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素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梦了。

他梦见自己在奔跑，脚下的道路黏稠而湿滑，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沼泽，刺骨的冰冷攀着他的小腿，向上，向上，意欲将他拖入深渊。

喻素穹觉得自己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但想不起来是为什么。

他捏紧了胸口的衣料，抓住垂落在手边的藤蔓，咬着牙攀了上去。

那是一小块土地，表面结实硬挺，虬结的树根顶开浮土，都出自于同一棵树。

土地上的唯一一株。

喻素穹在树底坐下，树干卷翘着，密密麻麻扎着他的后背。

他转身，细细抚过树干粗糙的纹路。

扒开树皮，苍白的内里密密麻麻地写着“服从”。

喻素穹睁开双眼，一块苍白的舱盖浮在他头顶。

他下意识地握拳，左手却空空如也。

螺丝钉不见了？

喻素穹一骨碌滚下了床，他强撑着站起来，几乎六神无主。

有什么在床头柜上滚了滚，喻素穹偏头看过去，那枚螺丝钉躺在一块素白的纱布上，大概被仔细清洗过，表面一尘不染的，血迹和灰尘都没了。

他捞过螺丝钉，在掌心紧紧握住。

放哥……

喻素穹内心一阵酸涩，他低下头，嘴唇在拳锋碰了碰。

舱门滑了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冲进屋内，高喊了一声“爸爸”。

喻素穹一愣，下意识地张开双臂，让奇齐扑进自己怀里。

“爸爸还觉得有哪里疼吗？”奇齐在喻素穹怀里拱了拱，问，“我让他们给你修。”

喻素穹摇头，他再一次打量这个肉乎乎的孩子，问：“这是虫族的星舰？”

“对啊，我们现在要去一个很重要的地方。至于究竟是哪儿，现在还不能告诉爸爸。”奇齐笑起来，肉嘟嘟的小脸鼓起一个称得上夸张的弧度。

喻素穹捏了一把奇齐的脸颊，问：“军团怎么样了？”

“被打跑了，”奇齐挥了挥胳膊，似乎觉得那样很威风，“扎卢其派了一只千足守在那里接应你。”

千足？

奇齐没有留意到喻素穹的困惑，继续道：“爸爸终于变成虫族了，真好！我看见你的时候，爸爸的虫翅还没收回去呢！还有千足，它当时距你的落地点很远，在我们发出命令之前，它就已经自动往你那儿移动了，爸爸被同族认可了。”

喻素穹并不想知道虫族对自己有多认可，但奇齐实在是兴奋得紧，他也没打断，只是抱着他安静听着。

他还有很多话想问，但不该是向这个孩子。

那之后奇齐塞给了喻素穹两个翻译器，接着领着他在星舰各处闲逛，这儿设施齐全，舰员自然也与之相匹配，喻素穹发现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是人类，而非像那艘原本属于FAF的星舰那样全被虫族占据了身体。

“如果人类被虫族寄生，他们还活着吗？”喻素穹问奇齐。

小蝎子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显而易见，但出于对喻素穹弱小心灵的维护，他还是委婉道：“这也要看情况，一部分被虫族寄生的人类，意识会逐渐受到侵蚀，但他们自己不会知道。

“这就相当于一具身体里有两个意识，属于人类的那个意识不到虫族的存在，而虫族的那个会以为自己是人类，只是带着原有的记忆。这具身体依然能像往常那样生活，但会听命于……我们。

“还有一种就比较直接，虫族会吃光被寄生者的大脑取而代之，然后就……”

奇齐挠了挠头，觉得这话可能在喻素穹耳朵里听着不怎么舒服。

但喻素穹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不过，我是不会让那些寄生虫靠近爸爸的，”奇齐补充，“在虫族，爸爸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喻素穹觉得小孩脸上满满地写着“夸我”，于是他搓了搓奇齐的脑袋，道：“那就交给你了。”

他在心里暗叹一声，只怕论心机，孩子玩不过大人。

除此之外，喻素穹向奇齐打听了有关弥放的情报。

虫族方对弥放的目前的状况似乎不甚关心，就算是奇齐，也只能打听到只言片语。

听说弥放缺席了扶摇杯的决赛，一名来自垂星机甲学院的驾驶员不战而胜，作为本届扶摇杯的东道主拿下了冠军奖杯。

“说起来还有件事，”奇齐翻着资料，告诉喻素穹，“他好像退学了。”

“……我知道了。”喻素穹平静地接受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