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一开始没想着打交道，两人也没想着自我介绍，这下他们交换了名字，喻素穹知道那男人名为蒋平南，又告知了他扎卢其给自己取的假名，玉琼。

“坐这儿就行。”蒋平南把换了身牛仔装的喻素穹带到院子里，让他在草垛前坐下，又把画具和板凳搬了出来。

喻素穹看见蒋平南的画纸上是起了个轮廓的，但他没看清那究竟是什么。

一个下午过去，喻素穹换了好几个姿势，无聊得都要长草了，蒋平南依然在挥汗如雨。

直到恒星坠下山头，院子被霞光打上一片橙黄的时候，蒋平南才停笔，像刚从自己的世界里抽身而出。

“不好意思，画起来就给忘了时间。”男人讷讷地进屋给喻素穹倒了杯水，先前作画时的从容倒是一点儿见不着了。

喻素穹摇头示意自己无碍，他低头啜饮一口水，偏头看了看蒋平南那副画，那上面没画一个人，倒是一大片的田野和草垛。

要说唯一能和喻素穹扯上关系的，大概就是角落里那个稻草人的轮廓了。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蒋平南一眼，道：“我在你眼里是这种样子？”

蒋平南尴尬地笑了笑，他把画板搬进屋子里，边道：“有个人坐在那儿能帮我找到灵感，所以我……抱歉。”

喻素穹颇有些哭笑不得，他跟着蒋平南去屋里取镜子，只听艺术家嘟囔：“很多人说我这样很怪，渐渐地也没人愿意来和我交流经验了。”

交流经验？

“你是说以前的朋友？”喻素穹随口问。

蒋平南脚步一顿，道：“差不多十几年前吧。在我搬来这儿之前。”

喻素穹想起来扎卢其和他说过，这里居住的人类都是自愿过来的。

“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喻素穹忍不住问，“生活不太方便，还可能被虫族吃掉吧？”

蒋平南却摇头，道：“这儿很自由。我们没做错什么，虫族就不会对我们下手，要说劳动力，虫族自己比我们高效得多。”

居然会有人觉得虫族这边更好吗？

喻素穹心中一动，问：“那这里变成了什么样你才不愿意待下去？”

“只要不让我继续被管理者使唤着跑来跑去，我就愿意，”蒋平南回头望向他，眼里满是真诚，“在这儿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而不必面对旁人的指手画脚。不用担心作品被一把火烧尽，也不必担忧随时可能丧命。”

“前段时间他们做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我觉得他们这件事应该是做错了，但我也不知道他们的考虑，这谁又说得清呢？

“有人说我的想法不对，说我不该为了创作就背叛人类跑到虫族这儿来，我不懂这些，我只是觉得待在这儿更舒服。”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蒋平南像是耗尽了积累良久的e能量，直到把喻素穹送出门，都还是原先那副自闭的样子。

而这短短几分钟，喻素穹想了很多。

他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管理者的统治，虫族和FAF想将那群管理者彻底赶出去，但更多的人，或许只是想拥有自由的一方天地而已。

背叛人类，来到虫族的领地，错了吗？

但管理者错了吗？这本就是他们制造的世界，他们倾尽手段控制这一切，不该吗？

谁错了？虫族寻找自己的家园有错吗？

宇宙给了他们生命，却没给予他们归处，虫族就像一个刚出生便被遗弃的孩子，在宇宙中寻寻觅觅，试图找到一个地方落脚，火焰在他们身后燃烧，而他们并未意识到这火是自己放的。

或许没人能告诉他答案，因为宇宙自己也不知道。

答案从来都是自己创造的。

——“我能跟着你学画吗？”喻素穹搬着镜子离开时，如是问蒋平南。

艺术家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我吗？”

“我会给你当模特的，”喻素穹道，“可以吗？”

蒋平南是有些愣神的，他的作品一向被人称为垃圾，从未有人想深入了解他。

“那，好吧，”他垂下头，难得地感到些羞怯，“你随时来，我都有空。”

喻素穹笑着与他道了别，回去的路上，他遇到了扎卢其。

“……喻先生？”扎卢其有些惊讶，他接过镜子，奇道，“您整个下午都不在，是去找这个了？”

“差不多吧。”喻素穹随口道。

他的目光飘向远处的山黛，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这颗星球，不，这个民族的命运，或许就因他的一念之差改变。

“扎卢其。”他叫住侍虫，后者回过头，作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望着他。

“你说会带我回虫巢，”喻素穹缓缓道，“我想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