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 / 2)

须不智牙在临死前声称,他要留着头颅,在城头上看着匈奴大军再入平阳关。威震四海的泰武帝竟然答允了须不智牙的恳求,真的将他的头颅吊在了城墙之上。

泰武皇帝班师返回长安,将一万匈奴降兵改置为骑兵署,迁徙至遥远的巫郡,镇守泰朝西南边陲。此后三百余年,匈奴再也未曾侵犯中原半步。西域诸国慑服泰朝,年年纳贡,平阳关与定威郡之间成为商旅通途,号称河西走廊。直到景朝代泰,一直延续。

平阳关大战之后,泰武皇帝班师回朝,过沙海孤山,赐孤山名为哭龙山,并留北护军一部,置沙亭留守。北护军百夫长干亮,与士兵百人,奉命驻守哭龙山。

此为沙亭由来。

时间由泰至景,沙海中的沙亭百姓也都变了身份,从泰朝子民,变成了大景的前朝遗民。

大景至阳六年,哭龙山泉水干涸。

沙亭唯一的水源是哭龙山下洞穴内的一眼龙井,这一眼龙井流淌出来的泉水,流出龙穴之后,灌溉沙亭一千六百多亩的田地,沙亭百姓就指望这一千多亩土地种粟,靠耕作粟的收成,在浩瀚的沙海里勉强维持生计,日子过得战战兢兢。在几乎被大景朝遗忘的一角,竟然人丁还维持到了四百多人,也算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沙亭能维持这个境地,很大一个原因是每年的收成不用缴纳赋税,只需要给西去的景朝官队提供补给,勉强算是朝廷设置在沙海里的驿站。西域路途遥远,途经沙海出使西域的使节,一年也没有几趟。景朝天下太平,与沙海西边列国不动兵戈,更没有军队需要路过补养。

只是沙海气候恶劣,田地薄瘠,关键是几乎没有雨水。整个沙亭的百姓,就指望着这眼龙井世代延续,苟延残喘。都说龙井下面有一条黑龙,这个黑龙一直在流眼泪,眼泪就是龙井的清泉来源。

守护龙井的人叫干用,是沙亭亭长干护同父异母的弟弟,这个也是有传统的,就是沙亭的亭长和守井人,都要由干家人来监守。

干用作为守井人,一辈子什么都不用干,就天天晚上守着井,陪着井下的黑龙睡觉就行。说来这也是桩怪事,这个龙井就只在白日的辰时开始冒水,到了晚间戌时就停止。看来龙井下面有一条黑龙的说法还是很有道理,这条龙跟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它也睡觉。

因此呢,沙亭三百年来,就一直有一个干家的后代,每天早晚看护龙井,到了辰时,就敲一下龙井旁边的钟,钟声一响,龙就醒了,泉水就冒出来。守井人干用干的就是这个差事。这个差事轻松,不用在沙海酷热的气候里,耕种粟田;就是日夜颠倒,全亭的人都睡觉的时候,他要醒着,辰时龙井的泉水流淌了,他就睡觉。

三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这个差事已经脱离了实际的缘由,几乎成了一个仪式性的过场。守一天井,撞一天钟。

每到晚上,干用就点了蜡烛在龙井旁守着。沙亭孤悬沙海之中,亭民也没什么消遣,看书绝无可能,整个沙亭,除了亭长干护,没有人识字;除了亭长干护掌管的亭簿和户籍,把沙亭翻遍了也找不出两本书出来。

不过龙穴里有壁画,这些壁画,给守井人提供了给亭民讲古的源头。干用从十二岁作守井人开始,就天天看这些壁画。壁画里的每个细节他都了然于胸。其实,每一代的守井人都跟干用一样,对壁画上的情节十分熟悉,导致他们有了另外一个职业,就是在农歇的时候,给沙亭的亭民讲古。讲的就是壁画上的故事。

当然,守井人也并不会完全照搬壁画上的描绘。干护也会添枝加叶,夸张描述当年泰武帝如何作战勇猛,万夫不敌。国师篯铿如何法术高强,召唤阴兵百万。北护军也是泰朝最精锐的虎狼之师,为泰武帝浴血征杀,平定西域。每每说到这里,沙亭亭民都情绪激昂,为自己的祖先当年立下的万世功勋兴奋不已。

如果龙井没有干涸,沙亭的亭民,在亭长带领下劳苦耕作,收工后听守井人吹嘘一番沙亭祖先的光辉事迹,日子虽然艰难,在沙海中也能世代生息。岂料到了大景的至阳六年,龙井突然干涸,整个沙亭一下子陷入了绝境。

凉州定威郡沙亭亭长干护现在很绝望。

守井人干用跪在干护的面前,赤裸着上身。定威郡郡簿崔焕,拿着官文等候干护做出决定。

干用告诉干护,在龙井干涸前一夜,他守护龙井的时候,渎职睡着了。睡梦之中,他目睹一辆黑色马车驶入龙穴,马车上跳下来一个披戴腐烂盔甲的黑色幽灵。干用大惊,想询问来者是人是鬼,可是口中无法发出声音,身体丝毫不能动弹,眼睁睁看着黑色幽灵从身前走过。此时黑色幽灵扭头看了干用一眼。梦魇中的干用更加恐惧,因为这个黑色幽灵朽烂的头盔之下,是一张没有五官口鼻,茫茫一片的白脸。干用看见这个幽灵跳入龙井。在睡梦中干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黑色幽灵从龙井中无声无息地出现,手里多了一把钝剑,钝剑上鲜血滴落。干用仍旧无法摆脱梦魇,黑色幽灵登上马车,马车驶出龙穴,向西方而去。随即龙井中红色泉水喷涌,干用被通红的泉水淹没,在窒息之中,干用终于醒来。龙井里一切如故,这才知道自己刚才是做了一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