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客22(2 / 2)

出奇的,路上并未有任何人阻拦他。

等他心平气和地走出林中,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后,身子一跃,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另一头正替沈听然铺好今夜歇息的地方起身时,视线敏锐地转而望着山林密集的后方。

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一群东西正在快速地朝这边靠近。

......

子时。

银色的月牙高高悬挂,漫天星子闪耀,周遭一片祥和与安静,唯有平缓的呼吸声与柴火偶然的噼啪之声。

止桑背靠在树干上阖着眼,瞧起来像极了同周遭人一般进入了梦乡。

只有她知晓,自己此刻的精神正高度紧绷着。

脑中浮现出的那种危险的直觉愈发地清晰与显现。

整片天地静地能听轻自己的心跳。

林中倏地惊起一片全身漆黑的飞鸟盘旋在弯月之下,发出刺耳锐利的嘎嘎鸣叫。

止桑猛地睁开眼,后退了几步走到空地上,同守卫安危的士兵们抬头看着这片不寻常的景象。

一声凄厉的野兽哀鸣之声响彻山林,这道濒死的悲鸣声在林中久久激荡,令人头皮发麻,心生恐怖。

除了个别还再熟睡的,整个队伍进入了紧张的戒备之态。

就连天子都穿上了护甲。

接下来,林中的动静越来越大。

脚下的大地似乎都在晃动,不知道是谁在慌乱之中不小心将柴火踢翻,将还未来得及收好的锦被等物点燃。

炽热的烈焰在风的带领下,开始四处乱窜,贴着地面的火舌舔舐着附近的物件,烧焦的怪味连同浓烟,呛得人们眼泪直流。

整支队伍开始乱哄哄混作一团,惊慌失措的人门犹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刮喊刮叫着快灭火之余,手无缚鸡之力的搜查队伍不知怎么地,人肉眼可见地愈来愈少了。

团团黑烟弥漫而开,直冲天幕。

前去湖别提水灭火的小队迟迟未归。

年轻的天子看着乱作一团的人群,太阳穴旁突突地跳了起来。

他看了四周,发现并未有任何能够制造出巨大声响的动静后,只好作罢。

暗卫们已经加入了侍卫的队伍中,维持秩序之余,还需要前去支援迟迟未归的打水的小队。

哪知等这边好不容易将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群控制好,那边连莫说水了,就连人影都没再见过。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簇簇的火苗逐渐崩落开来,就算是离远了大火中心,却已经能感受得到那灼热的气浪铺天盖地般地迎面而来,让人犹如置身于无边的火海之中,仿佛看不见任何一丝希冀。

侍卫们自发地将天子围在最中间,他的一旁还站着亓官同阿布。

“报!”

是择一。

天子看了他一眼,见他面上沾染了不少黑灰,发丝同衣着凌乱,便知道方才是忙着去转移女眷们了。

庄北骞声音冷静地不像话。

“择一少将军,可是发生了何事?”

择一抬起头来,俊朗刚毅的侧脸印着一边恍如阿鼻地狱般的火海。

“报陛下,搜查队那处凭白消失少了数十人!”

庄北骞抬手示意让他起身,他的眉头蹙起。

严声质问道:“凭白消失?还是数十人?”

择一直起身颔首回答,“是。今日出发之事下官统计过,连同下人及护卫一共有三十六人,刚才转移的却只有二十余人。”

“有数十人并未见着其踪迹。”

庄北骞还想说下什么,却被一道凄厉的声音打断。

是被分配前去打水的暗卫。

他只剩下半躯身子,浑身是血,身子的边缘是被啃咬的痕迹。

只见他双手作脚用力地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色“道路”。

“快跑!快跑!!保护陛——!”

还未等他将话说完,他的脑浆便如烟火一般炸开,混杂着暗红的鲜血的碎骨,滴落在了附近的杂草上。

伴随着一阵骨头咀嚼的碎裂之声,林中遮盖住的野兽们渐渐显现出身。

止桑同沈听然认出来了,这是一群鬣狗。

她们二人能认出,可并不代表着其他人都能认出。

太奇怪了,按道理,这个地方并不会是鬣狗的生存之地。

它们一般常见于稀树的草原和荒漠地带又或是海岸附近。

而这一片被选作作为皇家春猎的山林,早在一段时间前便被排查摸清。

除了深山里的虎王,同一只盘在百年老树上的巨蟒之外,并无任何危险的生物。

显然是有些人隐瞒了真相,又或许是有人在背地里做了手脚。

不过眼下,并没有多余的时间能够给庄北骞思考。

明明有些惧火的鬣狗不知怎地,突然发疯似地不顾熊熊大火,直接将整个队伍包围作了一团。

它们的尖锐的利牙,在夜里泛着冷光,口水几乎就要泛滥成河,浇湿整片土地。

为首的那只雌性鬣狗,双眼睛泛着冷漠而贪婪的光芒,一道长长的疤痕斜跨它的整个脸庞,疤痕下除了外翻出的血肉之余,此刻还在不停地往外渗着鲜血。

而那被包裹住身躯的身皮毛如将浅墨汁泼到一块脏布上,在它来回地走动之际,显现出土灰色若隐若现的花纹。

右边半圆状的耳朵只剩下一半。

这显然是一只久经沙场的“老将”。

庄北骞曾在一本杂书游记的配画上见过。

他面露愁容,低声喃喃道:“碎骨者。”

他身旁的亓官耳朵敏锐地听到了。

“陛下知晓此物?”

庄北骞侧过脸,心下不知怎地,蓦然对他产生了怀疑。

可两人对视中,见他神色不假,一副焦急,恐慌不安地紧握着手中匕首的模样,不像是在做戏。

脑中浮现起不久前,眼前这位少年意气风发,满眼稚气的模样,庄北骞最终还是搭了他的话。

可心中,也没放下试探的怀疑之心。

“亓官殿下常年周游,见多识广,竟不认识此物?”

亓官老实巴交,看起来憨厚极了地摇了摇头。

双眼紧紧盯着眼前围着他们打转的碎骨者,“未曾。”

“方才听陛下唤他们为碎骨者,可是——”

没等他将话说完,鬣狗群发起在为首的雌性鬣狗的号令下,对人群发起了进攻。

林中再一度的又混乱了起来。

哭喊声响成一片,伴随着断续的哀嚎呜咽之声,很快,整片大地被鲜血染红。

冲天的火光同团团的黑烟,将人同兽步步紧逼到了林中唯一的湖边。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里还有更危险的东西,正在等着他们。

......

烧了一夜的大火,几乎要将整片山林燃烧殆尽。

原本春意盎然的春景,一夜后变成了黑漆一片,毫无生机,甚至比冬日还要寸草不生。

遍地焦黑的尸体,已经认不出是人还是兽。

那片养活整座山林生物的生命之湖,如今已经被染的一片猩红,甚至还有被泡得肿胀的尸体浮出在水面上,随着水纹飘荡。

那般大的火势,自是引起了驻扎营地中守夜士兵们的注意,可不止为什么集结好队伍,准备要进山支援之际,太后娘娘身边的侍女,涟枝,带着伤慌乱地从营帐中跑了出来。

她大喊着有刺客,有刺客。

队伍只好被分成两拨。

而整片营地被像是苏醒了一般,到处被宫灯烛光点亮,一片亮堂。

慌忙抓了一夜的刺客后,又得匆匆赶去前去支援。

许是为了呼应这番景象,空中一滴又一滴落下了雨,打湿了枝叶,晶莹的水珠在诺大的叶子上转动几圈后缓缓没入了湿润的土壤之中。

雨渐渐地越下越大,路面上坑坑洼洼地积满了水,衣甲随着疾步发出细微的撞击之声,泥点斑驳地溅起在雪白的裤腿上。

细细的春雨,很快织起了一片朦胧的薄衫,仿佛让一切都百年的飘渺而虚幻。

随着时间的流逝,明亮的天空慢慢阴沉了下来,天地像是被蜘蛛网笼罩一般。

原本营地里还呆在营帐之中的众人,看着侍卫们迟未归,渐渐地,举着油伞站在门口。

很快,营地里便有悉索的交谈之声。

他们的口中似乎在诉说着天子遭遇到的各种不测。

知道庄青衍的身影出现,这些漫天的胡言乱语才缄默了下来。

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的,又是那位不将一切放在眼中,散漫高傲将世间的一切花色压在她的石榴裙下的长公主。

只见她一旁的常山,将油纸伞微微扬起,在交织的朦朦雨雾中露出那种靡颜腻理的脸庞。

庄青衍抬起眉眼,极富冲击感同攻击力。

“本宫倒是不知,诸位兴致这般好。”

原本还絮絮叨叨交头接耳说个不停的众人,却是连抬头都不敢,默默地垂首同她行礼。

庄青衍扫过这些人,视线游离在了那两处毫无动静地营帐上。

他露出一些皓白的手腕,扶了扶发间的钗子。

一举一动间皆是风情。

“不过,本宫倒是没想到两位娘娘对皇弟的安危如此漠不关心,这个时候了,竟然还能在营帐中呆地住。”

他的话才将将落下,两处紧闭着门帘的营帐,便立马有了动静。

庄青衍并未理会,只是眉眼之间皆是讽刺同不屑。

其他人依旧默不作声,生怕一个动弹就被这三个女人捏死在手中。

不论是哪一位,都是他们惹不起的。

诺大的天际间静地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站在外头的众人被夹带着斜斜细雨的晚风吹得冷地小脸煞白,身子也止不住地打着冷颤。

可坐在主位上的那几人没有动弹一下,他们也不敢多言,只好就这么耗着。

远方的一片漆黑之中,恍然有了一点细碎的星光。

再眨眨眼,这细碎的星光渐渐汇聚在了一处,化作了一片昏黄的光亮。

雨幕中传来了数人行走的脚步声。

这些动静早就被主仆二人尽收眼中,只不过,他们还在等待。

看着时候差不多了,常山才压了压自己的嗓子,翘起兰花指,指着前方,装作激动道:“回来了!陛下回来了!长公主殿下,陛下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