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护想了一会儿,“那什么时候回来接这些等待的亭民进入凤郡?”
“我没有说过要回头接他们。”蒯茧的语气轻飘飘的,却让浑身湿透的干护一阵战栗。
“那他们怎么在这个荒岭里活下来?”干护问。
“香泉台到凤郡官道前方有个村落,村落里有几家大户。”蒯茧说,“我们路过这个村落的时候,告知他们,让他们来接留下的老弱亭民。”
“大人的意思是,我们在凤郡也不再等待他们?”干护已经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我必须在十月十二日之前把沙亭百姓送到剑阁,”蒯茧说,“绝不能失期。我们还要从陈仓进入汉中,这一路,半数是栈道,比现在更加艰险。拖着这些无用的老弱,我们到冬至都走不到。”
“可是这些亭民在前方村落里,会不会被纳入户籍?”干护说完,看见蒯茧正在冷笑。
“我本来就应该把这些老弱抛弃,只是想行一个好事,让这些不能行进的亭民有个落处。”蒯茧说,“那些大户,我还得去想办法劝说他们,让他们收纳了这些贱奴。”
“贱奴!”干护愣在当场,“不行,我们即便是军户,也不能与人为奴。况且大人监护我们沙亭百姓去往剑阁,是大人的职守。”
“郡守的军令是护送沙亭亭民到剑阁,不能失期。”蒯茧毫无怜悯,“至于多少人能到,可没有提起。即便只有你一个人到了剑阁交割,我也可以回凤郡述职。”
干护坚持说:“沙亭百姓相互为亲属,我绝不放弃一个亭民。”
“你知道军法里,失期是什么罪责吗?”蒯茧哼了一声,“失期当斩,不仅是所有沙亭亭民,护军也同罪。”
干护这才明白,为什么护军对沙亭亭民如此厌恶和欺凌。
与沙亭龙井的干涸之后一样,干护现在又面临着两个选择:
要么服从凤郡郡簿蒯茧的命令,将老弱交给富户为奴。
要么不肯抛弃沙亭老弱的百姓。但是那样的话,沙亭的百姓全部要失期,而失期的结果是尽数斩首。如果干护现在就做出这个决定,以凤郡护军和蒯茧对沙亭亭民的态度,他们一定会在今晚就将沙亭亭民全部斩杀。凤郡护军也是人,都有活下来的本能。与其失期,还不如以违抗迁徙军令的缘由杀了亭民免罪。
“我需要跟亭民商议……”干护虚弱地对蒯茧说。
“沙亭从置亭开始,所有亭民都要听从于干家的历任亭长,不能有任何的异议。”蒯茧盯着干护,“从前朝开始,沙亭亭长有亭下所有人的生杀大权,根本不必要有任何的商量。”
干护知道,对沙亭亭训十分了解的蒯茧,早已经有了这个决定,即便没有山洪,到了香泉台,也会有这番对话。他现在反而担心干护去劝说亭民,导致亭民激动。
“山洪退去之后,”干护坚持,“我给大人答复。”
蒯茧把身体伸展一下,看了干护很久,才慢慢说:“亭守是一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取舍。”
干护走出了古宅,古宅外的雨水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淋在所有亭民的身上。亭民把老人和小儿都安置在仅剩的大车之下避雨,剩下的壮年都在雨水中瑟瑟发抖。
干护脑袋里在计算,有多少四十岁以上、十六岁之下的亭民。想了一会儿之后,得出数字,四十岁以上有八十七人,十六岁之下有六十六人。如果抛弃他们,会有三百一十五人能够继续迁徙。这意味着沙亭要损失三成的人口。如果仅仅是数字也就罢了,人不是数字,每一个亭民都有血肉相连的家人,整个沙亭每一户亭民,都要面对与一个或者多个家人的生离死别。
可是如果不答应蒯茧的命令,那么所有亭民,都将死在这个叫香泉台的地方。干护突然想明白了,蒯茧可能早已想好了计划,这汹涌的山洪,正好是沙亭百姓全部遇难的绝佳缘由。监护亭民跋涉千里,这种任务对于护军来说是个苦差,没有利益可图,却承担着巨大的风险。因此,蒯茧的威胁没有任何遮掩:他宁愿杀光亭民,也不愿意失期。
干护的心越来越冷,他开始屈服了,打算回头跟蒯茧交涉,将为奴的亭民的年限调整一下,改成四十五岁以上、十二岁之下。这样,能保留的人丁,就多了九十二人。蒯茧应该会接受自己的提议。
干护不需要把自己的决定跟亭民商量。沙海的环境极为贫苦,所以一直遵守着当年的军制,亭民绝对不能质疑亭长的决断。这也是蒯茧只逼迫干护的道理所在。
可是这个责任,现在成了逼迫干护内心的一把钢刀,这把钢刀正在慢慢地切割干护的良心。干护长叹一声,就要转身进入古宅。可是一个人拦住了干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