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昭讲到后来,启渊已几近崩溃。她讲的东西信息量太大且不真实,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无法接受自己的母亲在路昭的嘴里是这样一个谋财害命的人,更无法接受白琴活生生地被人凌迟。
可他在心里算了算时间线,白琴出事的那年,恰好也是他诊断出心脏衰竭被迫休学的那年。他拖着病体不愿手术,苦苦哀求启明带他去大连,他不相信白琴就那么消失在海水中了,在海边等了三天三夜,最后晕厥在海滩上,一辆救护车将他送进医院。
冷静下来后他问路昭:“是她让你来找我的吗?”
“不是。”路昭回道,她被放出来后去渊底见过白琴一次,白琴被绑在柱子上紧闭着眼睛,虽然还活着,但已经完全没有了意识,更别提说话了。
可是——她突然灵光一闪,没有比白琴更好的理由来带他回沧城了。
于是她顿了顿,又说道:“白琴被鲛人折磨得不成人样,却求我别来找你。她说她怕让你看到她的这幅样子,说她这样都是报应。”
启渊问:“那是谁让你来找我,你的手又是怎么回事?”
我的家人被鲛人抓走了,他们让我用你去交换?不行,不能这样说。
“沧城城主让我来找你,用你去换白琴。”路昭低下头,没有去看启渊的眼睛。
让她来找启渊的确实是庄宣衡,但她也不清楚为何庄宣衡要控制住路京岚胁迫她来找启渊,只是猜测与渊底的蛟龙尸骨有关。
启渊语气有些冲:“为什么不早点说?”
路昭皱眉:“你别这么凶行吗?一来就说怕你把我当成精神病,二来呢大雪封山,说了我们也走不了,更何况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家人被他用作人质,我也根本不想替他办事。”
“至于我的手么,城主不会允许我在没带回你之前就死掉,设法让我成了不死不灭之身,抱歉让你担心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凝视着自己的手腕,神情低落。
启渊垂眼,过了很久才说:“我们什么时候去沧城?明天?”
路昭拉高了声音:“启渊你傻掉了吗?大雪封山了,你怎么明天怎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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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琴的身体被悬挂在一根罗马柱上,旁边一只人头鱼身的怪物拿着即为锋利的贝壳碎片一片一片地刮着她的大腿肉,皮肉绽开,鲜红的血散进冰冷彻骨的海水中,散发出难闻的血腥味。
她的意识却并没有涣散,轻轻叫着启渊的小名。
渊儿...渊儿...
启渊怒目圆瞪,想冲上去打翻那只丑陋的怪物,手中似有千斤重,使他无法向前。他低头一看,原来是那杆猎/枪。
他咬着牙提起它,额头上青筋暴起。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他瞄准了那怪物,扣动扳机。
然而,电光火石间,那怪物却突然闪至他的身后,手中的枪口对准了他自己。他转过头去,看见那个怪物赫然长着一张路昭的脸!
啊!
他陡然坐了起来,窗外万籁俱静,屋子里也只有他大口喘气的声音。黑黢黢的房间里,并没有什么人在喊他的小名。他做噩梦了。
他起身走出里屋,月光透过窗户照得比里头亮堂。路昭躺在躺椅上睡得正香,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样子。
那杆猎/枪静静地挂在门后,除了他没有人知道这并不是传统的猎/枪,而是启明早年间在俄罗斯黑市上买的苏军淘汰的□□改装步/枪。
月光在枪杆上呈现漂亮的银白色,启渊将它拿起来,对准了路昭。
“你想杀我?”路昭的眼睛缓缓睁开,明明是漂亮甜美的杏眼,但窗外的月光映射在她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竟散出一丝令人胆寒的冷意。
她的神情让启渊感到无比陌生,仿佛这些日子的相处时那个有些莽撞执拗又不失天真可爱的路昭是她用来伪装的一副面具,好让自己全然信任她。
“没...没有。”启渊不自觉地放下了那杆枪,枪掉到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路昭慢慢地坐起来下了塌,她上前弯下身捡起这把枪,拿着端详了一会,叹了口气说道:“启渊,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杀人,更是从来没有杀过人,反而是你母亲想杀了我。”
“况且我不是已经和你说过?在带你回沧城之前,我都是不死不灭之身,你的子弹对我没用。”
启渊额头上冒起冷汗,说道:“我也没有想要杀你......我做了噩梦,梦见你在凌迟我母亲,醒来便感觉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好像换了一个人。”
路昭皱了皱眉,像是在思索什么。她将枪挂在门后,转过身对启渊说:“是有这种可能。”
“是鬼吗?”
“应该不是,因为他也曾经这样过。”
后半夜窗外鹅毛一般的雪结成一团团落下来,像是一朵朵棉花,今年的天气真是奇怪,明明刚刚还在下雨,现在竟然又开始下雪了。
启渊失眠了。
自他离开监护他的所谓舅舅之后,从没有一天像今天这样食不下咽无法入眠过。
当年白琴出事,他不顾课业求着启明带他去大连。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海,却无关浪漫。海水像一张巨大的嘴,吞没了他的母亲。
海面上的打捞船只从日出时一艘艘地去,又在日落时一艘艘地回到港口,启渊尝到了从一开始的忐忑期待,到最后的麻木失落与悲痛的滋味。
辗转反侧间,启渊脑海中又回想起路昭的话。
陆地人对于鲛人来说是难得的美味,你的母亲近年来已经被好多鲛人偷偷剜肉,在你去换她之前,她同我一样不死不灭。到时候她只怕是一架意识长存,却只能痛苦□□的骨架子了。
越晚去,白琴就越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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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茶室内,没有开灯。
鲛人们数千年以来便生活在乌黑的深海海底,早已习惯了无尽的黑夜。然而庄宣衡自小被路京岚带大,虽为鲛人出身,习惯却和路京岚一致。
庄宣衡手指一顿,屋内便灯火通明。骤然亮起的灯光闪到了楚锦洲的眼睛,他不留痕迹地用手遮了遮,尽快适应这个亮度。
“坐,不必如此拘束。”
上好的金丝楠木桌上,放着一张照片。
白琴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几乎要脱出眼眶。她的四肢被束缚在罗马柱上,细细的黑管子插进她的左心房。她的右手上遍布大大小小的划痕,有的已经结痂了。她的食指被新划开了一个口子,血液从其中淌了出来,却并没有溶在海水中,而是汇聚成了细细的一条线指向斜上方的海面。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同为陆地人,灵凰血注入白琴体内却毫无作用呢?”庄宣衡拿起茶盅,浅绿色的茶水缓缓注入茶盏,溢出满室清香。
“白琴的不是已经可以用了?”楚锦洲不解。
白琴同路昭来海底后,很快被控制起来,待庄宣衡的地位一稳固,便在这漫长的十年中换掉了全身的血用以制作血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