剧烈地颤动着,仿佛还想再次感受直冲九霄的痛快。
顾筠转过声,正见到他新婚的小妻子,散着发,披了件月白色的外衫,倚在院门紫藤架下,月光下肤色莹莹,眉目昳丽,一双妙目盈盈地望着他。
紧走几步,顾筠握住了徐蔚的手:“这么晚了怎么还要自己出来?”
“突然醒了,想找你说说话,结果看你也不在,索性就出来走走。”徐蔚被他牵着,走到院角梧桐树下的石凳上坐了。这株梧桐树也不知有多少年岁,树干粗壮,怕得有三个成年男子才能合围。树枝年年被修剪,枝桠蔓展,浓翠遮月,亭亭如盖。夜风吹过,浓密的树叶摇摆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反倒更让人觉得宁静凉爽。
徐蔚拿起石桌上放着的干布巾,亲手替顾筠擦拭身上的汗。
“我自己来吧。”顾筠怕自己身上的汗味儿熏着她,将身子向后躲了躲,从她手里直接把布巾拿过来,自己动手。
徐蔚没跟他争,看着他擦干身上的汗水,取了衣裳来穿,便伸手过去帮他系衣带。
“有心事?”
顾筠苦笑一声。
“我一直以为我是恨他们的。”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一弯黯淡的弦月,“我甚至曾想过,有一天亲手将这盘根老树连根拔起,让他们自云端跌落泥淖,好好品尝那种为天地所弃的痛苦和绝望。没想到真正到那这一天时,我竟然没有自己想像的那样高兴,痛快,得偿所愿的快乐。”他低头,看着自己因为持剑而有些发红的掌心。
“阿蔚,我睡不着。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小时候祖父将我抱在他膝头,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的样子。我还记得他与我说天地玄黄,盘古开天,女娲造人。还记得祖母哄我吃糕,在我摔倒时急得流出泪来……”他的声音微哽,有些说不下去。
“阿蔚,为什么青山不老,人心易变,哪怕是至亲骨肉,为了所谓的亲族,也可以说抛就抛,说离就离了呢?”
“我父亲当年是何等的风流博学,少小便以神童之名闻于天下,他任豪侠阔,为人正直,在江南一带无人不知顾家玉郎的大名。祖父每每提到父亲,周身都好似在发光一般。祖父以父亲为傲,对他寄予了极大的期望……”
可为了家族的利益需要牺牲时,他又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亲生的骨肉送入了绝境。
徐蔚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五日后,一封密谍司呈上的密报通过太康殿陈三和的手呈递御前,同时,一份抄本则悄悄地送到了关雎宫。
顾贵妃盯着这由顾筠署名的密报看了足足五遍,一言不发。
身边的素锦见她面色十分难看,悄悄挥退了殿中的侍者后走到案前,替她将桌上的烛火拨了拨,重新罩上西番新进的彩绘花鸟玻璃灯罩。
“娘娘?”
顾贵妃从沉思中惊醒,问道:“现下是什么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