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珠玑乘胜追击赶着劈了几回都被蟾蜍有惊无险地避开,此刻正撑着剑半蹲在斗街台气喘吁吁地想着,艳阳刺目的光打在她额前已晒出一层薄汗。
她垂眸望着地上青青浅浅的薄影,一个念头宛如细线穿过脑海。
少女眼神亮了亮,更改战术开始只防不攻,单手执剑抵御敏捷的长舌,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在空中结印,顷刻间,明霁之天被黑压压的墨云侵占,紫雷闪烁,倾盆大雨应声落下。
原先警惕的蟾蜍被雨水打湿后变得活跃异常,蛙声此起彼伏宛如轰雷,也没了斗街的心思,砰砰两下跳离斗街台朝着远处回应的蛙声狂跳而去。
郭越摇头笑笑,只得亲自上场,吹了一声掺着灵力的口哨。
贺珠玑领教过这哨里梦蛊惑人心的厉害之处,蹭地抬手捂紧双耳,终究还是慢半步把这一声调调收了进去。
宽阔的斗街台慢慢颠覆轮转,阴恻恻的天被一片金碧辉煌的屋顶遮住,眼前的景象陡然间变作了一间宫殿。
贺珠玑埋头看了一眼,发觉自己竟成了三岁小儿,短手短脚地披了件滑溜溜的浅粉色裙子,裙上镶金挂银缀着一串宝石,连腰带都是天蚕丝的。
她不知所措地望了一圈,殿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堆奇形怪状的玩具摆在她面前。
那定是谁自己亲手缝出来的,歪鼻子裂嘴吧,眼睛都不全,偶然翻到有两只眼的那眼睛也是上下缝着,横竖跟可爱搭不着边。
贺珠玑满脸黑线地挑了一只勉强还算好看的娃娃抱在怀里,细短的腿叫她走两步跌一跤,于是干脆坐在原地等人来寻她。
果不其然,没等多会殿外便传来了噔噔噔的脚步声,贺珠玑乐呵呵地抬头一看:猩红的嘴,惨白的眼,僵硬的身躯和狰狞的脸。
贺珠玑:...
谁家养小孩找这么个僵尸奶娘啊!!!
她两眼一黑险些要栽倒,缓缓劲终于想起这不是殷谓琢磨出来的傀鬼么?贺珠玑没有在这件事上深究,毕竟是这哨里梦,梦境不大多都是这样东颠西倒乱七八糟又毫无逻辑可言的么?
再说要破哨里梦说简单倒也简单,只要在造就的梦里寻到那片送她进梦时同样的土地——也就是找到藏在梦里的斗街台,那么哨里梦也就跟着醒了。
她破过郭越的哨里梦,郭越此番便特意将她梦中的形象造成了一个走路都不稳当的小女孩,这下想寻到斗街台的难度就增加了。
“姨...姨...抱——”僵尸奶娘费劲地弯下硬邦邦的腰,一双指甲又黄又厚的手抓住贺珠玑把她几乎是扛进了臂弯,“小...姐...哄...娃...娃,姨...姨...哄...小...姐——”
贺珠玑憋着气不想闻傀鬼身上的腐臭,头一栽顺着它的背滑到地上,抡着一双小短腿哼哧哼哧朝殿外跑。
没跑两步便被一只手拎小鸡崽似的拎了起来,殷谓的脸出现在眼前,他的容貌比贺珠玑见过的他所有时段的模样都要深邃苍老,两边鬓角细细碎碎已染上白霜,眼角也有了褶皱,少说也已有不惑的年纪。
殷谓阴森森地盯着手上的小粉团,腕子一甩把她抛还给僵尸奶娘,“带出去晒晒光。”
僵尸奶娘动作不方便,好在硬邦邦的手指挂住了那团粉玉的腰带,略带歉意地将贺珠玑慢吞吞托正,僵直的胳膊箍着她一步一挪朝殿外去。
此举正合贺珠玑的意,左右她行动不便,有个嘎吱嘎吱的傀鬼坐骑托着,也省得她自己费劲跑出去找。
殿外门口跪了一位佝偻单薄的姑娘,膝盖隔在台阶上,灰扑扑的头发随意散着,神神叨叨地攥了支硕大的狼毫趴在地上对着一张宣纸涂涂改改,而墨汁的颜色竟是朱红的。
待僵尸奶娘走得近了,贺珠玑才看清楚那大狼毫上插着颗头颅,头颅血迹斑驳,一头青丝乱糟糟的遮在脸前,眼睛一眨一眨的仿佛还有气息。
那姑娘听着耳畔微弱的喘息,微微抬起脸替头颅理了理碎发,千丝万缕之后赫然是竺臣的脸。姑娘温柔地给竺臣将碎发别到耳后,接着继续拿这支头颅笔写写画画。
贺珠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偏生这时吹来阵风,把那姑娘的头发吹了起来,她这才看清那姑娘竟生得与自己一模一样。
郭越真是越来越会造噩梦了。贺珠玑下意识想把脑袋埋进僵尸奶娘的臂弯里,忽然又意识到抱着自己的是个傀鬼,埋了一半又蹭地直起身体。
倾盆的雷雨在僵尸奶娘跨出屋檐的刹那止住了,没头没脑地飘起了漫天的雪,扑簌扑簌下得格外大,不多会就盖住了湿漉漉的地面。
不知走出去了多远,天地间只剩下一片银白和身边一只面目狰狞的傀鬼。
贺珠玑忽然有些犯怵,她觉得自己要一直和一只傀鬼在天白地白的世界里走下去,没有尽头。
即便这是多虑的,哨里梦的世界大多是有明确界限的,修为越高造的哨里梦也就越大,郭越还造不了无穷无尽的哨里梦。但她依旧慌张地直起身四下张望,可周围尽是白色,四处都没有斗街台。
白蒙蒙的苍穹陡然闪过一抹黑色,一只秃鹫停在两人面前,扑棱着翅膀扒开脚下的雪,一具猩红糜烂的尸首暴露在雪里。秃鹫啄开软烂的肉,津津有味地开始享受这一餐。
那头颅还埋在三尺雪下,贺珠玑分明看不到面容,却仿佛又能透过层层障碍看见温术死不瞑目的模样。
贺珠玑相信再走下去她能看到所有同门各种各样死状的尸首,这是郭越在故意营造惊悚企图打破她的心理防线取胜。
她转了个念,“殷谓”毫不在意让僵尸奶娘带她出去,那是不是说明斗街台压根不在外面?
“走累了,回去吧。”贺珠玑道,她的声音变得温软细糯,毫无威慑力。
僵尸奶娘慢吞吞地将脑袋转了360度以示摇头,“我...要...带...你...晒...晒...光——”
贺珠玑不欲争论,小手吃力地打了个结印,上一秒还鹅毛大雪的天即刻被乌沉沉的墨色占据,夏日里潮湿的热气重新席卷回来,忽冷忽热引来了大片浓雾,豆大的雨珠就是在视线不清之际劈里啪啦打下来的。
僵尸奶娘急着躲雨,用比走时快了十倍不止的速度回到殿内。
贺珠玑:...敢情你刚刚搁那装呢?
湿透的衣裙沉甸甸地裹在身上,贺珠玑吃力地站直一双小短腿,死死盯着坐在位置上一脸假笑的老殷谓,拖着步子在殿内东南西北地转圈。
果然察觉,每每她靠近西侧时老殷谓的表情便开始僵硬。
她抬着步子假意要绕回东面,趁机一个虚晃拼命朝殿西侧的尽头狂奔。
老殷谓惊地头发竖成了千万根修长的针,四脚并用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快速朝贺珠玑爬来,涎水溢出歪曲的嘴溜了一路,一眨眼的功夫已险些要贴到她背上。
贺珠玑吓得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小腿肚子直打颤,现学现卖地学着卫仪解开了腰带,在老殷谓撕烂她之前用腰带勾住了屏风的一角,稍一使劲将自己荡起来。
老殷谓扑了个空,仿佛有些恼火,怒得浑身开始渗水似的冒黑漆漆的长毛。
贺珠玑受不了郭越的想象力了,小短腿一踹把老殷谓压在了屏风下眼不见为净。
不料方才抱着她的僵尸奶娘也癫起来了,眼冒红光一蹦三尺高,一起一落间便来到了贺珠玑跟前,矫健灵活丝毫看不出僵硬有给它带来不便。
好在老殷谓被屏风遮挡了视线,踹翻屏风的同时把不知何时跳来的僵尸奶娘狠狠掀飞出去一大截,他自己也有些愣了。
贺珠玑趁机迈开小短腿冲破了布在西面角落的一道透明结界,斗街台赫然就藏在那结界之后。
贺珠玑睁眼的瞬间,郭越止不住后撤了好久步,捂着胸口面色苍白似纸,重重地咳了好几声,虚脱道:“贺师妹,小瞧你了。”
贺珠玑抱拳道:“不敢。师兄还有何后招?我今日一并讨教了。”
“我还能有什么后招?连蟾蜍都被你引走了。”郭越摆摆手,并不介意,微微笑着说:“是我技不如人,今年我认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