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集市(2 / 2)

深海古卷 今时入眠 2798 字 2024-02-26

“你跟着我没饭吃呀,我也是每天去懒汉那边领饭。”

“认阿广做大哥要磕头,磕头又没啥,饿不死就好了。”

“我爸每天喝酒喝个稀巴烂醉走大街上被车撞残了瘫床上呢。”

“我妈?我妈和外地男人跑了。”

“嗯,要多捡点瓶子和纸壳子,这样子懒汉才会多给我一勺饭。”

“那我也不能就让我爸这么死了吧!”

男孩脚步很快走在前头,绕过好几个弄堂,终于到了他的家。这是一处破旧的棚屋,屋门用剪成两半的尿素袋包住,冬天的时候风就钻不进去,会暖和些。

“我小时候不住这,住隔壁街的房子,后来我爸的医药费没钱付,就把房子卖了。”男孩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拉开门。

屋内左侧放着两张床,一前一后靠着墙,但因房间狭小而挨得很近,两张床之间的空隙只够放个痰盂。男孩的父亲瘫在床上睡着了,发出鼾声。

床尾的墙上贴着主席像和中国地图,胶水有些不牢了,一个角耷拉下来,遮住了黑龙江省。右侧堆着一些柴火和烧得漆黑的铁锅,锅里放着两个不锈钢碗。

大家都叫男孩孟三,路昭也跟着叫。当着阿广懒汉他们的面,她就刻意压低声音装成男孩子叫他孟三。只他们两人一块的时候,她就叫他阿三哥。

“阿三哥太难听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印度阿三呢。”孟三终于忍不住了抱怨道,“其实我本名叫孟疏,阿广他们大字不识几个乱叫的,你还是叫我阿疏哥吧。”

他用树枝一笔一划地在沙滩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两个字笔画都很多,看起来像石头的裂纹,密密麻麻的。

“其实我也不识几个大字。”路昭老老实实地说。

路昭五岁便和路京岚去了沧城,学习的都是海底文字。路京岚刚捡她回去那几年又想过要教她学汉字,但很快她就变得很忙,再也没有工夫教她了。

她伸出手指,细腻的沙粒触到她指尖,这感觉很是新奇。

她歪歪扭扭写下路昭两个字,说:“其实这不是我的本名,我本名叫赵姝,但是我已经忘记怎么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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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亚娟被卖到即宁县孟家时也不过十七岁,她早就料到会被赌鬼父亲卖来给老光棍做媳妇,几度想要逃走。

她早早辍学混迹在各大ktv坐台,对付男人更是得心应手。

她年轻又生得漂亮,本来已经快要傍上富哥了,赵父着急怕养肥的鸭子跑了,和赵母狠狠吵了一架,急急忙忙地谈好了价格,收了孟建军一万六千块,一分钱也没给她。

出嫁的那天孟建军没来接她,说是晕车,派了个小老乡开着三轮车来。赵母赶来送她,眼泪啪嗒掉,伸手要来拦。

赵父狠狠扇了赵母几巴掌,把她嘴角都扇出血了,赵亚娟却眼睛也没眨一下,轻飘飘地对那两人说:“就当把我卖了,老了病死了别来找我抬棺材。”

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孟建军整日抽烟喝酒,她心里又憋着气,日日挑事儿和孟建军吵架。

孟建军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儿,一万六千块也是他爹娘掏空家底又借了亲戚钱才凑够的,娶了个供着的菩萨回来,心里也难受得紧,好几次直接巴掌对赵亚娟拳脚相加打得她鼻青脸肿。

起初,赵亚娟嚷嚷着要离婚,孟建军听得头疼,便让她把那一万六千还给自己就放她走,但很快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怀孕后孟家人对她和颜悦色起来,孟建军嫌照料孕妇麻烦,出去找姘头去了,倒落得她清闲。

后来孟疏出生了,赵亚娟也不说离婚,也不说要走了,只说要去大连做生意。孟建军怕自己花的一万六千块跑了,就跟着去。

两人在海边支个烧烤摊,倒也把日子过下去了,还了债还买了个城中村的破房子住着,有点相敬如宾的意思。

就在孟建军以为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下去的时候,在孟疏刚上小学的一天晚上,孟建军喝醉了酒被货车撞飞了,一双腿血肉模糊,骨头被碾得稀碎。

孟建军失去了意识,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高位截瘫了,他躺在病床上,身边两张床位是不断□□的病人,他已经没有力气叫了。

到了饭点,赵亚娟推门进来,手却上没有拎着饭盒。

她化着浓妆,脸上擦着一层厚厚的粉,嘴巴上涂着劣质的大红色唇膏。哪怕已经生育过一个孩子,又被生活打磨了这么多年,她看起来却和她进门的那天没有两样。

她递给他一个信封,说:“这里是一万六千块钱。”

很快赵亚娟又怀孕了。

富商搂着她,笑意盈盈地说:“小娟,等你生下儿子,就娶你进门,把家里那个不会下蛋的老母鸡踹了。”赵亚娟窝在她怀里咯咯笑,一脸娇羞的样子。

生产的时候大出血,她差点丢了一条命。

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富商的一张铁青着的脸。

她很快反应过来,她生的是个女儿。

她不顾刚生产的虚弱,拔掉针管下了床,却腿一软倒在地上。她哑着嗓子哭着求道:我还会再生一个儿子,一定会的......”

富商没有来扶她,反而残忍地告诉她一个噩耗:她此次生产子宫严重受损,医生将她的子宫摘除了,她再也不会怀孕了。

赵亚娟没有回老家仓山,也没有回去找孟建军,但她却日复一日地开始想自己那个刚上小学的儿子。

她也开始酗酒,富商留给她的钱不算多,只不过十万块钱还给了孟建军一万六,她很快挥霍一空。

她没有给生下来的女儿取名字,也不想亲自喂奶,每天兑一点米糊塞到她嘴里,糊弄地养着。

一天天的,小女娃儿也会走路会说话了,没有烦恼似的对每个人都笑。她鼻尖有颗小痣,和孟建军那颗的位置一模一样,笑着叫赵亚娟妈妈。

隔壁的阿婆好心劝她,总要给娃娃取个名儿吧,猫狗都有名字呢,人没名儿怎么行?

是啊,人没名儿怎么行呢?

阿疏,阿疏,就叫赵姝吧。

就当从来都没有过孟疏,只有独属于她一个人的赵姝,以后我们娘俩,就好好地互相依靠着活吧。