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生走在前,为迎合心野阁内的景观,她们统一的淡青色改良旗袍上点着桃色的花枝,婀娜的身姿飘过室内曲折的木板路,纷纷伪装成误入画卷的江南女子。
真正误入的是丁俪凛,路遇了用餐完毕的几位阿姨,妥帖的头发和端庄内敛的香云纱,老姊妹们挽着胳膊向外走。
她是八十年代的摩登画报女郎闯进六十年代的民国戏,粗跟靴踩着吱吱作响的栈道,听电力驱动的水流蜿蜒驶过,临近假山,山脚下的水域雾气蒸腾。
人真有趣,建一个四四方方的房子,再建一处园林关进去,有力没处泄的话,为什么不去改进难吃到令人发指的昂贵菜品?
丁俪凛没问冉燃为什么选在这里,难道真是虚假老同学聚会?强调一个吃什么不重要,排场一定要大。
包厢外随时待命的灰衣小哥,训练有素、笑容亲切地拉开门,说:“请进。”
丁俪凛对热情洋溢的坚守在工作岗位的小哥感到钦佩,努力在他脸上找破绽,失败。
进门去到一个世界,包厢里野狼一样的欢呼嚎叫声戛然而止,他们略带羞涩的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站在门口的灰衣小哥见多识广,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关门。
门关上,狼群出动——
丁俪凛捂住自己惨遭荼毒的双耳,扒开挡路的男男女女,顺着墙根溜进去,边走边看桌上哪道菜值得她驻足。
总之确定了冉燃不是在同学聚会,他的专业不可能凑齐这么多疯子在一个班。
丁俪凛打开一套新餐具,停在桌边夹起一块色泽鲜美的东坡肉。
“哕,好难吃。”
她拿这个月工资担保自己没有故意恶心人的念头,但真的好难吃,吐出来是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
贺骁遥不知何时出现,看着她兴致勃勃地夹起放嘴里,再面目狰狞地吐到纸巾上,“你在做什么?”
丁俪凛右挪一步,“很难吃。我和你是陌生人。”
贺骁遥看着卖相不错的东坡肉,怀疑丁俪凛的话,“冉燃还没到。”
丁俪凛闻言挪回来,“你不信我?”
贺骁遥摊摊手不说话。
丁俪凛夹起一块递到贺骁遥嘴边,“张嘴——吃。”
贺骁遥顺从地张开嘴接下丁俪凛的投喂,只嚼一口就想吐出来,他低头对上丁俪凛蔑视的眼神,无用的好胜心硬是逼自己嚼了第二口。
丁俪凛好心把垫着纸巾的手伸到贺骁遥面前,居高临下的模样像女王对他的恩赐,“不用太感谢我。”
贺骁遥看向丁俪凛的眼底,托住她的手腕接受恩赐。
冉燃:“你们已经认识了啊,我迟到一会儿你们已经发展到可以,可以,可以嗯?嗯?嗯这样了?”
晚到一个多小时的冉燃顾不上跟其他人客套,看着丁俪凛和贺骁遥两眼放光,手舞足蹈地比划,差点摔了手机。
比划完给丁俪凛一个赞扬的眼神,敬佩他英姿飒爽的凛姐从不失手,看上谁果断拿下。
丁俪凛任由贺骁遥拿走手上的纸巾,接过他递来的干净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一口咬定:“不认识。”
贺骁遥拿出想和丁俪凛结识的态度,主动伸出右手,笑容带着讨好却不谄媚,骗过了粗神经的冉燃,“我叫贺骁遥,骁勇的骁,逍遥的遥。”
丁俪凛虚虚握上,嘴角上扬,眼睛弯成一道月牙,“谐音呀。丁俪凛。”
贺骁遥因她突如其来的温煦怔了一瞬,丁俪凛对他笑的次数屈指可数,偶然见上一次实在是耀眼。
他侧头躲开那夺目的笑,特意帮丁俪凛撤出椅子做全套的戏,再走到冉燃旁边坐下,“彼此彼此。”
冉燃左看看右看看,下看看自己面前没人管的椅子孤零零地塞在桌下,“你们打什么哑迷,我听不懂。”
贺骁遥:“听起来不像叮铃铃吗?”
冉燃:“哈哈哈哈哈听起来好——不像,完全不像,是你耳朵有问题。第一次见我们别具一格的大美女凛姐就开这种玩笑,太过分了,难以饶恕,不可理喻!”
说完端起水杯喝到杯子扣在脸上舍不得放下,隔开丁俪凛射向自己的杀人视线。
丁俪凛:“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她不掺和两个活宝的傻瓜笑话,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与她无关的新话题,自己拿起筷子伸向远处的盘子。
她没有因为尝到一块甜到发齁的肉丧失兴致,依然兴致高昂地伸长胳膊努力夹起虾仁,和桌对面闹腾的着打牌的四人组格格不入。
虾仁难吃的和东坡肉不相上下,刚想拿张纸巾处理掉,打牌四人组中走出一位在她身边坐下,她生无可恋地撅起嘴逼自己咽下去。
陌生男大约看出丁俪凛吃得闹心,指向一道菜说:“它家只有这道菜好吃。”
丁俪凛看向他下筷子的方向,打算等他夹完亲自尝尝是不是真的还行。
“正宗的杭帮菜很好吃,可惜b市没有心思用在做菜上的店。”
丁俪凛敷衍道:“是吗,那好可惜。”
慢吞吞夹菜的男人举着他高贵的胳膊挡在她面前,等她搭完腔,男人把刚夹的那筷子鸡肉放进了她的小碟,还说‘看看我们口味一样吗’。
一样逆蝶……
丁俪凛好想骂人。
不止骂陌生男人,还要骂冉燃,骂他在哪闭着眼找到这么不讲究的朋友,上来就恬不知耻地拿自己的筷子给陌生异性夹菜。
丁俪凛用脚踢了踢冉燃的鞋,把来路不明的男人夹的味道不明的鸡肉放到他碟子里,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鸡肉过敏。”
冉燃看见丁俪凛身旁虎视眈眈的男人,愁得想以头抢地,他把还没用过,目前只有丁俪凛放进来的一块鸡肉的碟子推到贺骁遥面前,说:“康钧,你俩不合适,别盯着我凛姐了。”
康钧不听,执意待在丁俪凛身边伺机而动。
冉燃看康钧听不进人话,示意丁俪凛起身,他和丁俪凛换位置。
丁俪凛换到贺骁遥和冉燃中间,听到冉燃对康钧说‘我和凛姐是十几年的朋友,你要是想玩去找别人’。
“谁说我想玩?”
“你订婚的事这屋里有几个人不知道。”
“家里订的又不是我订的。”
丁俪凛没继续听,冉燃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她好好坐着充当美食家没招谁没惹谁,谁能预料到会飞来一个人品有问题的‘自信’订婚男。
她拿出手机给贺骁遥发消息,字打到一半想起两人现在不认识,同时对着手机回消息太可疑,索性直接输入内容再把手机给他看,让冉燃误以为他们在互相勾引对方上钩。
apple juice:你认识这男的吗?冉燃和他很熟?你和冉燃熟吗,你和那个男的比起来谁跟冉燃更熟?这男的是不是有病?他有病吗拿自己的脏筷子给我夹一筷子脏菜,我的碟子也脏了。
贺骁遥一目十行地看完,说:“你问题好多。”
丁俪凛白他一眼,继续打字。
apple juice:冉燃是不是变成坏人了,他不再是十五岁那年我认识的小小少年。
贺骁遥:“没有。”
apple juice: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贺骁遥接过手机。
apple juice(贺):你真的鸡肉过敏?
apple juice:怎么可能,你活26年见过鸡肉过敏的人吗?[翻白眼]
apple juice(贺):我鸡肉过敏[微笑]吃多了会休克[微笑]
丁俪凛尴尬地收回手机,偷瞄贺骁遥的脸色,确认他和刚才没什么两样才小声开口说:“……冒犯了。”
贺骁遥拿起碟子倒进垃圾桶,回答丁俪凛最初的问题:“不熟,都不熟。”
“那为什么——我去!”
丁俪凛打开手机,疯狂打字。
apple juice:难道冉燃留学的钱是他借的?
贺骁遥:“我借的。”
丁俪凛:“谁借的!?”
康钧对冉燃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眼神时不时瞟向和贺骁遥相处融洽的丁俪凛,越过冉燃问她:“我一会儿有事要忙。请问凛姐,在我走之前有机会知道你的名字吗?”
丁俪凛不清楚康钧和冉燃究竟是什么关系,不好不过大脑地回怼,转为举起酒杯拍拍桌子,夺走众人的注意力,“朋友们,我是丁俪凛,是个模特也是个手艺人,唱歌非常好听,以后大家去唱歌记得叫我!”
“好特别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丁俪凛站起身一饮而尽,身处闹哄哄的环境如鱼得水,“当然有啦,伉俪情深的‘俪’,凛冬的‘凛’,还不理解吗朋友们?”
“一对感情很好的夫妇在冬天生了个孩子。”
“听起来你好像意外。”
丁俪凛放下酒杯,气哼哼地指向说话的人,“你才是意外。”
大家都被她逗笑了。
“是姓丁的夫妇俩在冬天生了个孩子。”
丁俪凛睁大眼睛为她鼓掌,“对咯!敬我们的聪明蛋朋友!”
康钧:“答对有奖励吗?”
“又不是你答对的,你要什么奖励?”
丁俪凛:“答对没奖,不过可以为我们即将离开的朋友献歌一曲,证明我没说瞎话。”
丁俪凛反握高脚杯举到嘴边当话筒,对着还未告知大家自己即将离开的康钧深情开唱:“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不明就里的众人贯彻‘有热闹一定凑’的理念,跟丁俪凛合唱:“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
康钧尚未认清屋内的所有人,迫不得已在大家热情的欢送声中提前离场。
出门前一步三回头地看向不怀好意的看着丁俪凛,狠毒的眼神像给她放话:‘你给我等着’。
凑够热闹的人们四散分开,跟玩得好的朋友重新坐到一起,唠得难舍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