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所有人心中清北大学的种子选手,他也曾经想过要去学最尖端的科技,或者学医——为了治好他心中最重要的人的病。
但,他高三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他的心头剧痛如刀割,虽然已经重生成另一个灵魂,他还记得那件事。
之后他划掉了清北大学,改报公安大学。
他也是一名还算可以的公安,年年受嘉奖,破获好几起大案要案。
但是一切毁灭在那场爆炸中。
他用了很多时间去消化原主的记忆,将它们融化到自己的血液细胞之中。
作为一名曾经的刑警,他知道,他现在的身份很危险,如果要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唯有把自己当做是真正的顾重舟。
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江栩,还是顾重舟。
他成了一个原本的自己都会鄙夷的人。
曾经的他,不会随便对别人大呼小叫,何况人家也只不过带了一条红围巾。
可是那红围巾太扎眼,它只应该带在一个人的脖子上。
他就这样仰躺在细沙铺就的枯山水上,呆呆看着月光。
庭院的角落里,有个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光。
那好像是一部手机。
奇怪,怎么会有人把手机丢在自家庭院的石灯笼里。
顾重舟躺了许久,好像酒醒了,就缓缓走过去,按了几下机括,打开石灯笼的盖子,拿出那部老款手机,手机右上角显示一直都是飞行模式。
他取消了飞行模式。
屏幕上弹出几条短消息:
“叔叔,有人发觉我有异能了。”
“我听了你的话,一直掩藏着。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直接告诉我,还威胁我。”
“不过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我自己,不会乱用的。叔叔,晚安。”
那每一个字都好像针尖刺着他,他突然笑起来,笑得全身像一片发抖的叶子。
后来王耀阳试探地提起他喝醉后说的那些奇怪的话儿,顾重舟说完全不记得,他一定是听错了,还友情建议他去医院做个听力测试。
***
周凉这晚也没有睡好。
也许是因为暖气太热,空气太干,她在被窝里翻来翻去。
也许是因为合租的另一个女孩儿大半夜才回来,醉醺醺地在洗手间里狂吐,吐得好像心肝脾肺胃都给呕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桑珊,还有顾重舟。
周凉一直在做噩梦,她一会儿梦见桑珊变成了一个全身黑披风,指甲有三十公分长的黑女巫,放出一只乌鸦来咬自己的脖子。
一会儿梦见自家姑姑伯伯,那群秃鹫,把奶奶留下的东西全部给砸坏了撕碎了,扬长而去。
一会儿梦见顾重舟开着那辆蓝紫色的跑车横在路当中,而自己被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牢牢绑在路上,动弹不得。
只听得马达咆哮,那辆车冲着自己劈头盖脸开过来,她奋力挣扎:“放开我!”
“放开我!”
根本挣扎不脱。
她探出头,瞪着在车窗里一闪而过的顾重舟那张冷酷的脸,瞪着他一闪而过的泪痣:
“顾重舟,你给我停车!”
好奇怪,她好像跟他很熟一样。
顾重舟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血红嘴角似笑非笑:
“周凉,你想看我的秘密吗?”
她心一寒,他怎么知道?
“哈哈,哈哈,我倒是有很多秘密,但是我可不能告诉你哦,美丽的小姐。”
顾重舟的脸一变。
突然,路和车都不见了,她陷入一片死寂的黑夜,背后一团迷雾,一只老鸹飞过。
“呱————————”
一把阴恻恻,好像机械和鬼魅混合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宝贝,我等了你十二年,你终于回到京城了,咱们有一天会再见面呢……”
是那只怪物。
“啊啊啊!!!”
周凉从梦里惊坐起,浑身冰冷,她感觉自己好像发烧了。
也是,最近用了太多次自己的能力。
郑华容、何恋、桑珊、瘦猴……
她的能力运用并不是无限的,其实很费精力。
她强撑着坐起来,在床头掏出一片退烧药,随便倒了杯水灌下去,又躺下。
朦朦胧胧之间,她突然听见一个好听的声音在呼唤她:
“小凉儿,你还记得我吗?”
周凉知道自己又做梦了,退烧药的副作用就是会加深幻觉,她强撑着睁开眼,眼前是一张漂亮动人的脸蛋儿,大概才二十四五岁,声音温柔动人。
那是桂花嫂子,是她六岁时第一次运用异能的对象。
那一晚,七月七,乞巧节。
那晚,住在山坡下,与奶奶一向亲厚的杨嫂子过来家里做客,村里头都唤她桂花嫂子,因她模样俊俏,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乌黑油亮的长头发结成一个大辫子,飘散着桂花油的香气。
桂花嫂子爹爹没得早,小时候受了奶奶不少照拂,因还有个弟弟要养,十六岁便嫁人了,嫁的汉子是村里头的木匠杨大鲁。杨大鲁当时已三十五岁,手工了得,村里头家家户户都得麻烦他,收入不错,只是长相略微凶横,五大三粗驼峰鼻,脸颊上还横着一道疤,是少年时割猪草落下来的,因而一直没讨到老婆。
虽说老夫少妻看起来甚不般配,但杨大鲁对桂花嫂子却是有口皆碑。尽管好些年了还没生下一儿半女的,也不知是谁的问题,杨木匠从来对老婆说话都轻声慢语,还时不时给她打件新家具,村里头都说桂花嫂子有福气,嫁了个汉子被捧在手掌心,寒冬腊月连衣服都不用洗,村里头的女人们哪个有这种待遇,教人羡慕得很。
周凉很喜欢桂花嫂子,她身上总是香香的,脸蛋好像天上的月亮一样白白的发光。那夜桂花嫂子步履轻盈婀娜,提着一笼新打好的凉粉进到堂屋里面来:“周家奶奶,咱刚打出来的,用的是山泉水,喷香的,小凉最爱吃凉粉。”
奶奶笑得眼尾纹像两条小鱼儿:“哎唷,月桂别这么客气,山泉水也沁凉呢,弄坏了身体可就不好了——凉儿过来,嫂子特意给你打凉粉咧!”
周凉吸溜吸溜鼻子,朝着桂花嫂子甜甜笑。忽然闻到一阵香气,与平时有些不同。
桂花嫂子眼明手快舀了碗凉粉塞进周凉手里:“小凉快吃。”
周凉抬起小脑袋,桂花嫂子长着一对杏眼,扑闪扑闪地,好看极了,她身上的香气,。
小丫头突然开口:
“桂花嫂子,你穿粉红色褂子真好看。”
所有人都呆住了。
片刻后,奶奶一把抱住周凉,眼泪温暖地、黏糊糊地落在她的脸上:“凉儿,凉儿会讲话了!”
周凉点了点小脑袋,似乎还不太习惯嘴唇翕动的感觉,又指着桂花嫂子重复道:“粉色褂子,好看,手上拿着,那荷花,也好看。”
桂花嫂子脸色瞬间惨白。
“小凉会说话了?”一声粗重的男人嗓子,杨木匠大脚笑嘻嘻地跨了进来,“那敢情好,周家奶奶高兴坏了——咦,你嫂子穿的是水蓝色褂子,是咱上个月刚赶集扯的布呢,不是粉红色,小凉看错了吧,这个是蓝,蓝的。”
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周凉的小脑袋。
周凉却很坚持。
“没,没看错。”
虽然有点模糊,可她就是看见此刻在她面前的桂花嫂子的后面,还有一个桂花嫂子。
那个桂花嫂子穿着粉红色的褂子,把平时的大辫子放了下来,黑亮亮披了一肩像个仙女,手上拿着一朵荷花。
她的旁边贴着一个男人。
奇怪,家里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人?
周凉仔细地瞧呀瞧呀,那男人不是杨木匠,他比杨木匠年轻好多,一对丹凤眼,面皮白净,自带笑意,架着一副银边眼镜——她认出来了,村子里最有文化的戚家老三,也是村里小学代课老师。
戚家老三是个读书人,在城里读了高中,差点考上大学。但突然生了一场大病,只能回村子里种地了,他说话好听有趣,长相又俊俏,嫂子姑娘们谁见到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有的还把脸给羞红了。
但周凉不喜欢他,他看人的眼神,像长出钩子,她又不是鱼。
月光下,穿粉色褂子的桂花嫂子和戚六哥并肩走着,戚六哥说:“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月桂,你身在淤泥之中,却有一颗洁净的心,你跟所有女人都不一样,你是我的月——”
“出淤泥,而不染,什么意思?”周凉笨拙地自言自语。
原本最疼爱周凉的桂花嫂子美丽的脸完全扭曲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周凉厉声尖叫:
“你跟踪我!你跟着我做什么?鬼鬼祟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