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素穹醒来之后的第一个要求是食物，在吃空了那片区域一半的存粮之后，喻素穹混沌的大脑终于重获思考能力。

他死了，但也活了。

很戏剧化，如果被人类方知道，会把他拉去做实验的那种。

他闭门不出，花了大量精力梳理那些突然出现的记忆以及这些日子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

喻素穹开始用另一种目光看待这个民族，他意识到，他们失去了很多。

醒来之后他就想，如果虫族知道他们付出巨大代价换回的虫皇，壳子里实际上是个人类，会是什么想法。

会悲哀吗？会自责？还是暴怒地想要撕碎他？

喻素穹承认他一开始是抱着恶劣的心态想要告知所有虫族真相的，但渐渐地他意识到，或许还是别让它们知道为妙。

知道了又能怎样呢？虫皇的意识已然泯灭，短时间内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喻素穹寄生虫皇这件事本身毫无意义，这不会让战争停止，无法抹平虫族和人类的嫌隙，也无法覆盖那道伤疤，让一切既往不咎。

虫皇的诞生，只会带来愈发残忍的掠夺。

而喻素穹不想那样。

他思索着，把等候多时的扎卢其给唤了进来。

他现在正在临时居所里住着，担心适应期造成的损害过大，扎卢其并没有将他直接带往虫巢的中心区域，当然，也可能是在提防他本人。

喻素穹对此接受良好，他也没打算全心全意信任这位虫族的大脑。

“你总算肯见我了。”见扎卢其进来，喻素穹意味深长地笑道。

他已经可以长期维持人形的状态，尽管偶尔还会在身体的某个部位不由自主地显露出虫族的某种特征，但总体来说趋于稳定，至少表面上如此。

扎卢其恭敬地点头，在喻素穹床边坐了。

“你看来适应得不错，”喻素穹低头抠了抠自己的指甲，没留意让一枚黑色的触手钻了出来，“短时间内，我大概也不用再担心自身安全了吧？”

扎卢其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虫巢是绝对安全的区域，陛下。您永远不必担心在这里遇刺。”

喻素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上下打量着扎卢其，只在那张刚毅的脸上看见了顺从。

“别那么叫我，你自己不觉得不舒服吗？”他提醒。

“……如您所愿。”

真顺从啊，虫族对虫皇都这样吗？

喻素穹歪头笑了笑，柔声问：“扎卢其，我问你，虫族之后会诞生第二个王吗？”

扎卢其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短期内不会，”他低声道，“您会吞噬虫皇的意识……有极大可能是一种寄生。您在死亡之前已经被改造成了虫族，吞噬精神更脆弱的新生虫皇也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吗？只怕是过于看轻了原本身为人类的他，从未想过这样一个不人不虫的怪物会吞噬新王的意识吧。

喻素穹没笑了，他拍了拍扎卢其叠放在膝头的手，道：“我想出去看看。”

喻素穹的临时居所设在一片村庄，出来便是浮岚暖翠，没什么星际时代的风姿，倒像退化了千年似的，原始得见不着一点儿科技。

他在崎岖的小道上缓慢步行，这儿虽是虫巢，但人类的数量比喻素穹想象中更多，并且过得也不错，出去一趟连大门都不关，像是笃定了这儿不会有人觊觎自家的东西。

他们与扎卢其相识，每每碰面都会颇为尊敬地颌首示意，对于喻素穹的存在虽然好奇，但也识趣地未加打探。

喻素穹没问虫族搞这出是为了什么，他默不作声地绕着村庄走了一圈，慢吞吞地爬上了村后那座低矮的小山坡。

换了身体之后他的身体素质确实比先前好多了，换做以往，喻素穹想必是要上气不接下气的，现在却丝毫没感觉到有什么体力消耗，爬上山顶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他拣了一株树坐下，示意扎卢其到他身边来。

“你不必担心，”喻素穹遥望着头顶恍若新拭的澄澈天空，缓缓道，“祂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作为报偿，我会代为履行祂的职责。”

此话一出，他明显感觉到扎卢其松了口气。

“我会努力做好虫皇，”喻素穹继续道，“只不过，你可能得多花些精力了。”

“那是自然，我会倾尽全力辅佐您。”扎卢其垂首，像个再谦卑不过的下属。

喻素穹扫了他一眼，用模拟出的鼻腔深吸一口气，意外地发现这儿的气味格外丰富。

他很难辨别它们究竟是什么，很快他意识到，这可能并不是空气的问题，是身体，虫皇的身体并没有他以前那么多毛病。

喻素穹有点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扭头望向扎卢其。

“你觉得我是什么？”喻素穹想了想，觉得这问题不妥，改口道，“你怎么看我？抛开我现在的身份，你怎么看我？”

扎卢其凝视着他，久久不语。

半晌，他别过头去，双拳紧握，似乎拼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我恨您。”他道。

喻素穹笑了。他笑得东倒西歪，像扎卢其的话是什么天大的笑话，像他们只是上天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