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心曲
崔大姑娘心里苦,但崔大姑娘不能说。只能委委屈屈去给表哥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暗自垂泪。
不时在包袱箱子里放一双自己亲手做的鞋,自己绣的一叠子绢帕,自己绣的一双鸳鸯交颈的枕套子,还有自己亲手打的同心如意结的扇坠和络子。
第二日,果真有长公主府女官和掌事过来,说是亲自过来取驸马的行李。当着薛母的面,将行李一件件打开。
然后长公主府那个面目冷厉,不苟言笑的女官当时就发了火。
“驸马这是去军中公干,又不是赏春游嬉,与人风流耍子去,带这些累赘东西做什么!”一声令下,身边七八个仆妇过来,将箱子里那些绫罗绢帕,络子扇坠还有墨盒唾盂香薰绣枕什么的一股脑都扔了出去,只捡大厚衣裳,毛靴厚袜之类的收了一藤条箱子,板着脸就走了。
薛母站在廊下看着,看出一肚子气。薛大姑默不作声,只在一边扶着她。
崔大姑娘向来得薛母宠爱信任,自己一宿没睡,苦心给表哥收拾的这些盆盆箱箱胡乱堆在那里,装着的针线绣品和她想得极周到的那些日用器物也滚了一地。就好像刚刚那嬷嬷一巴掌拍在她脸上,让她火辣辣的疼。
崔大姑娘等人一走,当时就哭出了声:“她们凭什么这样?长公主府出来的就了不得了吗?不过是个低贱的奴婢,在姑母面前竟然这样趾高气昂,分明眼中没有姑母。您也是主子啊,她们仗着长公主的势,尊卑不分,以奴欺主,太过份了!”
没等她哭完,薛母已经甩开女儿的手,大步过来一巴掌拍在她脸上:“没脸色的贱婢,给我闭嘴。”
崔氏被这一巴掌彻底打懵了,她万万没想到一直跟她站在同一站线上的姑母会出手打她,还当着庭院里这么多下人,一点脸面也没给她留。
“把姑娘送回屋里去,让她好好想想今儿犯的错。”薛母阴沉沉地开口,“没想明白之前,不许放她出来吃饭。”
说完看也没看她一眼,袖子一甩,扶着薛大姑的手就回了房。
到了晚上,长公主府里的薛驸马坐立不安,在屋里来回转圈。长公主放下手里的书,对外头一扬下巴:“你想回便回吧,我又不会拦你。”
驸马回头看着妻子,一脸讨好:“咱们说好了明儿的,那就明儿。”
长公主冷笑一声:“瞧你这模样,心里急得冒火,还在我跟前装什么样?不叫你回去,你心里念的慌,叫你回去,又没了这胆儿。看你这点子出息……薛淳,你想走就快点走,别在这儿碍人眼,绕得我心烦。”
薛驸马嘴角抽了抽,小心翼翼地辩解:“这不是,你的人今儿下了我娘的面子嘛。你也知道,我娘这个人,其实也没什么坏心,就是太好面子。我是怕她真气出个好歹来……”
“面子?”长公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已经跟皇家做了亲家,还有什么比这更有面子的事?可是她偏不知足,非要给你再娶个听话懂事能任她拿捏的儿媳妇来。算了,不提这个。左右我是做不到的,眼里也揉不得半点沙子。阿淳,我以前从不直接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从来没把这当回事儿,觉得她闹腾闹腾闹累了也就算完事儿了。可是这些年下来,我瞧着她也没个闹腾累的时候。”
“她不累,可我有点累了。实话就对你说了,你要有心纳妾,就早点儿说出来,咱们好娶好散,我一点不会拦着你。”长公主扔了书,拿手指抵着下巴,微眯着眼靠在椅背上,“不过咱们丑话说前头,若是和离了,两个孩子都得归我,一个我也不会放回薛家去的。”
薛淳听她放出这话来,吓得魂都飞没了,冲过来往她身前半跪下去,抓着长公主的手说:“晋阳,我对你的心你又不是不知,这辈子我也不会同你分开的。你可别再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吓我。”
“可不是吓你。”长公主抽出手来,在驸马的脸上轻轻划了一下,“阿淳,你是我自己挑的驸马,我当然是喜欢你,想跟你好好过下去的。可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要你我二人同心,这日子便能过得美满顺心。可没想到你娘那么固执,那么能折腾。阿淳,我不是一般的女人,不愿意把自己就拴在后院,只围着男人过日子,做条乖顺的听话的狗。如果非要在你和顺意而为之间做出选择,你觉得我会选哪一样?”
薛驸马的脸白如棉纸。
“不过若能两不放弃,我当然也舍不得放弃你。”晋阳长公主收回手指,轻轻叹了一声,“可你又不可能为了我而放弃你母亲。阿淳,你不是这样的人。所以能有什么办法呢?”
驸马闻言,嘴唇动了动,眼圈一红,却是没说话。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十来年了,晋阳说的话都对,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一头是辛苦拉扯他长大的寡母,一头是他爱到骨子里的妻子,这些年,他两头讨好,两头弥补。妻子忍了十几年,以她那样金叶玉叶的身份,已算得上仁至义尽。可母亲永远认识不到这点。固执地坚持着她认为对的事。
但凡他露出一丝要反驳的意思,老母就滚在地上撕衣裳扯头发地哭叫他早逝的父亲,骂他不孝,骂他有了媳妇忘了老娘,说要到金阶告御状,叫皇帝来评理。
金阶告御状这种事,也只有市井的小话本上才会出现。他母亲就连金阶也见不到,更别说见到皇帝。
然而那是他母亲,生他养他的亲娘,他能狠心跟母亲对着干?
“阿淳,我想好了。”长公主对一脸惶恐伤心的驸马说,“这回便是最后一次机会。你跟我去了北疆,让她自己在京城里好好冷静下来,想一想。若她能想通,前事咱们就翻过去,从此不再提,依旧还是该怎样过就怎样过。若她还是想不通,还是觉得只做皇家亲家不能满足,那么我也只好满足她的心愿,放开你,她乐意给你娶谁便娶谁,再也不会有人妨碍她,阻挠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