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梁显之的声音突然提高,用手按住书简,“太子遇刺,飞星掠日,都与这个叫篯铿的方士有关。到现在,太傅还不肯破除偏见,看看这两本书简的记载吗?”
张胡双手颤抖,轻轻抚摸这两册书简,脑袋还在微微摇头,“真的有关?”
“《泰策》末端记载。”梁显之说,“当飞星掠日之时,就是篯铿与八万鬼兵重现天下之日!”
梁显之告辞后两个时辰,太傅张胡,还不敢翻开《景策》与《泰策》两册书简。因为他知道,当他看过这两册书简之后,可能会掌握了泰、景两朝最不能示人的秘史,也可能被满篇记载的胡言乱语,扰乱他的判断。
干护带领沙亭的百姓四百六十六人,行走在沙海边缘,前方已经有了连绵的灌木陆地。沙亭的百姓大半没有见过这么广袤的草地,都露出了十分惊异的神色,把一天之前哀伤的情绪掩盖。
还没有走出沙海,沙亭百姓已经死了五个人,一个幼儿,一个壮年,三个老者。每一个都是干护熟悉的乡邻。沙亭人丁稀少,在沙海中抱团共同残喘了三百年,相互之间宛如血脉相连。干护也不例外。
死去的壮年是干用,干护的弟弟。投井而死。
迁徙队伍出发的第二天,一个幼儿死了。亭民夜间驻扎的时候,幼儿走失,壮丁寻找了半夜,也没有找到。第二天在行进的路上,发现了幼儿的尸体,幼儿的肚子被掏空。看来是幼儿夜间在驻营外便溺,遇到了狼群,来不及呼救,就被狼咬断了脖颈。然后被群狼吃了内脏。
三个老者中,有一个是幼儿的祖母,幼儿的父母早逝,由祖母抚养,孙子死了,祖母也就失去了跟随沙亭亭民辗转千里的勇气和希望。在发现幼儿尸体后不久,就把自己吊死在骆驼的辔绳上。
还有两个老者,本来就已经身患重病,经不起在沙海里行进的煎熬。
干用、刘井儿、刘杨氏、赵姜氏、熊仲太爷,五个人的名字,干护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现在沙亭百姓只剩下四百六十六人,每个人的名字干护都清清楚楚。干护不知道当整个沙亭迁徙到巫郡的时候,还能剩下多少人。
而那些在路途中死去的人,名字也会在干护的心中慢慢遗忘。就跟沙海中的风暴,把能够看到的一切都卷过,只留下一片贫瘠的砂砾。
安葬好了五个去世的亭民,干护现在带着沙亭百姓终于走到了沙海边缘。即将进入雍州的地界,然后转而向南,从陈仓越过秦岭,进入汉中。
崔焕即将在雍州边界,与雍州凤翔郡的郡簿交接,然后独自返回定威郡。他的监护职责最多还有五天就完成了。
眼前的大片草地,即便是最见多识广的干护,也没有见过。干护怎么也无法想象,在土地上竟然会有这么多的草地,无人照看,也无人灌溉,就这么蓬勃生长。沙亭百姓的骆驼和马匹再也不用挨饿了,没有人阻拦牲畜在草地上啃食。这些马匹和骆驼,从没有这么放肆地吃过新鲜的青草。有一刻,干护在心里暗自庆幸,龙井干涸,或许能让沙亭的百姓比在沙亭更加容易生存。
可是沙亭毕竟是故土,沙亭亭民再也回不去的故土。干护回头西望。在定居巫郡三百年后,是否还有亭民记得自己是来自沙海中的哭龙山,哭龙山里曾经有一口龙井?
就如同沙亭百姓,记不住自己三百年前的北护军祖先,从中原各地征调而来的根源一样。
树长在干涸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三百年,现在却要连根拔起,安放到两千里之外的西南。干护此时不会知道,沙亭百姓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一片土地能让他们立足。等待沙亭亭民的,将是永远的漂泊不定,无尽的战争和挣扎,以及惨烈的死亡。如果现在干护知道这个结局,他可能会立即带领沙亭亭民,留在沙海,安静地渴死、饿死在哭龙山下。
只是现在干护还不知道。也就是这个不知道,会让大景帝国乱世中出现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一支足以左右天下的军事力量。然而,对于沙亭百姓而言,这终将是一个永远都走不到头的噩梦。
监护沙亭迁徙的崔焕,一路上对陈旸父子三人格外感兴趣,这一点让干护十分焦虑。对陈旸的来历,干护一直都抱有疑虑,沙亭收留他们,初衷只是缺少人丁。可是现在,陈旸身上散发着一种神秘的气息,干护总觉得他可能会给沙亭带来巨大的困境。好几次,干护都想让陈旸带着两个儿子离开迁徙的队伍,可是话到嘴边,他又说不出来。陈旸父子三人,已经是沙亭的亭民了,沙亭干家,世世代代,从来没有抛弃过一个活着的亭民。这就是沙亭为什么在极度干旱的哭龙山下,三百年顽强生息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