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岁颧骨抽搐,只觉得柔和的夕阳下那欠揍的背影十分让人手痒。
万曈曈兴致勃勃站在油熏发黄的台子前指着菜单上的“混世牛魔王”朝老板说:“来两碗!”
林守岁原本也没指望这小子能请他吃什么山珍海味,但是这间乌漆嘛黑的苍蝇小馆也实在太寒酸了,连一向混日子不着边际的林处都揉着鼻子嫌弃。
这小馆子里的厨房倒是半开放的,下面师傅掀开木桶舀出老汤倒入碗里,接着长筷一转,劲道的肌肉手臂在蒸腾的气雾里挥洒自如,“跳面”在沸腾的锅子里转成鲫鱼背状稳稳放入碗中。“混世牛魔王”是大杂烩牛肉面,一半面,一半杂食,摆了个十分讲究的太极盘,沉底是酱香牛肉,上面飘着一层鲜香热油,看在吃了一口就不想停下来的份上,林守岁就忍了这脚下踩的油比碗里的都多的鬼地方。
万曈曈将碗里的胡萝卜全部挑了出来,堆在碗里一大坨,问:“好吃吗?这家口味三十年都没变过。”
“你不吃胡萝卜?”林守岁问。
“不吃,”万曈曈问,“你吃吗?”
“怪不得近视,”林守岁说,“我吃啊。”
万曈曈理解了一下,立马点点头,将勺子舀起堆在碗里的胡萝卜倒进了林守岁的面汤里。
林守岁:“…………………………”
他一直觉得跟这小青年在一起灾难频发,这下终于作死作到自己头上,开始“拾人牙慧”“吃人口水”了。
林守岁忍下了掀桌子的冲动,夹起一块胡萝卜扔进嘴里,问:“三十年前你还没出生呢,你怎么知道这家面点口味如何?”
万曈曈手里一顿,继续闷头吃东西,嘴里道:“我知道林处跟我们不一样,没什么事能瞒得过你。”
林守岁看着他,问:“什么叫不一样?”
“溯水河边,你不会忘了还有我当时在你身边吧。”万曈曈弯了弯眼角,抽出纸巾擦了擦嘴,道,“吃完了吗,你不擦擦?”
林守岁后背一僵,立刻条件反射地摇摇头:“不用。”
万曈曈笑了起来,抽出一张新纸巾递给他:“没让你用我的擦……那边,嘴角。”
林守岁看着纸,往后躲,万曈曈追了上去,帮他擦了擦嘴角。
林守岁已经多久没被这样温柔对待了,纸巾摩挲间他的下巴碰到了一些万曈曈手心的皮肤,要命的是这小子十分殷勤,言笑晏晏地看着他,手指停在了他的唇边。
一股急躁的气血冲了上来,可很快,林守岁眼波一闪,似乎看到了夭桃与秾李间深埋荒山血海下的坟冢。
光黯天淡,黑夜漫长,太久了,他不该也不配得到任何柔情,就活该硬邦邦地活着。
“吃饱了,走吧。”林守岁推开万曈曈的手,起身走了出去。
踏出小馆,夜色已浸润全城,二人沉默地在路上行走,穿马路,过天桥,驻足往下望去,桥下是川流不息的双向车道,灯火连成线穿梭在脚底,然后被桥身轮廓吞没,灯色残留,忽如魅影。
林守岁背靠在天桥栏杆上,仰头看着天,繁星姗姗来迟,却撒了满天,他想起很遥远的那时,那些星洒落亘海之上,越枝山却在灿烂的海面上没有倒影。
万曈曈扶了他的后背一把:“小心。”
林守岁转过头,问:“是你们馆长带你去的那家店吧,是他告诉你口味没变。三十年前,他回了霁宁。”
万曈曈不经意笑了笑,眼角闪过一丝若隐若现的红色,很快便隐去了:“不知道林处这样的人,信不信命?”
“我不信,诶,你别拉我!”
万曈曈有些无理地牵住林守岁的手走了几步,到天桥上一个算命摊位前,翻遍口袋只剩50块纸钞,便扔了过去,冲那盘腿而坐的算命先生道:“给这位帅哥算算。”
算命的撑起身子,手指拈了拈那张纸钞,看了他们一眼,道:“二位都长得如此风华独绝,世无其二,极品中的极品,怎么能不懂,相由心生的道理?”
万曈曈:“你什么意思?”
“这五十块的纸钞长得再好看,能有一百块来得讨人喜欢?”
万曈曈一摊手:“我就剩这点现金了。”
算命的掏出二维码:“微信、支付宝都行。”
林守岁掏出手机:“喂,城管吗?”
“诶别别,这位兄弟怎么说着说着还动手了呢,给你看看还不行嘛,”算命的一脸谄笑拉住了林守岁的手,不经意间,手指一个顶推,林守岁的手机便莫名其妙滑了出去,算命的趁他眼疾手快矮身去捞手机时,顺势摊开了他的另一个手掌扫了一眼,顺便摸了一把骨相。
林守岁没让手机掉地,也就电光火石一两秒的时间,他抓起手机回过身,那算命的也吃够了豆腐,笑眯眯盯着他看。
林守岁顿觉不对劲,机警地抽回手,算命的乐呵呵一笑:“您五行流通,八字实为贵气,断三念,舍七情,殁与荒世共沉浮,上辈子应该是个大人物啊,不过债应该算是还清了,只是,带有枭神夺食之相,一生总活在不安全感之中。这辈子渡与良人共春宵,享不尽的快意乐事,所以啊,得惜命,少掺和凡尘俗事,否则也享不了清福是吧……我看今晚您的命格中带有桃花劫,要小心呐。”
林守岁:“都是废话!”
林守岁懒得逗留,刚提步要走,后面悠悠然追过来一句话——
“一次一次从惶惶幽冥中爬回来不容易,生生世世在长久的劫里轮回,所以才残念锁冤魂,萦梦不休止。”
林守岁脚步倏地一顿,蓦然回身,而那算命的已经卷铺盖走人,留下一个破破烂烂的背影冲进了夜色,背朝林守岁招手道:“要想睡好梦好,再来找我啊,下回记得扫我码,别再让我算霸王命,不文明!”
“脚底抹油倒是跑的够快。”万曈曈问林守岁,“你说,这天桥上算命的为什么那么准?”
“准?故弄玄虚那一套,搁谁身上都准。”林守岁的手机又聒噪了起来,他接起电话,“说。”
乌啼月在电话那头焦躁道:“头儿,步态识别结果出来了,和你预料的一致。”
林守岁神色复杂看向万曈曈,只听乌啼月继续道:“还有,一楼电梯那个按键上,有扫到很多人指纹的,包括那个人。”
林守岁不动声色挂了电话,转身便要走,刚迈一步,忽觉耳畔一阵疾风劲道非凡,几乎不给他反应的时间,饶是林守岁,也只来得及偏过头迅捷一让,耳边嗡鸣不止,心绪被隔空震出了回响,嗡嗡作响的耳边他只听到自己内心本能反应出这一掌风的来头——招魂晚钟。
林守岁尚未回头,心念忽然一闪——那天在溯水河畔,也是他这一不留神间,便承了一掌晕了过去,可他身边现在,只有万曈曈一个人,和那天在溯水河畔一样。
林守岁意识到了什么事,提肘转身便是一个格挡,堪堪架住了从肩侧劈来的一掌。
二人近身,只有咫尺之遥,万曈曈那张童叟无欺的俊秀脸蛋上笑意全无,那是与他们见面时任何一个时刻都不同的表情,那张幼嫩的俊脸仿佛林守岁从未认识过似的。
万曈曈道:“林处有没有想过,是客人选择了算命先生,还是,卦选对了人!”
话毕,万曈曈又是一掌袭来,疾风如刃,响擂鼓之音,千军万马,又仿若洪钟如罩揽万魂哀嚎,心音震颤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