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皞看见他微微发颤的嘴唇,不知为何心口忽然一疼,脱口而出:“哥。”肖暅微微偏过头,看见他的口型点头不语。一滴泪从眼角滚落,滑过唇角,又被他匆匆抹去,可紧接着又是第二滴、第三滴,随后连成了串。恨恨地抹了下脸,肖暅拍拍他揪着自己衣袖的手,“…下车。”
飞速下车的三个师弟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巷子灯光也很暗,低声聊了几句才见师哥们下来,连忙噤了声,跟在他们身后走向院门。
指纹锁发出认证成功的提示音,肖暅在“欢迎回家”的冰冷机械音中推开门。院门在一声轻响后打开,几乎所有人都在。陆珏三人后知后觉不对,听见肖暅再压不住的哽咽和院里压抑的哭声后什么都猜到了。“师父走了。”他声音有些变了调,喉结隐忍地抽动两下,没能再说下去。
钟皞从下车就没再说话,伸手抱住了肖暅。他又长高了些,个头和肖暅相差无几。他分化的危险期还没过去,信息素不太收的住,离得近了,肖暅闻到了他身上罂粟的苦涩味道。因为一直有在锻炼,虽然看上去有着蹿个儿时特有的单薄感,但他其实并不瘦弱。
僵了一瞬,肖暅紧绷了几个小时的肌肉慢慢放松了下来。直到陆珏三人反应过来哭出声,他才自言自语般喃喃了一句,“阿皞,师父没了。”“嗯。”钟皞轻轻应了一声,肩头很快湿了一片。“…我没有爸爸了。”
温热凌乱的呼吸落在肩窝,肖暅终于回抱住他,像是找到了依靠。钟皞犹豫一下,一只手仍然从肩头斜搭在他背部,另一只手浅浅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揉了一下,然后轻轻拢住了他的后颈,两人紧紧相拥。
这个拥抱时间很短,肖暅却很快克制住了情绪。他吸了吸鼻子,从拥抱中抽身,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微微仰头闭了下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再睁眼的时候钟皞已经不见了,愣了一下,肖暅转过身,看见那人把师弟们搂进怀里,听见了轻声的安抚。那声音低而模糊,带着些沙哑和浓重的鼻音,在三个人的哭声里显得过于沉静。
肖暅一时失语。
等师弟们的哭声小了些,他看见钟皞直起身,侧头向他看过来。分明眼里也是湿润的,他却没有哭,只是眼眶通红,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颤。他站在灯光下,有那么一瞬间,肖暅似乎看见一层坚硬的壳裹上了他。
……
先生下葬那天,很俗套地下着倾盆暴雨,天色黑沉。肖暅抱着两个骨灰盒,钟皞仍然站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举着一柄黑伞。雨太大了,其实也挡不住什么,他们的雨衣上很快淋满了水,成串的往下流,小小的墓坑里也有了一层水。师弟们站在后三步的位置,怀里各自抱着东西。
肖暅呆立片刻,在墓前半跪下来,沉默地把东西一样样放进坑里。钟皞搀起他,两人向后退了一步。坑里很快被土填满,上面立好了碑。钟皞收了伞扔到地上,跟着他跪在地上。身后的师弟们也齐齐下跪,腰杆笔挺、跪姿端正。
男孩子小时候难免顽皮,他们总被先生罚跪祠堂。他们跪在大蒲团上,先生絮絮叨叨着纠正他们的跪姿。蒲团上垫了垫子,他们跪很久膝盖都不会疼,总当作玩闹。先生好脾气,过了十岁就鲜少再罚他们跪,所以他们几乎从未好好地跪过。
没想到第一次全都跪姿端正,是在先生下葬的时候。
肖暅和钟皞都没有哭,沉默地磕了三个头。身后又传来隐约的哭声,他们没有回头看,也没有再安抚什么。都是捡来的孩子,先生既是老师又是父亲,最小的都养了十几年。头一天还带他们出去玩的人第二天就走了,他们怎么会不哭。
总要发泄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