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2 / 2)

范蠡一愣,见月女咬着嘴唇,似笑非笑,显然只是随口一说,并无恶意,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专毅忙让月女先入堂挑座,又将范蠡拉到一旁,低声告道:“月女是山野之人……哦,我丝毫没有贬斥之意,月女自小在山林中长大,极少跟外界来往,说话无所顾忌,请范君多担待些。”

范蠡胸怀大志,如何会跟一个小女孩计较,当即笑道:“那是当然。”

专毅道:“今日是没有望月鱼了。五湖公也要等日上三竿才会来酒肆,范君还要留下等吗?”

范蠡笑道:“大老远地来一趟不容易,当然得尝过五湖公的手艺再走,我愿意等,五湖炙鱼也值得等。”

入来大堂时,范蠡见月女已占了最角落的位子,便挑了一张近门的几案坐下。

专毅为二人各上了一壶浆水,便自去厨下忙碌。月女随手摘下几瓣桃花,丢入陶杯中,晃了几晃,待桃花香气沁入浆水,这才端起来一饮而尽,随即将空杯置在案上,起身来到范蠡案桌,坐在边侧。

彼时尚无男女大防一说,吴楚之地风气开放,酒肆中时见男女杂坐,乱而不分,楚国更是有公开为男女提供野合机会的云梦之会[5]。对于月女冒昧之举,范蠡也不惊讶,举手问道:“月女有何见教?”

月女笑道:“见教没有。范蠡君在等人,我也在等人,等人很无聊啊,不如坐一起聊聊天解解闷。”

范蠡摇头道:“是月女在等人,我可没有要等的人。”

月女笑道:“范蠡君不是在等五湖公到来吗?难道五湖公不是人啊?”

范蠡一时语塞,遂道:“月女想聊什么?”

月女道:“你为什么要来吴国?是不是跟孙武哥哥一样,因为母国内乱,为避祸而来到吴地?”

范蠡道:“嗯,也不是。月女口中的那位孙武应该是贵族出身,而我在楚国只是平民……”

月女道:“平民怎么了?我也是平民,专毅也是平民,我喜欢他,也喜欢你。”

范蠡见对方一派天真烂漫,浑然不通世事,也不以为意,实话告道:“在我们楚国,只有贵族才能做官,平民是没有做官资格的。”

原来范蠡是楚国宛地[6]人氏,自幼发愤读书,成人后才学出众,成为一方翘楚。但楚国惯例,非贵族不得入仕,范蠡因出身寒微,总没有一展抱负的机会。他对此很是愤愤不平,慷慨激昂之下,不时有惊人之语,抨击楚国政治时势,为当地人所不容。

范蠡既无前程,又不为人理解,难觅知音,愈发苦闷,每每癫狂欲乱之时,便常常在山野间奔跑,作为发泄。人们不解其行径,愈发视其为怪胎。但这位乡人眼中的疯子,竟意外得到宛地长官文种的赏识。

文种字少禽,楚国郢都[7]人,贵族出身。他到宛地上任宛令时,听说当地有个无知狂妄的年轻人名叫范蠡,当即认为此人非同凡响,决意亲自登门拜访。

范蠡虽然恃才傲物,但得地方长官驾临寒舍,还是深感受宠若惊。二人一番交谈,各起惺惺相惜之心,结下了深厚情谊。

相识相知后,范蠡、文种多番秉烛夜谈,均认为楚国颓势已现,对时局深感失望,遂决意另择高枝,以有所作为[8]。文种甚至甘愿放弃宛令的官职,与范蠡一道另投他国。

接下来便是何去何从的问题。中原多是老牌诸侯国,小国不足以立身,大国则有公卿大夫激烈争权[9],甚至出现了威凌国君的局面。况且楚人历来被中原人视为南蛮,除非是申公巫臣那样曾辅佐楚庄王成就霸业的名臣,否则很难得到重用。因而基本可以排除北上的选择,剩下的吴、越两国,则成了唯二之选。

自晋、楚争霸中原以来,夹在二者之间的宋、陈、蔡等小国无不深受其害,而晋、楚两国亦是两败俱伤,谁也没能彻底占到上风,由此才有了宋国出面劝和的“向戌弭兵”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