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有褒贬,也会因为事先就是合乎天下人心,故只会变成由天下人一起承担这一责难,而不必由首辅一人承担这一责难。”
“可现在,陛下支持了我的理念,这就让我反而不能心安啊!”
王锡爵说着就仰天一叹。
“人最难求的就是心安!”
“元辅若要求心安,还不如不来到这个世上!”
杨俊民这时直截了当地回了一句。
王锡爵听后如醍醐灌顶,道:“公此言甚是,还不如尽人事,听天命!”
“没错,陛下既要如此,那便如此!”
杨俊民点了点头,笑着说了一句。
王锡爵颔首,然后又道:“只是这事也不一定能成,我提出这样的观点出来,也不过是投石问路,最根本的其实是,要看陛下敢不敢在祖制的改动上再进一大步!”
杨俊民听后想了想问道:“元辅的意思是,这财政上的转向不过是小事,真正的是想看看陛下愿不愿意让元辅能做这样前无古人的事?”
“没错!”
“寅吃卯粮,不安的可不仅仅是郭明龙,天下人只怕都不安,毕竟上千年来,我汉人都习惯了有多少粮吃多少饭。”
“而张太岳当国时,是名为辅弼实为摄政,申吴县当国时,是利用张党之忧而循其事改礼制而已,而戚蓬莱是贵军亦有一军籍之人拥护;”
“所以,他们违天下人心而为,是有人支持的,也就不怕!”
“我可没有天然可以利用的同党,若要一意孤行的做这让天下人不安的事,也得有真正出自天宪皇权的辅弼天下之权才行,不然谁敢违拗天下人心?”
王锡爵点头说后,就瞅向了紫薇星所在的地方。
……
“王锡爵这是要朕让大明首辅有真正合法的分任九卿之相权。”
朱翊钧这里很快就收到了来自锦衣卫关于王锡爵与郭正域、杨俊民的谈话内容,而因此意味深长地说了起来。
“皇爷,内臣认为元辅不该有这样大逆不道的心思!”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勋这时忍不住奏禀了一句。
朱翊钧则因此问道:“怎么个大逆不道?”
黄勋则回道:“本朝不能有中书丞相,是祖制且不提,而在国朝,部院等直接归天子统管,已是推行已久的制度,也因此此制度,并无真正之权臣祸国,即便偶有阉宦奸臣,也能让天子在覆手间灭之,而若真有相权之名,则必有相国之尊,如此皇爷无论是别说杀相须谨慎,就是罢相也得谨慎了,因为一旦相权之名,就要代表天家颜面,代表国家体面。”
朱翊钧道:“但只有相权之实,无相权之名,终究是以术治国,难服天下人心。”
“皇爷说的是。”
黄勋这时回了一句。
大明自朱元璋废丞相后,就一直有一个问题就是相权不名,即没有一个君王之下的最高行政长官。
内阁首辅在制度上只是皇帝的秘书,不属于六部和都察院等堂官的上司,更无权置喙他们的任命。
这样一来,内阁首辅要想做事,一旦有六部的一尚书不赞成,就只能用阴谋手段让其离开或者除掉,且以皇帝的名义。
而阴谋素来见不得光,也很容易被人误解。
所以,明朝一个首辅要想做事,要是除掉一个尚书,就会被扣上用阴谋排除异己的奸臣帽子。
而如果一个首辅要想做事,任用了一个尚书,又会被扣上一个引用私党、以权谋私的帽子。
因为首辅在罢免和任用部堂大臣方面的程序本身是不合法的。
所以,反对首辅执政纲领的大臣和天下人可以肆意通过这种不合法的程序来否定首辅的人品,进而否定其执政权威,乃至连其党羽也否定掉。
这是明朝首辅最头疼的地方。
想做事,却没有相应制度保障自己使用光明正大的权力,而让天下人服气,就只能使用权术甚至是阴谋,什么结交内宦、拿房中术取媚君王以固宠、乃至先用同乡或同科的名义结交朋党。
总之,没有一种手段是能摆台面上的,也就不能一开始就光明正大的是以公义出发,而需先从谋私的角度去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