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贯穿两栋老洋楼间隔的通道,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劈开旧日伤口,风声呜咽仿佛变成了弥漫开的流血声。
万曈曈被林守岁掐得呛了一口,伤口一震便略显孱弱地咳了起来。紧贴的气流灼热又细软,而背后是无情的冷风,林守岁被这一冷一热反复摩擦着,不知怎么就回想起那日在斑驳陆离的光阴祭里那一吻。
何其荒唐。
他跳下万家露台围栏,把万曈曈扶到躺椅上,只是不确定这家伙是装可怜博同情还是真体虚。
万曈曈将林守岁扶着他的手愤然推开,又慢条斯理揉了揉腹部的伤口,把自己完美地变成了受害人,还是十分生气的那种。
“我知道……咳咳咳,你除过魔,斩过妖,上过曾经三界混战时所有的战场,最后还灭了越枝山最后的三千族人,你的心得比金刚钻还硬,”万曈曈坐回他那昂贵又舒服的椅子,捧着茶杯喝了一口顺了顺气,“所以对你来说,取一个凡人孩子的眼睛比不得拔一根毛的事儿,可我……我还是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林守岁纵身一跳,坐上了万曈曈家的护栏,他的语气也松软下来,这句话明显像是在哄孩子,他看向万曈曈闪烁的瞳孔,里面悉数倒映着他身后天幕中的越枝山景,“想知道我为什么取那孩子的眼睛,还是……还是我为什么没回去接他。”
“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还能强迫你不成。”万曈曈似乎还有点气头在嘴上。
“是为了救另一个孩子。”林守岁言简意赅,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抬手一挥,他将自己的洞凝术投射在万棱镜中,一起打在了天幕上。
……
不默亭的匾额上凿着越枝山的图腾,里面嵌满了白色的雪,间或簌簌的落下一些,看上去那图腾坑坑洼洼的,破败得差点认不出那是个凤凰。不默亭不过是山间一座茅草亭子,却是越枝山人用作祭祀拜神的最高规格的聚集之地,炽仞瞥了一眼这破亭子,就对往后这山里的日子窥见一斑。
他叹了口气,抬抬手,巨齿僧念曲便挪着小步子在雪地里一步一滑地在前面带路。
“咚……咚咚……”
二人路过一处天然水窖,听见闷闷的几下撞击声,炽仞低头看了一下,水窖的表面已经经年累月结成五尺厚冰,要不是浮春峰上化开的山泉水自带热度,这水窖恐怕永远储不了什么水。而此时的撞击声便是从这水窖底下传出来的。
“是什么?”炽仞蹲了下来,敲了敲冰面,发现那底下的确有个什么活物,但是看不清。
念曲张望了一番,道:“许是山间什么小东西落进了山溪里,一路顺着水流淌到了这里,神卫殿下不必费心,万物自有天命,出不出得来都由着他去吧,咱们去岁辰殿见神姬要紧。”
炽仞抬头看了他一眼,撇嘴一笑:“天命?我可看不出它困在这么厚的深冰之下有什么模棱两可的天命,看来你们山上的命真的不值钱。”
念曲颔首陪笑,便也蹲了下来,双手揣在袖笼里,作足了袖手旁观的样子。
炽仞不是那般有着天生怜悯之心的神将,他杀伐征战手起刀落,血沾了一身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皱眉有什么用,在天神殿杀出一条血路,靠的是双手双脚,和冷的不能再冷的心。
那万重云霄之上,有的是拿捏你的方法,他犹记得越枝山浮春渡河融化之时,三界急需书写在晨昏簿上的神灵之墨,众神选了神域与越枝交界的北坡金鸦一族,何其无辜的一族,可为了三界众生,那也必须被炼墨,炽仞唯一一次摇头,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胜之不武。
那又有什么用,不是他也会有别的什么神,金鸦族在被选择的那一刻,命运就已经注定。太玧看透了他对破蒙的执念,炽仞领命,挥上古神剑斩杀当时的鸦王,金鸦一族从此的命运便只剩下炼墨和报丧。
什么活物碰上自己,都没有活路。
想到这,炽仞苦笑着起身:“走吧。”
念曲一言不发跟上,走了十步开外,炽仞倏而掉头,骂骂咧咧冲向那水窖。
念曲在雪地里转头看向破蒙剑尖在地上拖出的雪辙,心道,和他染血的手、坚硬的兵器都没什么关系,终究是一个心软的神,所以天神殿里那些传说,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呢……
炽仞手执剑柄一下一下砸地,龟裂的厚冰层发生骇人的裂响,不一会儿,冰面破开缺口,地底一点山泉水渗了上来,炽仞和念曲趴在雪地里定睛一看,水窖底下竟然困着一头通体雪白的鹿!
念曲惊讶道:“雪鹿!”
“那位炼药圣手的后人?”炽仞问,念曲点头,炽仞加大凿冰力度,那小雪鹿求生的本能也随着生机的到来愈发蓬勃,稚嫩的头角配合着拼命顶凿冰面,已经血肉模糊。
炽仞本怕自己动了神力破坏山道里的水河自然,可见小鹿这般挣扎模样,再也忍不下去,吼道:“让开”,抬手贯入内力便是一掌,念曲只觉自己脚下狠狠一震。
冰面全然破开,山泉水汩汩冒了出来,小雪鹿从澄澈的山水中浮起一张小脸,嗷嗷喘着。
念曲蹲下身将它拖拽出来,掏出腰间一块破布替它把脸擦干。那雪鹿生命顽强,站直在雪中浑身抖了抖,冰冷的山泉水脱离皮毛溅开的一瞬就结成了冰屑。
战神被甩了一脸冰碴子,这狗屁山上的救命恩人不好当。见雪鹿满血复活,炽仞提剑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