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不会有个成天神经兮兮的老爹,每日拎着他耳朵战战兢兢嘱咐他,低调,隐忍,不要与任何人起冲突。
周庸拿只马鞭在掌心敲打,目光却看向遥远的城门方向。这儿离着京城还有段距离,城墙看是看不到的,不过周庸脑子里还留着那高耸入云的城墙清晰的记忆。
让人怀念,也令人厌恶。
明明就是个大鸟笼子,哪怕黄金铸就镶满珠宝翠玉,它依旧是个鸟笼子。
一辈子被拘在那里等死。每日什么也不用想,醉生梦死一般,再随意找些女子留下个周姓的儿子,叫他日后再跟自己一样,过成个脑满肠肥的傻子……
想想都觉得鸡皮疙瘩要落一地。
周庸脑子里不管在想些什么,外头人一丝也看不出。
他们只能看到自家的世子爷嘴角含笑,目光懒散,就像个没骨头的人一样依着他心爱的马,一脸的不以为意和神思倦怠。
九叔叹了口气,认命地前去叩山庄的门扉,待山庄里的人出来,又如此这般地安排。
这山庄他是知道的,是属于定国公府的一处别庄,在京中小有名气。因这儿离京城很近,每年春盛时节,都会有不少人家的女眷或是儒士书生跑到这儿来赏杏花。
不过今年是看不到此处盛景了。
可惜了了,那么漂亮的杏花林,定国公府的人说砍就砍,说刨就刨,半点也不带可惜的。
别庄别庄,自然每年只有那么零星几次会等到主人的临幸,若是主人家想不到,说不定一两年这儿的主人房都空置着。留在别庄看管照料的庄户自然也会琢磨着开源的事儿。每年赏杏花的客人来往,进园子的费用,吃茶担水,生火积炭,吃用食材都是好大一笔收入。除了留给主人家的,这些人因此得的打赏和截留下的零用也相当丰厚。今年这笔外财没得了,庄园里的人正愁眉苦脸,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想来投宿,立刻打起了精神,殷勤地将客人引进来,小心热情地伺候,指望多得些赏钱好添补今年的损失和心情的失落。
进院子看了看,周庸也算满意。下人打来热水服侍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他摇着小扇就走到了院子的大桂花树下。正见着友人散着一头湿发,坐在石凳靠在大树上看书。
“你怎么又不擦干头发,小心受凉又要生病。”周世子嘴里叨叨着,一挥手,已从下头手里接过干软的棉布巾,走到友人身后,熟练地帮他拧干头发。
“天气渐暖,不弄干也没事。”友人看也没看他一眼,依旧紧盯着手里那卷书,手指还在石桌上划来划去,似正看到得意处。
“你身体又不像我这般强健。”周庸手下极快,已将友人的湿发搅了个半干,又吩咐下人出去熬点姜茶过来。
“眼见着明儿咱们就要进京了。”周庸轻声在他耳边说,“你可真想好了,真要进京?”
友人放下书卷,回头看着他:“这事你问了我八百回了。”
周庸叹了口气:“我实在不愿见你也卷到那里头。”他说着,脸上露出十分厌恶的神情,“当权的人心都脏,明枪暗箭,阳谋阴谋,争争斗斗无尽无休。”
友人眉目温润,那眼角眉梢处,竟与周庸有几分相似之处,不过二人气质天差地别,也不知怎么的,这两个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物,竟然会成为莫逆。
“出身血脉是由不得自己,”他笑了笑,抬手在周庸脸上轻抹了一把,“可也不能总叫这由头裹缠,大丈夫生而立世,总要做些什么才不枉来这世间一遭。”
周庸叹了口气。
手里端着茶盘的九叔躲在院门外,心中惊疑不定,伸着头看着那亲密的两人,心里拔凉拔凉拔凉的。
我的亲乖乖佛祖老爷哟,咱们家世子别真是个断袖吧!
完蛋了了,王爷要知道这事儿,不得把世子爷打折了腿,打到连他娘都不认得?
周家可就这么一根独苗苗了啊!
九叔向后缩了一步,脑子转得飞快,可不能叫人发现自己知道这事儿。否则自己可也活不了。
自己刚刚没过来,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