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客5(三合一)(1 / 2)

刑事房的人,来得很快。

他们对此面无表情,甚至毫无波澜地将还跪在地上的人一个又一个的拖下去,双耳似是未曾听见这些哭嚎哀求之声。

小尚子爬到止桑跟前,拉住她的脚踝,涕泗横流,“救救我,救救我,小止子,你救救我!”

止桑蹲下身来,望着他年轻的面庞,轻叹一声,“眼下咱们都是一根绳上要被下锅的蚂蚱,谁也救不了谁。”

小尚子抬起头,目眦欲裂,神情狰狞的宛若另一个人,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他癫狂地大喊道:“你说过的,会报答咱家的恩情的,你说过的!你说过的!”

田公公见他还在纠缠,正准备伸出脚朝他踹去,哪知还没等他出脚,刑事房的人就拽住他地衣领,将人连拉带拖地往外头带。

“田公公,对不住了。”

田公公理了理衣袖,没让他押着自己,“咱家自己走便是,不劳您费力。”

说罢,便跟着人一块往外走。

止桑眼疾手快躲过飞来的一脚,她侧脸冷冷地看向那位刑事房打扮之人,“这位兄弟,咱家可是哪儿惹到您了,竟动如此大怒。”

王二冷哼道:“你不过一个阉人,哪来的胆子敢跟爷称兄道弟,还不快些走,没见就只差你一人了吗!”

说罢他便伸出手推搡着止桑。

止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没她没摔,王二有些愤愤不平,正准备再推搡她一把,哪知这人脚下就跟生风了似地,走地飞快,害地他都得快步才能堪堪赶上。

王二气喘吁吁道,“喂,阉人,你走这般快作甚,急着去投胎啊。”

止桑看了他一眼,听不出什么起伏的情绪,“三百个打板子,不就是赶着去投胎。”

王二擦了擦额上的汗,难得正眼瞧了她一眼,自行败下阵来道:“行了,你好些走便是。”

瞟了一眼她行如松般的背影,随后嘟囔一句,“当差这么久,还是头一回遇到你这般的太监。”

......

三百大板可不是什么儿戏。

一下接着一下落到身上,不出一百下便姨是血肉模糊。

整个刑事房里的血腥味久久未能散去。

待止桑挨完最后一个大板,她的唇被咬的发白,原本一双明亮的眸子此时有些散涣,散乱的鬓发被汗珠氲着贴在额边。

她的胸膛起伏不定,断断续续地喘息着,双手紧紧抓着两旁,青筋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

只见她费力地努动着苍白无力满是齿痕的嘴唇,喉咙间滚动着隐约的痰声以及那若有若无的□□声,趁着自己神志还尚有几分清明时,她艰难开口问道:“田公公呢?”

王二在一旁牛饮下一碗水,听见后回道:“田公公早就被嬷嬷接走了,你小子还是好好关心下自己罢。”

止桑没想到回答她的会是之前怎么看她都不顺眼的王二。

她撩起眼帘,微微仰头看了他一眼,忽地发出一阵咳嗽声,嘴角处难以遏制地涌出一股股鲜红的血沫,顺着下巴淌到胸前,将白色的里衣染的一片猩红。

王二见状喊来几个人,“你们几个,把这小太监送回他的住所去,别让人死在这了,晦气。”

说罢,他便转身走了。

随后等人离开后,他的同僚才笑着同他揶揄道:“哟,平日里你不是最见不得那些太监的吗,今日怎么突然良心发现,还让人给那小太监送回去了。”

王二推开他,“去去去,别一张嘴就是瞎叭叭。”

他坐了下来,捏着自己的手臂道:“你没看见刚刚那小太监,三百个板子下来,一声都没见他吭,老子敬他是条汉子不行啊。”

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里闪着一抹幽光,“若是他命大,熬过了这一劫,这往后啊,必定会是前途不可限量。与其得罪这只雏鹰,倒还不如结个善缘。”

同僚手中的动作一顿,可心中却不觉着一个太监会有什么样的前途,随后嗤笑道“你这算盘倒是打的响。”

“行了,赶紧起了,把这房里洗洗刷刷,头儿一会回来定会嫌弃这一股子咸腥味,呛人的很。”

......

止桑被送回了自己的屋中。

她躺在硬的发冷的床板上,苍白无血的唇微微翕动,透出一股隐约的青灰之色,显然实在借以喘息着。

她只觉浑身无力,双腿发软,头部阵阵眩晕,眼前的视线渐渐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周身不断有虚汗冒出,身子不由自已地颓然趴着,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四肢百骸传来的清晰痛意,才让她觉着自己原来还活着。

顷刻间,耳朵嗡嗡地作响,明明眨着眼,却觉得眼前一片愈来愈黑,最终还是昏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上后处的黏糊感已被冰凉同清爽感替代。

“可算醒了。”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止桑下意识地要翻过身来,哪知还未动,绷紧地肌肉就被呼了一掌,“动什么动!伤口又裂开了,你这身子是不打算要了?”

药敷上伤口之时,灼热地痛感让止桑倒吸一口气,“嘶,嬷嬷您轻点,轻点。”

“你小子这会儿知道疼了。”说罢,嬷嬷手上替她上药地动作轻了些。

“今日您怎地得空,对了,田公公呢,他如何了?”

嬷嬷敷药的动作停顿下,心神不稳,不小心将手中的膏药洒到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见她今日这般反常地心不在焉的模样,想必定是田公公出了什么事。

止桑叮嘱道:“嬷嬷小心些,别被划破了手。”

很快便听到衣物之间的细微摩挲之声。

等身下血肉模糊处再度敷上药后,止桑为了不叫出声,她只好咬着自己的衣袖,生生忍下这般钻心刻骨的疼痛,额上的冷汗很快便将衣衫的领口打湿。

总觉着自己轻飘飘的,空洞的宛若置身于一间暗无天光的狭小屋内,整个人一直往下坠,坠入雨这一片的混沌黑夜之中,冷的让人脚底发寒。

嬷嬷上完药后,一时间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她愣愣地坐在床边,一副魂魄失守,心无所知的模样,自顾地望着窗柩出身,眼角不觉滴下泪来。

她喉中再也忍不住地发出一丝□□之声,最终还是歪倒身子,趴在止桑的床头,放开喉间紧紧押着的锋利银针,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一双骨瘦皮松的手紧紧扒住手中的膏药,像是最后一根浮木一般,想要将指甲抠进木头里去。

“嬷嬷?嬷嬷?”

听见她的哭声后,止桑才觉自己从不停那下坠的空洞之中回过了神。

因着翻不过身,她只好担忧地连着喊了好几声嬷嬷。

嬷嬷的眼泪从凝滞的眼睛里像泉水一般流溢不停,只见她闭着眼,脸色和趴在床上的止桑一般的苍白,嘴唇如同枯萎一般,颤栗着几许后,才将话说出口。

“田公公年岁大了,加上身上又有旧疾,那三百个大板挨完没多久后人便没了气。”

说罢,嬷嬷心中猛生一种说不出的惆怅之意,一股苦涩的味道涌上他的心头,犹如打翻在地的药膳一般,弥漫着浓烈生涩苦闷的气味。

从嬷嬷口中听到田公公没了的消息后,止桑好不容易缓下来的身子,整个人在顷刻间犹如被人扼住了命脉一般,窒息的厉害。

她脑中一片空白,想把心头的苦味去掉,但这份情感刚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回了去,空留满嘴的苦涩与僵硬,闷声呆呆道:“田公公,他,没,没了?”

进宫的这段日子里,田公公的出现与止桑而言,便是将她从泥沼之中拉出,领着她如何在这红墙之中得以在属于自己的一片小天地之中呼吸的领路人。

若是没有他,如今,她或许还在最初的的辛者宫中每日摸黑地起早做着夜香工的差事。

也不会有如今这般的住所同待遇。

昨夜里两人的谈话似乎还在她的耳边回放。

她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口,鼻子忽然酸得有些发疼,身上的痛楚竟比不上这一刻的悲凉。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止桑略显嘶哑的声线道:“田公公走的时候,可有留下什么话?”

嬷嬷停下来抽噎,伏身靠在床沿,她松垮的眼皮周围泛红,放空的目光渐渐聚焦在手中的膏药玉瓶之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掩住脸,放下手的那一刻,又回到了往日里的从容,恍若之前那般脆弱之人并非是她。

嬷嬷用尽全身的力气起了身,走到净瓶头盆架处,垂着眼,边净着手边道:“他走的匆忙,话还没说完一半就没了声响。”

说罢,她取过搭在架子上的帕子,将手中的水渍擦干后,从怀中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放在止桑枕头之下。

“这是他留给你的。说是等你出了宫用得上。”

嬷嬷将亵裤替止桑穿好,又将被子盖好在她身上,随后才坐下,望着墙头眼神空洞出神。

“田兄他也算是从这水深火热的日子里解脱了。当年若不是他托了我一把,我早就下去同阎罗爷见面了,何谈眼下还坐着同你这般谈话。”

“我同他在未进宫之前便相识了。”

“他处处佛照着我,一直以来我视他为兄长。哪知造化弄人,当年的小秀才竟因一些口角之事被小人做了手脚给送进宫来做了阉人。”

“可笑的是,他那赌鬼父亲却在屋中笑着数他卖身的钱财,一向爱子如命的田姨大受打击,一夜过去,溺死在了自家的井里。”

“也好,走了也好。”

嬷嬷将手中的玉瓶放在信封之上,她说话的声音愈发的冷漠与平静。

“这药,是他咽气之前托我拿给你的,你留着罢。”

说罢,她取下头上因方才的动作有些凌乱的发簪,夹杂着不少银丝的头发散落在肩头。

只见她慢条斯理地重新替自己束起了发髻,又将那簪子插入发髻中,眼神注视着遥远的某个点,神色恍然。

午后的日头有些大,直直透过门扉落在屋中的地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嬷嬷眨了眨眼,面色沉静地理好身上皱起的衣裳,浑浊的眼珠微微颤抖着,指节泛白,无一不宣言着她并没有看上去这般地冷静。

“往后,我便不会再来了。”

“过了新岁,满了十五年,我便能从这吃人的皇宫中抽身离开。接下来的路,你只能自己走了,若是有心,待你出宫了,记得到城外的云江寺给田公公上柱香,我花了些积蓄,托人将他葬在那处了。”

“这么些年来,你是唯一一个,让他这般掏心掏肺对待之人。”

嬷嬷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着,想要探一探止桑的额头,但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她怕自己软下心来。

她的声音始终带着自己未曾察觉到的颤抖,似乎那个人的名字带着她无尽的痛楚,她转头看向窗外,挣扎了许久,才再一次开口。

“或许,他在你身上看见了他曾经企及的光明罢。”

“小止公公,莫要辜负了他对你的一片心意。活下去,然后再风风光光地从这里走出去,带着他的夙愿,好好活着。”

天光的余晖透过窗台笼住在两人单薄的身上,鬓发在被子里裹得太久,散乱潮湿地佛在止桑颊边的额上,她忽闪着的双眸冷如四月的凉雨。

“嬷嬷,”她干哑的声音响起,打住了嬷嬷的追思。

“田公公屋内的书架上,往左数第九格,那里有一处暗格,里头放着一支兰花玉簪,他昨夜同我说,是给嬷嬷下月生辰准备的礼物。”

“嬷嬷离开之前,可要记得带上。”

嬷嬷的脑袋“嗡”地一声作响,紧接着便是一片空白,那深陷的眼眶之中,蓄着不肯落下的泪水。

突然,她双手捂脸,还是蹲下身来,猝倒似地依偎在墙上,那瘦弱的脊背渐渐抽搐起来,泪水顺着枯瘦周巴的指缝无声地流下。

原来,他心中并非没有自己。

若是当初,她再勇敢些,迈过那条线,是不是两人的结局会好一些?

可,斯人已逝,天各一方。

若是能重逢,他也未必会在记得她了。

眼泪顺着嬷嬷的脸颊一滴一滴流下,滴在地板上,然后散开,无尽蔓延开来,不知来年,会不会开满一地的回忆与哀愁。

......

嬷嬷离开之前,替止桑将窗户关上,只留下一丝小缝透气。

她的时候眼中的血丝红的有些吓人,声音显得有些无力道:“小止公公,有缘再见。”

说罢,她便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止桑听见门扉的吱呀声,连忙喊住她,“嬷嬷,”

“奴才愿您余生春祺夏安,秋绥冬禧。”

嬷嬷踏出房门的脚步停了一下,她最后只是摆摆手,示意自己听到了后,静静地将门掩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唯有一滴吹落在地的泪水昭示着她曾经的到来。

待她走后,屋内静地只剩下止桑的心跳与紊乱的呼吸之声。

止桑自从嬷嬷告知田公公离世的消息之后,便一直心神不宁,脑袋仿佛要炸开一般,搅得她生疼。

瞧见眼边的信封后,还是咬着牙,挪了挪身子,伸出手,将其打开。

里面放着一张折叠成四四方方的纸,将纸拿出后,便能瞧见里头还躺着一枚系着红绳,看起来年岁已经很久的铜钱。

止桑将下巴枕在枕头上,微微仰起头,借着天光,将那四方的纸展开来,才知晓,这原来是一张地契。

那枚铜钱,便是信物。

这张轻飘飘的纸,如今却沉如千万斤重的巨石一般,压得止桑几乎喘不上气。

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衣领,急促地呼吸着,额边的青筋暴起,喉中干涩堵得让她发不出一丝声音。

只觉眼睛重的有些让她抬不起来,长长的睫羽上挂着不知何事源起的几滴泪珠,随着眨眼,晃悠悠地跌落而下,视线迷迷蒙蒙,透过依稀的水汽,将地契原样的收回了信封之中,压在枕头之下后,止桑闭上了眼,任由自己漂浮在空荡的黑暗之中。

日光照过稀疏的树叶缝隙,照进屋里,光影斑驳,却照不亮已经熄灭的生命。

伴着薄弱地呼吸声,止桑慢慢陷入了昏睡。

这一次,终于不再是无尽黑暗的梦魇,她梦见了田公公站在跟前正挥着他手中的拂尘,喊着她快些。

僵硬发冷的四肢,开始慢慢回温。

身侧紧握着的拳头,也终于慢慢松开。

脸颊留下一道湿湿凉凉的泪痕,一同坠入了无边的梦境。

......

秋夜的天变得极快。

白日里头明明艳阳高照,金乌刚褪下山不久,黑夜笼罩天地之时一阵狂风便席卷而来。

树木被拍打地疯狂摇晃着身子,天空愈发阴沉,缀在沿边的乌云翻滚,细细绵绵的雨丝落在树木之上,将层层叠叠的枝叶洗的泛着碧绿之色,又顺着叶尖,滴落在屋檐与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滴答之声。

冷风裹着雨点,从虚掩着的窗缝扑入屋内,一阵寒意袭来,令还在睡梦中的之声周身战栗。

空气中萦绕着药味与潮湿的气息,窗外的景色渐渐被交织在一块的雨幕遮挡,变得朦胧粘滞。

一道猫着身子的黑影,蹑手蹑脚地出现在窗边。

只见那个黑衣人伸出手,将糊着纸糊的窗扉戳开一个洞。

一只黑黝的眼眸透过小孔,往屋里望去。

见里头漆黑一片,毫无动静,这才离开窗边,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扉。

一阵呼啸的冷风跟着他一同进到了屋内。

黑衣人屏住呼吸,生怕惊醒了床上之人。

过了一会儿,见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后,他松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根蜡烛,用火折子点亮后,滴了些底部的蜡在桌上,这才将蜡烛定住放好在桌上。

借着微末的烛光,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走向窗边,将窗子打开,细细的冷雨铺面而来。

屋内瞬间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