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曲一言不发紧随其后,那小雪鹿带着一身冰碴也跟上了,这一路通往岁辰殿的雪地里留下三组紧紧跟随的雪脚印,那是越枝山里特有的誓言,光阴漫长,风雪同往。
“哈哈哈。”万曈曈盯着天幕笑了起来,“所以那时你救起的就是裴医生是吗?”
破蒙当时别在腰间,剑柄上极目石随着林守岁行走记录下他气鼓鼓的腮帮子,战神也耍脾气,他鲜少救人,毁天灭地倒是万人景仰,头一回救助生灵竟也没讨着一句感激。
可极目记录下的念曲那张跟随其后的脸上,带着欣慰和憧憬,在漫山遍野的凄风苦雨里,竟仿若瞧见了一丝无名无状的阳光。
万曈曈:“我师父说过,你是天神赐予越枝山的护身符,可能你把自己当赎罪之身,可他们却当你是护佑山上所有生灵的神。”
“谁敢把这么重的担子担肩上,不是傻就是蠢,凡人都知道别瞎戴高帽子,我没有当救世主的爱好。”林守岁没好气地打了响指,万棱镜竟乖乖听他话旋转了起来,极目石中的景象便也缓缓转换。
一路风雪,脚印很快被新落下的雪淹没,待一老一少一头鹿行至岁辰殿时,身后早已来无踪迹,这神山之上,处处诡异瘆人。炽仞吸了吸鼻子,一拂袖推开岁辰殿殿门,睚眦铺首面目狰狞地扭曲着,很明显被下了符咒,监视着岁辰殿内外的一切。
“艮守这老东西,对自己媳妇儿也下这手。” 林守岁嗤之以鼻,越发觉得这岁辰殿阴森森得很不祥,他回身推了一把念曲让他禀报,殊不知石地栿上结了厚厚的冰霜,念曲甫一踏进便滑跪得彻彻底底,朝着岁辰殿主座的凤灵宫就是五体投地的一拜。
炽仞人生地疏头一遭到这贵宝地,领会到了打狗就是打主人的意思,如今回想起来,那也是他把念曲当做自己人的开端。
战神可受不得“下马威”这种委屈,回身望向那龇牙咧嘴着的睚眦铺首嘴脸,施下的符咒让它们的模样更加扭曲,还带着不屑的笑意,岁辰殿这千年岁月是如何被凝视的,又何止两个兽面铺首那么简陋。
炽仞朝着门扉抬手就是一掌,管你是谁,震得粉碎。
雪鹿躲在凤灵宫门外不敢再往前,念曲匍匐在地,一刻也不敢抬头,只冲殿内喊道:“神姬,神卫殿下到了。”
炽仞在庭中背手而立,打量这半山腰间就能望见的巨大宫殿,只可惜,那障眼法到了近处就不堪一击,这破殿是土砖垒起来的,有高有大就是没有伪装的奢华,空空旷旷,无花无草,在雪中如山体间对穿的空壳。炽仞望向黑黢黢的殿内,风雪如帘,呜咽的风声衬得这大殿死寂一般。
依旧无人回应,年轻气盛的神卫大人可没等人的耐性,长腿一迈,走进了殿内。
“炽仞奉天神太玧之命守护越枝山,特来见过神姬殿下。”炽仞单膝跪地施礼。
殿中燃着微弱烛灯,外头的风一吹,烛火便轻晃,显得殿内更加阴森。炽仞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忽觉足下踩到了什么。
“?”
他低头望去,足履浸入一滩水中,殿门外那雪鹿似乎闻到了什么,发出一阵尖利嘶鸣。
很快,连念曲的膝下也被流淌的水渍浸透。
那巨齿僧这才敢稍稍抬头,这一看不得了:“殿下!殿下快看!”
炽仞凝神望去,整个大殿,从殿后的内室到前殿的地面,全部流淌着鲜血。
初来乍到的这位大神算是见识了,这是什么倒霉的鬼地方,从他站在山上开始,就没有一件好事。
“不好,神姬!”神卫瞳孔骤缩,顾不得礼数朝后殿内室狂奔而去,心想,老子第一天驾临越枝山,要是火霓出什么事,自己可是八张嘴都说不清,只怪自己当年屠了金鸦一族,可能真沾染了要不得的天煞倒霉星。
后殿里沾风染雪的纱幔飞扬,血气弥漫,三两个婢女已经吓得瑟缩在一团哭泣,见两个男人冲了进来,更是吓得哀嚎不止。
炽仞心道自己怎么也是三界公认的美男,不至于把姑娘吓成这般模样,而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长得十分磕碜的念曲,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放下了对自己下凡后的美貌质疑。
炽仞缓缓朝内室那张大床边走去,他将纱帐拂开的那一刹那,饶是战神战遍三界,神识通达,却也是从未见过眼前的场面。
未封神时他曾在天神殿见过火霓一面,她美艳绝伦,不可一世,绯霞长发和火色瞳仁是三界唯一,那是至高无上的凤凰神之后,是三界最高傲的女神,她吝啬于言语,更是没有正眼瞧过一次他这个小小侍卫。
可印象终究是印象,镜花水月般,被岁月蹉跎一番便从命运如流地转了方向,改了模样。
火霓苍白扭曲的脸庞上满是汗水,嘴唇铁青,长发如这山间的枯水荒石毫无颜色,潮落般铺满床榻,赤色瞳仁简直要滴出血来,而她纤细雪白的□□早已经鲜血淋漓。
凤凰神姬火霓像块染血的破布般躺在那张斑驳带木刺的床榻上,颤抖着朝前来觐见的当年那个小侍卫伸出求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